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李赫宰回到家依旧是一片黑暗。
即使首尔是如此快要让人燃烧的热闹,这一间房子里总是寂静如同死去。
李东海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如同是那幽深的绿草花园里的白石膏塑像,他呆呆地望着地面,茶几上是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你今天回来又晚了10分钟。”
李赫宰将外套挂好,坐在他的身旁轻轻地搂住他,时光是多么残忍的一个存在,李东海现在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让他的心口无故闷热。
“我成为你的负担了吗?”李东海为他梳理着凌乱的发,双眼是深深的依恋,李赫宰摇摇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李赫宰,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等到我赚的钱再多一点,我们再去旅行吧。”
少年时的李东海笑容纯洁美好,在面对着他面前的摄像头害羞的眯起了眼,而握着摄像头的李赫宰也因为李东海的害羞笑的眯起了眼。
那是他们在李东海父亲去世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游。
李东海穿着米白色衬衫钻进了绿油油的草堆里,笑着眯着眼小心的望着草堆外,却被人一把搂住滚进了草堆里,空气里都飘着青春的香气,李赫宰身上薄荷乳液的香味钻进了鼻子里,李赫宰宠溺的揉了揉李东海的头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呓语着什么,李东海听着也张扬的笑了。
他说“我刚刚觉得你就像是躲在草堆里的小白兔一样。”
在旅馆里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幻想着未来,渴望着奇迹般的星光,年轻是他们短暂的挥霍品,而且他不会升值不会贬值,所以他们才能安心的在那日日夜夜中相拥而眠。
然后在这被青春迷惑的时间里,被残忍的现实叫醒。
他们是为了逃避那一切残忍冷漠的追问才来到这个乡下,而那残忍的电话却不停地叫唤着,仿佛有无形的超声波让坐在床上的李东海痛苦的抱着头,“李赫宰,你马上回来!跟那个小子断绝关系!”
对啊,他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是被缠绕在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无论去哪里,那些细密的蛛丝都会在身边拉扯,他们没有自由。
“对不起,妈妈,我做不到。”李赫宰走上前将李东海拥在怀里,他的嘴唇一直在发抖,身子就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疯狂的颤抖着,“你是不是变态了!怎么可以和一个小子!你快回来!我当这些事情都不存在!”
李赫宰哽咽了,他不知道这深厚的亲情会因为他所谓的爱而残忍的背离,他知道原来这世界真的容不下他和李东海。
“我爱你,妈妈。”电话那边传来的女人的嘶吼在耳边逐渐稀薄,李赫宰将手机电板拆下来,想扔一块过期的巧克力一样扔进了垃圾桶里,那一声笨拙的声响让他的心肝都颤得疼。
他以为这一切就过去了,他就能够在青天白日下平平淡淡的过活。
他在一条街道里做孩子的家庭教师,李东海在一家公司坐着小职员,原本以为就这样度过一生。
当他回家看见坐在椅子上捂着嘴的李东海和在对面端坐着虎着脸的母亲的时候,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没有理会母亲,径直走向李东海,疼惜的蹲在他的面前,“乖,把手松开让我看一下。”
李东海摇着头,硬是忍着眼泪,他才发现他的手臂上无数的红痕就如同是大地上的江河一样,纵横漫长,他的额角还有一个创伤,李赫宰愤怒的转过身去,怒视着面前这个在他心里永远慈爱的母亲,“你为什么这么对他!你明明是个善良的女人!”
母亲也是怒视着他,牙齿对咬着隐忍着快要喷涌而出的怒意,“我只会对自己的儿子善良,我从来就不是个善良的女人,你现在快点选择,跟我走还是留下。”
李赫宰扯了扯嘴角,叛逆的怪物在他心里疯狂的成长着,他不知道这些毒苗会将这个平凡的妇女变成这么凶狠的陌生人,他回过头去抚摸着他的的碎发,将他的手打开,手心里原本聚成一汪的鲜血滑下,他的一颗牙齿就静静地躺在掌心中央,“是我妈做的吗?”
李东海猛地摇着头就像是受伤的幼兽,他现在夹在两个人中间,一个人花了半辈子的时间爱护哺育着他,如今认为自己被他背叛;一个人他花了最大的疼惜宠溺呵护,如今可能因为他的母亲而收到他的背叛。
“我还是那句话,妈,我不会妥协的。”原本安静的女人愤怒的站起来将桌上的一切疯狂的扔在地上,玻璃的碎裂声一阵阵的在耳边回荡。
“你个混球!你是要让我多伤心你才会认错!”母亲伸出她那长满了老茧的手,握成拳头,花着全身的力气敲打在李赫宰的背上,一次次的粉碎他对亲情的希求,一次次拷问着他的残忍。
“这不是错误,妈,求你了给我时间像你证明好吗?”母亲末了言语,抓起她的包离开了这个战场,只剩下一片残骸,李东海刚刚在他的胸前没有忍住眼泪,他的眼泪就如同是战场上飞洒的血液,滚烫了李赫宰的心脏。
那天晚上他问他,是妈妈打你的吗?
他没有言语,摇了摇头。
他说你可以直说了,大概自己的母亲已经不会再想要自己这个儿子了。
他的眼睛里面就像是有一片墨金色的大海,翻滚着浪潮。
他说
——真的不能回到起点了吗,你真的要被我拖累了吗。
他将他搂在怀里,在他的额前落下轻轻地吻。
——你想我怎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幸福。
——那么我就更不可能离开你了,因为我只有有了你才会幸福,我确信。
心跳仿佛从那天猛跳到现在肋骨都疼。
李赫宰的怀里还是李东海,但是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东海自从那天以后患了心脏病,虽然不会影响什么,但是在紧张的时候他会心跳加快。
曾经有一天他犯了蠢与他争吵,他还记得发作起来的样子,像是突然被开启了开关一样疯狂的喘着气,但是只看见出气却没有进气,身子像煮熟的虾子一样蜷缩着颤抖着,李赫宰他再也不敢回想那一次,就像是胸口被射穿了一个洞,那片空缺越来越大,仿佛变成了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的温度。
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