III
…
“你…有名字么?”
…
梦里,德格知道自己在做梦,从没有这么确定过,因为记得,记得曾经发生过的。只能说是神奇,那种经历过的感觉仿佛融入每一个细胞内,所以即使在梦里,他也依旧可以保存着一份清晰的记忆。相反地,如今他在梦里都能肯定的现实在两年前,在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德格亦是坚定的,坚定甚至是偏执地相信,自己在做梦,毫无疑问这还是个白日梦。是啊,当你将自己新做好的稻草人第一次插上田野的时候,突然发现它在看你,用两颗跟你一模一样的大眼珠正满含笑意地看着你,正常人的反应不是逃跑就是晕倒,而德格却在下一秒便确定自己在梦里,他总是这样,需要一个只有自己才相信的借口来给脆弱的心脏一个漫长的缓冲。那么既然是梦,玩玩也不错。于是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似乎还期待着对方能给予答复。
“没有。”
“…恩纳怎么样。”德格居然还思索了一番,而其实当他看着那双眼睛时,他只想到一个单词,another.
“好的。”缝住的嘴巴自然张不开,于是德格也很好奇他从哪里发出的声音。还真是…可爱的生物,当时德格是这样想的,而当他发现这个梦好像过了一个星期还没醒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恐惧了,特别是在每天的观察中,他基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具稻草人除了外形及内部构造之外,跟人类没有区别。
又过了一星期,德格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是醒着的,难怪睡了那么多觉可每次醒来依旧可以看到恩纳的大眼珠,真是让人惊恐得都想怀疑这个包括自己在内的世界——是否还有一丝真实性。
当然有一点德格不得不承认,当在另一具物上发现自己的影子,而且是异常浓重的影子时,说是惊恐,不如说是惊喜。好像…父母在孩子身上找到自己…不,这个比喻还不够贴切,还不足以形容两颗独立的意识几乎可以重合的那一刻,仿佛有什么,夺去了他的孤独。德格想不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要证明自己的独特与唯一——记得昆德拉就下过这样的定义,唯一性是个陷阱,而独特,只是一种幻觉——所以大部分人最终寻得的只有孤独,而事实上这个东西早已作为本质,深深刻入宇宙的每一个分子……果然很冷,不想睡了。
于是德格被冻醒了,一睁开眼便对上另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他这才发现这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也难怪,这里是看守所,还想有个豪华单人房的话简直是想太多了。借着月光,德格看到一个黑人,平头,却是在一片矮灌木中有几根高茎鹤立鸡群,再配上圆圆的大鼻头,德格有点想笑。
“…有事么?”两个人老这么你看我我看你也不是事儿,于是德格首先打破沉默。
“没…就是有点好奇。”黑人摸了摸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好奇啥?”
“第一天晚上的话,我还没见过几个睡得着的。”
“困了就睡啊。”德格打了个哈欠。
“…我是撬保险柜的时候被逮的,你呢?”
在看守所里和相处不到24小时的人如此坦言的家伙还真是百年一遇,德格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我嘛,光天化日之下毒死来讨债的债主。”德格一脸认真,好像刚说完一句石破天惊的警世名句。
黑人顿时瞪大了眼睛,“那你还睡得着?”
“这个嘛,其实…我什么也没干。”
“那你…”
“但最要命的就是,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德格耸了耸眉毛,把嘴角一撇。
“为什么没有证据?”
“呃…就是没有。反正信不信随你,我也不打算为自己辩护什么。”
黑人托着下巴,皱着眉,“如果不是你,你知道是谁么,你认识他么?”
我说可能是一杆稻草人干的你信吗,德格心想,却还是这样说了出来。
“这样的稻草人根本不存在吧,那么你所认为的他干了的事也就不存在,所以…还是无法解释这件事情。”德格突然觉得这人可以去学哲学。
“可有些事,就是不能用常识去解释的。”
黑人看了他良久,仿佛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终了了来一句,“兄弟,不容易啊。”
德格也不想再说什么,他自己都没弄明白。闭上眼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睡不着了,戴倒下的身影已渐渐淡去,恩纳却像一株快速生长的植物,一点点在德格的脑海中恢复他的本来面目…
第一个故事。中午11点,德格出去办事回来的路上被偷了钱包,一肚子火地推开房门,正好对上恩纳的双眸,仿佛下一秒德格的愤怒便传递给他。看着恩纳二话不说便砸掉一个花瓶,德格突然觉得自己本来也想这么干。
第二个故事。德格难得进城,路过一家咖啡馆,透过玻璃,目光聚焦在一本《树上的男爵》上——还是精装版的,他一直对卡尔维诺挺感兴趣。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一名年轻的绅士正缓缓端起一杯咖啡。望向书店的方向,德格摸了摸口袋,转身回家去了。第二天,他没有找到恩纳。晚上,恩纳回来时,胸前的口袋里插着本书,德格一眼便瞅见Italo Calvino几个字母。
“哪来的?”
“书店。”
“你偷来的?”
“你不是想要么?”恩纳笑着。德格的心情却有些复杂,作为一个农民,喜欢读书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没有那么多的余钱来支持这个爱好。当然,他也想过走进书店,趁店员不注意拿了书,然后再若无其事地走出去。但这样...太卑微了。于是在他决定拥有尊严的那一刻,他拥有了理智。而眼前的这个不明生物,却好像…没那么完整。
但是,德格并没有把书还回去。
…
最后,德格回到星期四的晚上。打开抽屉的时候,一包老鼠药映入眼帘——委屈地缩在角落里,他突然就有了把它抱出来的冲动。想到戴的做事风格——从不给人留下余地,把人逼到墙角也不会罢休。尤其在钱方面,是他的,他追你到天涯海角都要把那点银子要回来,以任何他喜欢的形式,比如手指。仿佛有股热流在心中奔腾,如果没有戴,如果没有…处理尸体的话,尽可以拖得远一点…这么想着的时候,德格觉得自己已把手伸向那包白色的东西…
却是停住了。没有任何内在或外在的力量,可手就是停住了,说不清是因为什么。现在想想,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是自己的目光,从老鼠药转移到了自己的手上,于是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到了自己身上,仿佛有几十亿只眼睛攻进了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它们审视着周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像还有节奏和音调——就像一个合唱团。
于是之前所有的设想都湮没在这笑声里,抽屉被猛地关上。德格深呼一口气,去厨房端了碗米酒啜饮起来。人有底线,就是这样。
可是恩纳没有。之前德格的结论是,在思维与情感上,恩纳和人类没有区别,或许他是错的。背上突然掠过一丝凉意,如果如黑人所说,恩纳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想像。
可花瓶确实消失了,《树上的男爵》也还放在枕头边上。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在这里,这个冰冷的房间里…一阵一阵的恍惚像一团团云朵般争先恐后地撞击着德格,只有冲击感,没有痛感,直到他的意识开始一点点脱离这个常规之下的世界。
不行!体内有一个声音开始呼喊,于是成千上万个声音开始一起呼喊。德格猛地睁开眼。
“兄弟,帮我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