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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gl穿越文吧】《魔女霓裳》作者:八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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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坯
  这一世,我很少执着什么。
迄今活过的十五六年里,真正下定决心要做的,不过两件事情——其一是出生后即有的,想摆脱那贫瘠冷漠视女儿为物件的所谓家和家人,想让自己好过一些,这件事自从跟随师父后算是遂了愿了;而这第二件么,便是如今的,想保护这个孩子。
  其实这念头也不算是如今才新鲜冒出来,曾经的那个午后,揉着她的发一字一句对她说过的话,那绝不是随意信口开河,而是真心许诺,虽然当时还尚未曾想到,这孩子将来的人生里可能会有一道铭心刻骨的情劫。
  但愿所谓的劫,只不过是自己胡思乱想太多了而已。
  无论如何,我想保护她,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什么都没有对她说,是说不出口也是不必说,关于那些不确定的将来,自己都无法明确判断会发生什么,那种模模糊糊的概念,只有自己明白,也只需要自己明白了就好。
  对一无所知的练儿而言,平淡是福,正如眼下摆在她面前最大的烦恼,只不过是不知该买些什么来给师父贺寿而已。
  当然,若让她知道我暗暗用“只不过”来定义这烦恼,多半是要炸毛的。
  这趟石室之行,在我来说可算收获颇丰,但在练儿来讲就几乎是毫无意义的,虽然她还在意师父对我俩之外的人有情这个事实,不过仍然无法和眼前的困扰相比。
  该庆幸里面很简洁的缘故,恢复原状倒不难,师父回来后并没发现什么异样,算是安全过关,可时间仍然在一点点流逝的,练儿那性子,心里着急便难安稳,当天夜里我听了她榻上睡不踏实的一晚上翻来覆去声,第二天只得劝她说不如我们先下山,赶集时那么多东西,两人一边看一边挑选,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两件称心的东西买给师父也说不定呢?
  这法子只是权宜之计,不想看她干着急而已,她同样是明白的,所以显得很有些意兴阑珊,但约莫是不甘心感作祟,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时候还是清晨,天色尚早,她点了头,我们就去到师父面前告假,不能多讲,只说道昨日师父下山,我俩见猎心喜也起了出门逛逛的心思,想请师父准我们半日时间。
  这假告的不算太顺利,师父原就不怎么待见这种游手好闲,加之昨天她刚过下山,我们此举很有些与她作对之嫌,不过架不住软磨硬泡,终于勉强许可了,条件是不准张扬,不可炫技,戴着斗笠,归山之前不能摘下来。
  我笑着同意,这三条,条条都是用来制练儿的。
  练儿多少也清楚师父用意,老不大乐意的应下了,去外洞岩壁上拣了一个网眼稀松的竹笠胡乱扣好,便一迭声催促着出发,我知道她心情是不大好的,赶紧对师父告辞,取了一旁的蒲笠,出门几步跟上。
一路无话的下了山,来到附近最大一个乡落集市,说是乡落,其实已初具小镇的规模,正是一月一次的大场日子,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平日我们师徒是不大喜欢这种场面的,所以师父才会赶在大场前一天将要采办的东西采办好,可现在因为要漫无目地的挑选礼物,这种的四乡云集货品繁多的规模倒是再适合不过。
  仗着身法灵活,我与练儿置身拥挤的人群中倒还算自在,青石路两侧就是琳琅满目的各种小摊,衣食住行用无不囊括其中,亦有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儿,练儿时不时在一些小摊前驻足,瞧上两眼,又无视摊主的卖力吆喝走了开去。
  我下山次数比较多,平时也更留意,所以对这里的情况来得更熟悉,偏头从竹笠缝隙里看见一张不满意的小脸,知道她没瞧中称心的,索性拉她弃这些小摊贩不顾,径直去了几家比较大的店铺,既有练儿熟悉的成衣铺,也有被她平时彻底忽略的首饰铺,书画铺,甚至有一家专事各种精巧编织的店铺,我领了她一家家看,让她慢慢寻,她确实也用心的去寻了,可末了,终究还是一样都没看上眼。
  这已不是眼光高的问题,平心而论,那些东西随便挑出几样来,都要比练儿做的要来得好得多,只是说到底,她的心结还是在既不能送自己亲手做的,又找不到师父的喜好上,抱着这样的心结,自然是看什么不满意什么。
  仿佛是为了证实这个猜测似的,晌午时分,已是一通转悠下来,我领了练儿去一家没那么拥挤的茶铺休息,正当坐在角落里喝茶吃点心的时候,她冷不防抬头对我说:“不行,我还是要送自己做的东西给师父。”
  慢慢抿了一口热茶,我放下杯子,瞧着她问道:“还是那一对彩石么?若是你不在意那点小小瑕疵,倒真没什么关系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她摇头,正色回答:“今年不送彩石,但我还是要送自己做的,你去年不就在这山下自己做了一件么?那我也要做,你领我去。”
  “去年?”我微微一怔,随即忍俊不禁,笑着解释道:“练儿,陶艺不是那么简单,且不说这次人家还肯不肯帮忙,就是亲手去做这一环,没学过一定是做不好的,我……我以前机缘巧合试过三两下,才算勉强做出来,可你从没有……这临时起意恐怕……”
  “哪儿有那么多恐怕。”她听不进去,摆手道:“你带我去便是,做不做的好要做了才知道,都还没做担心那么多干嘛?”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拿她没什么办法,吃完茶点后,我去买了些礼物,就一同去寻到了我曾经找过一次的那个窑炉匠,老人家五六十岁的光景,精神矍铄,在靠郊外的偏僻小巷里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平时自烧自卖,做的都是些普通百姓用的器皿。
  上次我腆着脸不请自来的寻人家,那时是万分不好意思的,这回再来,倒是熟悉了不少,我先送上礼物谢他上次帮忙,客气两句,再说明了这次的来意,此地到底是民风淳朴,当听得我带来的小师妹也想亲手做礼为师父贺寿时,老人家拈着胡须哈哈大笑,连声说孝道可嘉,没有问题。
  我与老者说话的时候,练儿站在一旁不语,偶尔东张西望,只是在听我说小师妹时瞪了我一眼,等到老者哈哈大笑的赞她,她亦冲老者嫣然一笑,好在答应师父不取下竹笠,所以此刻这笑颜被掩去了大半,否则我该担心老人身边两个小学徒的安危了——若有谁敢不开眼的过来借故讨好亲近,按练儿的脾气,怕是转眼就得见红。
  如此客套一会儿后,老人便将我们让到了后院,这是一个四合的小院落,我来一次,知道院子最里面便是烧瓷的窑炉,而离窑炉最近的几间屋都是制陶的,老人领我们进了一个小间,说是他自己独用的,里面工具一应俱全,今日借给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谢过老者,关了门回头,见练儿已经摘了竹笠,正好奇的东看看西摸摸。
  说是自己做,其实泥胚什么的都是现成揉好的,和我那时一样,最关键的只是拉坯这一环,毕竟做过,自己算懂得些皮毛,就拉过练儿来将她按在轮车前坐好,仔细的同她讲了这机器的用法,她听明白了,跃跃欲试,很快的付诸行动起来。
  可第一次做的人怎么能做的好,不出所料的,轮车转动,坯子根本扶不起来,每次手一碰上去就毁了,练儿照我说的方法反复试了又试,俱是一触即歪,终于不自信起来,气恼的拍了拍泥胚,又咬着唇抬眼望我,眸子里清清亮亮的。
  我最是受不得她这求助的眼神,很想出去给她请人来指点一二,可又觉得不妥,练儿已摘了竹笠,再说屋内昏暗戴着也不好做事,但若不戴便叫人进来,那分明就是忤逆了师父……我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方法,迟疑了片刻,还是拉了来凳子,沾湿了手贴着她身后坐下,示意她踏动轮车。
  练儿一开始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只是本能照做,直到被我伸臂环住,用手掌覆住她手掌,引她指尖去触泥胚,才明白过来,似乎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安心靠住我,屏着呼吸,一门心思去感觉我引给她的力度和指法。
  原本一触即歪的坯子,就在我俩的指尖慢慢变化,渐渐旋出了笔筒般的雏形。
  与制作者的才能与手艺无关,单单靠旋转和触摸,就从一无是处的泥土,逐渐变化,诞生出全新的形态,这本身便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丽。
  怀中的人越发专心致志,练儿睁大了眼,瞬也不瞬的看着眼前这种变化,似乎很是新奇,我看不见她正面的表情,但这样安静的搂住她,身子贴着身子,手臂环住手臂,手掌覆着手掌,她最细微的呼吸和心跳都能感觉得到,她的心跳的有些慢,因为她正在小心翼翼集中精力,试图用最温柔的力道去接触眼前的物件,而自己的心跳,却稍微有些快。
  应该还是尴尬吧,我试图解释,脑子中有一些模糊的画面,时刻提醒着我这个动作代表了一种特殊的亲昵,所以尴尬,是难免的吧。
  一分神,手指就失了准头,本有些成型的坯子在旋转中发出轻微的叭唧声,证明此次拉坯又一次宣告失败。
  我轻咳一声站起身来,转身去水盆中清洗着手上泥迹,嘴里说道:“就像这个样子的,你按这方法多试上几次,记住,咳,记住刚刚的感觉。”
  


26楼2014-07-23 1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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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耍
      我想,我该是有些生气的。
      这种生气,既来源于对练儿刚才突然冒出的那一句的讶异,也因为之后,这一句话后,眼前出现的一幕变化。
      直到看见这一幕变化,自己才后知后觉的恍然过来。
    天渐渐暗了,不知为什么今晚的天暗得很快,在练儿傲然喝了一声都滚出来后,四下里一度变得十分安静,风吹过,几片模糊不清的林叶在空中飘舞着,这时候,我才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这种安静持续了一会儿,而练儿耐心等待,像面对猎物时胸有成竹的猎手,眼光只坚定的朝向一个点上。
      也许是因为这目光太自信,没撑过多久,那个位置的树丛就开始不自然的窸窣作响起来,紧接着,打暗乎乎的山林中,接二连三跳出了几个人影来。
      人影高大魁梧,是精壮汉子的身影,总共大约有□个人,朝这边围上来时,一个个步伐沉重,一副孔武有力的架势,再走近些,才瞧清他们模样,几个皆是一身粗布短衫的打扮,生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若不是眼中流露出的蛮横凶意,看着还真和山下一般的庄稼汉子没什么太大区别。
      不过,此刻,真正将他们和普通庄稼汉明显区分开来的,还得算握在他们手中的,一把把明晃晃的钢刀。
      普通的人家会有菜刀,柴刀,却不会有专用来做兵器的家什,何况是人手一把。
      瞟了身边的人一眼,此时练儿全然不在意我的目光,只顾兴致勃勃的望着对面,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捺不住的跃跃欲试,这帮人不知何时开始尾随了我们身后,我没发现,她却一定是发现很久了,可非要等到得了我承诺后才点破,该是早就存了动手之心。
      察觉到这一点,就不由得人不生出闷气,她或许没存算计之心,但事实上,却正是算计了我的心思,纵然没什么恶意,我却是介意的。
      只是眼下的情形,即使是天大不满,也只能暂时先放到一边。
    “各位——”清清嗓子,我踏前一步,由练儿身后站成与她并肩,朗声道:“不知道各位这个时间,这般虎视眈眈的跟在我姊妹身后,究竟意欲何为呢?”
      虽然眼前摆明了来者不善,但只要可能的话,该说的还是都说清楚为好。
      可惜,自己虽有此意,对方却未必领情,听我这么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健硕汉子就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的对一旁抱怨道:“你看!老大,我就说早在郊外瞧见时就该动手了!娘得老三非说什么看她们来历,这一路辛辛苦苦跟了半天,还是被发现了不是?”
      此言一出,让人眉心微拧,倒不是因为话语粗鄙,只是从这一句话中我听出,他们是在我俩出了集市后就发现并跟上的,而照常理,当时我们本该是要施展身法赶路的,如此一来怕早就已经甩掉他们了……
      那时候,是练儿拉了我,要不紧不慢徒步而行,这样看来她是一开始就在故意为之。
      胸中的无名火又被添了几根柴,暗暗深吸了两口气,我告诉自己,现在不是与这小丫头计较的时候,可心里却还是因这火气凭空生出一些狠意,甚至莫名的开始希望对方快点动手,好三两下解决了了事。
      不过,这些人中也混了头脑比较好的,所以倒是比我想象得谨慎许多,至少那络腮汉子刚骂骂咧咧的啐了一口,就被其中一个看似领头的人制止了,拦住他后,这人遥遥的冲着我们双手一抱拳,大声道:“失礼了,请问二位姑娘是哪条道上的?”
      我还没来得及想该如何回答,这话入了练儿的耳,就只见她眨眨眼,不假思索的开口问了回去:“什么哪条道?不就只有脚下这一条道么?”
      她这么反问,自然是因为真不懂,这些看似普通的江湖用语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不过此时此地,话一出口,反而显得有些高深莫测起来,对面的人显然没料到,闻言犹豫了一下,再一抱拳,就比先前更直接了些:“二位姑娘,可是绿林同道?”
      练儿虽然不韵世事,为人却聪慧,见他这般一而再的发问,也就明白了这话是有含义的,当下不再接话,只侧头看我,小声问道:“喂,什么是绿林?”
      虽然正有些气闷,但也做不到对她置若罔闻,我回答是回答,不过心中有气,说话不由比平时就来得硬了些:“绿林么,其实就是做打家劫舍的勾当的,有做得好的,叫劫富济贫;有做得坏的,叫滋乡扰民;有做得大的,叫称霸一方;有做得小的,叫欺软怕恶。”
      “哦?”听我这么说,练儿颇有兴趣的挑了挑眉,继续追问:“那眼下这群人也是绿林的喽?他们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大的还是小的?”
      我垂下视线,淡然道:“你说呢?”
      练儿点头:“看他们这样子,实在不像什么好东西,那么应该两样都是后者吧。”
      我们这样自顾自的对话,一唱一和,是显然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这态度自然会激怒他们,对面顿时一阵喧哗,那络腮汉子尤其是暴跳如雷,粗话连连,看似领头的人也终于耐不住,现出了飞扬跋扈的嘴脸,口里嚷道:“呔!这两个娘们儿,今日在集市伤了我兄弟一只胳膊,小爷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招惹起小爷来了!看样子也不是什么有来头的,兄弟们,没啥好顾忌的,给我办了她们!”嚷完,舞刀就冲将上来。
      看着这群张牙舞爪扑过来的人,我冷哼一声,心道果然如此,除了那个地痞混混的是非外,我还真想不出招引上这帮家伙的理由,而他们那一开始的故作姿态,也不过是怕得罪了惹不起的势力而已。
      可惜,有些人虽身后并无势力,却也同样是惹不起的。
      此时,见着这帮人挥舞了武器齐齐扑来,身边的孩子早已经是两眼放光,她嘻嘻一笑,拍我肩道:“我来,你在这里就好,不准与我抢哦!”语音未落,肩上一空,那人已是倏地跃然而起,夜色中仿佛一抹虚影,飘然进了人群。
      练儿好勇斗狠,我却素来是懒得多事的,自然不会去想和她抢,只是负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这帮家伙不过是会点三脚猫的皮毛功夫,远不足以对练儿照成威胁,才开口唤了一声:“差不多就行了,别要他们性命,还是和白日里那样,最多一人一只手便好。”
      那头她正神采奕奕的穿梭人群斗得兴起,听到了似乎不太高兴,大声道:“你就是心软,还喜欢管我!”不过也没有否定,只是出招更刁钻了些,夺过其中一把刀,玩耍似的舞动着东一下西一下,留下的都是浅浅伤痕,却一记记无论别人怎么躲都躲不开。
      不同情那帮人,但也不喜欢这场面,反正练儿全盘掌控了局势,我索性转过身,走远了两步,去到一棵树下眼不见为净,等她耍完了来叫我。
      只是耳畔,哀嚎声还是接二连三的传来。
      我全当充耳不闻,眼看着远方,人却在出神,心里还是有气的,原本完全可以避开的是非,她偏偏要故意招惹上身,甚至为此不惜动脑子盘算我,这般爱逞强,喜动武,下手亦是不留情面的狠辣,现在随我和师父在山中还好说,若是有朝一日入了尘世,难保不会四处树敌,人心复杂,她又不懂,虽然这些年我没断过教她,连师父偶尔也会提点,但毕竟空口白话,没见过经历过的,还是不会有真正的概念……
      怕只怕……等她真正见到经历到,却是为时已晚……
    正这么入神的想着,骤然,一声惊呼传入了耳中。
      “你!躲开!”
      那是练儿的声音,却又不似练儿的声音,因为从未听过她的声音会带着这种慌张,但正是这样的一声,蓦地惊醒了自己,感到脑后风声,我头也不回,只略一侧身,直觉的一让,左手下意识推了一掌。
      触手瞬间,是坚硬冷腻的感觉,只听得哐当一声,一把沾满血的钢刀被拍到了一边,砸在树身上又弹落在地,映着微微颤颤的光。
      再慢半步,这把刀就不是落在地上,而是插在我的背上。
      看着这把刀,再看看因这一拍而沾染了血迹的左手,一时有些难以回过神来,正当还在心有余悸之时,身后却又是一阵风声,还夹着衣抉飘动之声,顾不得细想清楚,本能反应的,我回身就又是一掌!
      一掌送出,心中大悔,目光掠过那衣抉飘动之处不是别人,正是练儿!这一击自己是应激反应,手上没个轻重,用了功力不说十成,至少七八成是有的,虽然看清了来人就匆忙收势,可电光火石之下哪里收得完全?掌风挟了来不及卸去的残存力道,结结实实的拍在她肩胛上!
      “练儿!”这一惊比刚才还甚,我手上沾着血迹,这一掌就在她肩上也摁了一个血印,看上去尤为触目惊心。
      可她却恍然未觉一般,不管不顾的挨上一击,只是微微歪了一下身子,势头仍旧不收,飞身跃到我面前,一落地就伸手环住我大半个人,顺势拉了半圈,审视之下面色倏变,急道:“你怎么样?怎么手上会有血的?是不是哪里受伤了?啊?”
      我和她四目相对,看着那双眸中不做假的焦虑,就知道,心里什么火气都又被消的干干净净了。


    30楼2014-07-23 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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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1 23:5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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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谁
        清冽的水,入手是很凉的,好在此时夏季,倒也不至于令人受不了。
        清洗练儿染血的衣衫比想象中容易许多,因为血渍新鲜,将那处在潭水中浸一下,再搓揉上几记,很快就淡去不少,如此反复几次后,我抖开来对着月色端详了一下,确认痕迹已经几乎察觉不出了,就去林边折根树枝,穿过衣物将之挂在两棵矮树间风干。
        做完这些之后,我揉着微凉的手,回到潭边,向水那头张望起来。
      清洁时就只是心无旁骛的做手头的事,一共也没花太多时间,所以本以为那孩子一定还在戏水,想招呼她上来了,可此时望向那头才发现她并没玩耍,而是在绝壁附近的潭中,背对这边,肩部以下浸在水里,保持了个一动不动的古怪模样。
        说古怪,是因这潭水着实不浅,人若想漂浮势必要不停踩水才行,如这般一动不动感觉实在违和,我也顾不得其他,就着月色,极尽目力望那水里,才隐隐发现练儿身下有一块突起的岩石,而她躲在水中盘膝而坐,俨然是一副正在运功的状态。
        看着这一幕,才算是全明白了她的心思,我那一掌定是在她肩上留了痕迹,所以她才寻了个游水的借口,一来躲开检查,二来乘我洗涤的空档躲着运功活血,想来是要借机将肩头的淤痕化去,这样一会儿若是我还非要查看,也就无所谓了。
        可惜,她不常做家务,想不到这衣物并不需整个洗一遍,而是只将有血渍的地方搓去就好,所用时间很短,根本不够她运功疗伤的。
        之前花心思盘算我,现在又花心思躲我,她倒是越来越会在我身上动脑子了,只是不知道如此的不愿意给人看身上的伤,是因为太骄傲了不愿承认呢,还是不希望我看到了内疚……思付到这里,不禁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那脾气,我还是觉得猜前者比较靠谱。
      不过,无论如何,运功和戏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现在我非但不好叫她,反而担心起她会被什么意外打扰到,那一不小心就有走火入魔之忧了。
        而且,另一方面……看看四周围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山林,就不由让人颦眉,在这样的野外,又是这样的毫无遮拦,即使她肩部以下是浸在水里的……可也太……虽说此地深山,又是入夜,按理说鬼都不该有一个,但不知怎的,心中总隐约觉得别扭,脑子里莫名就想起各种故事里关于巧合的种种桥段,总觉得下一刻会有什么人把练儿看了去。
        脑中想象着那种画面,我一边笑自己当初被滥俗剧荼毒太多,一边却真被弄的不安起来,到后面实在难耐,干脆一转身,急急往林中而去。
        这幽潭三面悬崖环峙,陡峭嶙峋不说,夜色中就算打上面望下来,也应该是见不到什么的,剩下唯一通往潭水处就独有这一片林子,我进到林中,也不深入,只飞身折了些枝叶,在灌木稀疏适合通人之处麻利的设置了几处机关——这种机关很简单,亦不伤人,只是在一碰即倾,倒下时会发出一些声响,虽然声响不算太大,但如此安静的场合,又是这么近的距离,想来应该是够用了。
        三下五除二的设好防线,就吁了一口气,安静片刻,这才哑然失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竟被一幕想象折腾的忙来忙去。
        但不管怎么说,心里毕竟是觉得安全了,我一面自嘲的笑着自己,一面步履轻松的回到水边,蹲下身去洗了洗被枝叶泥土弄脏的双手,同时下意识的望了潭中一眼。
      这一眼过去不要紧,惊得人倏地站起了身来!
      被惊到,并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骇人的景象,实际上恰恰相反,我什么都没有看到,那头,澄澈如镜的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刚刚还安静坐在水中,双肩以上露出水面正打坐运功的练儿,不见了!
        这一急非同小可,自己虽刚刚去到林中,但是只在边缘活动,距离这里不过数丈,若是有什么响动绝不至于毫无察觉,但若说是无声无息就消失了,那岂不是更令人担忧?她的衣物都还悉数挂在枝头,总不至于独自一个人赤条条的就跑开了吧?
        忧心之下,我反而不敢妄动,脑中飞快盘算着各种可能性,眼睛却聚精会神的一直搜索着水面,眼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练儿还在水中,只是为何会没顶?是打坐完毕自己潜了玩耍还是遇到了什么?所有念头之中有一条最糟糕的,就是她还在运功当中,却因什么原因意外滑入了水里,那样的话恐怕……
        想到这里,越发焦虑,我打定主意,再数十下,若不见她冒出头来,就自己跳下去搜寻,但只堪堪数了五下,就再忍耐不住,一撩衣摆,便要往水里去。
        可才急行了两步,凉意将将没过脚踝,耳边却陡然传来了破水之声!
        抬头凝目,但见月色下,一道影子破出水面,掀起四溅的水花在空中旋了一转,又重落下来,稳稳伫立在那块潭中卧石上,身形笔直,明澈的水珠映着月色,从那身子上缓缓滑过,碎玉般纷纷滴落,她却不以为意,只撩开额边一缕湿透的头发,专注端详着手里一颗嫩黄的细小旋螺,眼中闪了清清亮亮的喜悦。
        她没有注意我,我却看着她,并不是没见过这样……的练儿,只是从没仔细见过,所以,此刻,望着水面那白玉似的人影,竟一时恍恍惚惚了起来。
      她是……谁?
      周围安静,风吹打了树叶,节奏起伏如自然的乐谱,浅吟轻唱着,让人产生一种春秋大梦般的失重感,人在那里,忘了脚下浸湿冰冷,忘了前一秒还满腹焦虑,只望着眼前涵碧漾青的水面,幽潭如镜,环映着断崖倒影,还有一名冰肌玉骨的少女,她立在水中,月色平缓温柔的为其披了一层薄纱,袅袅淡淡,仿若那细腻无暇的肌肤自散的微光般。
        她是谁?她是我的练儿,却又不是我的练儿,这一瞬的她,更似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是女孩,是少女,但唯独不是一个幼童,再不是曾经的那个幼童。
      脑中空白,不知所措,站在那里许久,或者说自以为许久,直到水中人察觉到我的目光回望过来,对着这边展示般摇了摇手中嫩黄,露齿一笑,我这才倒吸一口气,猛然回神,赶紧几步离开了水流,回到干燥的地面上,却接着脚下一滑,要不是及时扶住一旁的石头,差点就要摔了。
        吃着一滑一扶,脑子算是彻底恢复过来,我只觉得心头发悸,颈间血脉突突直跳,虚握的手心竟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仿佛至一场淋漓的梦中醒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心里又惊又疑,这种感觉并不是……但是不可能……揉着太阳穴,还没等从纷然杂陈的思路中理出个头绪,那一边,树林之中,却突然就传出一连串轻微的倒塌声。
        几乎同时,我下意识的跳了起来,想也不想的就往林中冲去!
      是谁?是什么人触动了那些机关?是什么人正往这边而来?绝对不可以,练儿此时正站在水中,整个人就那样站在水中,绝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别人看见,她是……她是……
      答案就在心中呼之欲出,我刻意压制着,一心向前,几乎是顷刻间就赶到了林中的那一个点,果然,先前设置的机关倒了一个,树枝和碎石歪在一边,不过附近仍旧是静悄悄的,看不到什么异样,其他的机关也都完好无损。
        抿紧嘴,喘息着,竖起耳朵四处打量,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但周围确实没什么人影,倒是脚下的树枝和碎石这时动了一动,然后,在我的注视下,一只小小的刺猬从里面挣扎着爬了出来,摇摇摆摆的钻进了一旁的草丛。
        一动不动的看着这小家伙消失在视线内,我就这么默默站着,良久,突然感觉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身不由己的颓然跪倒在地,捂住了嘴。
      是何时开始的?
        又是因什么开始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都不知道,只是积累的量变终将产生质变,正如现在,此时此地,再无法忽略,再无法掩饰,再没有别的什么借口可寻,这心情,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浮出了水面,强烈到令我心惊。
        甚至就连在刚刚的一瞬,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绝不可以让别的人看见那样的练儿,她是……她是……
      她是,我的。


      34楼2014-07-23 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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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
          -
          待到了那里时,现场已是一片狼藉,几个壮小伙横七竖八的倒在周围起不来,剩余的村民就地围了一个大圈子,口中叫骂不止,却没有一个敢近前的。
          圈子中间立得是一名男子,看眉目不过二十岁上下,穿得还算文雅,相貌也算端正,可惜一副骄傲自大的神态写在脸上,把什么都毁了,此时他手中擒着一个女子,正睥了周围的人不屑一顾道:“我公孙雷想娶她做妻,是她的福气,又不是要白白轻薄她,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东西,适才是我手下留情,你们若是再敢拦我,就休怪我再不留情面!”
          我刚刚赶过来,离了老远一段听他说这话,心中一动,付道莫非是另有隐情?但再看他身边那女子又羞又急泪痕满面的样子,目光还时时望向地上倒着的一个小伙,关切之心一览无余,便知道又是自己想多了。
        心思流转之间,已赶到了人群外围,自己还没说什么,身边的吴六已经迫不及待的嚷开了:“让开让开,让一让啊,我把三儿姑娘请来了!让一让!”
          这一嚷不要紧,周围的男女老少各种目光,刷得一下都集中在了这里,我顿时只觉得如芒在背好不难受,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做镇定之态,排了众人,一步步走到圈子里面,与那男子对面而峙。
          那男人自然是不明就里的,但见众人如此反应,也跟着打量了我一下,开口问道:“怎么?这里是你说了算的?”
          我摇摇头,道:“这里我说了不算,只有一个人说了才算。”
          “哦?是谁?”他问,笑的有些不屑。
          “正是你身边的人。”我抬手,指了指被他擒住的那女子道,见他一脸莫名其妙,就继续补充道:“你若诚意想娶她为妻,一生待她好,便该懂得求她真心许嫁方是,只要是两情相悦的,哪怕天下人都反对,我也不会拦着你。”
          那女子听了这番话,神色更是慌张,虽畏畏缩缩不敢开口说话,但连连冲我摆手摇头,又挣了几挣,一副惊恐万状巴不得立即摆脱桎梏的模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有多不情愿。
          那男子自然看在眼里,估计也觉得让她亲口同意是没什么指望的,所以并不问,只是傲然道:“我要娶她,她老实嫁我便是,将来自有许多好处,岂是她现在能够明白的,哼!”
          见状,我不由暗暗摇头,这些要是强抢民女的借口便也罢了,若是真心这样想的,此人也真算是二楞子中出类拔萃的一朵奇葩。
          “……那说不得,只好请你放开她了。”眼下怎样从这奇葩手中救人才是问题,讲理不通,口气唯有稍硬起来。


        40楼2014-07-23 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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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
            -
            出发之后,一路无事,除了在两省交界处时,那公孙雷满脸不忿和沮丧的灰溜溜与我们分道扬镳了,之后再过了一段日夜兼程赶路的日子,终于远远望见了那座熟悉的山脉。
            这段时间里,最开始,那红花美妇还是看得出有些防备的,但想来我之后一路的老实和主动很令她满意,尤其是沿途自己都有意识的对她恭敬照顾,她脾气虽古怪但也受用领情,所以渐渐的,彼此相处就融洽了不少。
            于是,当我提出今日天色已有些晚,希望住宿一夜明天再上山时,她也同意了。
          进到当初常去置物的那个镇子,两年不见,这里又繁华了一些,原本靠郊外比较僻静的地方都已延伸成了主街的一部分,多出了许多原先没有的店铺,出于某些考虑,我特意选了一家靠边缘的新客栈,却没想到反而给自己设了妨碍。
            “对不起您呐——”客栈的伙计看着簿子,又是点头又是哈腰,一双小眼珠滴溜溜直转:“最近走南闯北的多,小店已经客满,这里只剩下了一间上房,您二位看——”
            这种某种程度来讲已经听腻味的陈腔滥调一入耳,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到了与之配套的下一句答复:“没关系,那就要这一间好了。”
            我心中暗道不妙,表面上却不能太急,只是微微皱眉对那美妇说:“前辈,要不我们还是另选一家客栈好了,犯不着两个人挤在一起的。”
            她凉凉的瞥过来一眼道:“怎么?嫌弃我老人家?”
            “晚辈不敢。”我赶紧回答:“这路上晚辈也曾解释过,只因我自己不习惯与人同睡,身边有人就难以入眠,所以希望是两间房,否则怕到时翻来覆去害前辈也不得安静……”
            “丫头,我看你一路恭顺,也就开门见山的与你说——”那美妇嘴角一勾,道:“你越是恭顺,我老人家虽然喜欢,但也越是不放心,既然天意让这里只剩下了一间房,那就算枉做小人也好,这最后一晚你我还是共处一室稳当,除非,你心中有什么鬼……”
            “前辈言重,晚辈只是想着明日要上山不敢扰您休息,既然这么说,那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一抱拳,平心静气的泰然回答,控制着不愿流出一丝破绽,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一路还以为多少取得了些信任,最后关头,却还是功亏一篑。
            但即使如此,也并非等于就全无机会了……
            一旁的店小二生得猴精,开始见我们对话并不插嘴,如今见告一段落,赶紧上来圆场道:“二位客官,不打紧不打紧,这房虽然只有一间,但里面宽敞,一会儿我带几个人去临时再铺个床出来,管保二位晚上互不相扰,睡得个舒舒服服一觉大天亮啊。”
          在这样殷勤的招呼应酬下,此事就算是这么定下来了,我们随他来到二楼邻左的一间房,推开门,确实是干净敞亮,那小二也不食言,沏好了茶水出去后,没一会儿果然又领两个同伴带着东西转回来,先七手八脚移开了窗边一方小柜腾出空,然后就在那儿搭板子铺棉絮的忙活起来,端得是一副尽心尽力的模样。
            他们忙活的时候,我们就在房间的另外一侧,许是考虑到明日有一场恶战,那红花美妇没说两句话,就盘膝在床榻中打坐运功调养生息起来,既然如此我也不可能单独一个人去做什么,只好随她在榻旁的木桌边闲坐着,先暗暗把今夜的构思又滤了两遍,却不敢再多想,怕脸上露出什么端倪,就强让自己去发呆的神游天外起来。
            说是神游天外,其实想来想去,还是在想眼前的事。
            我这一路上,除了想计策外,就是拼命回忆,虽说仍吃不准此世究竟是不是那书中世界,但事到临头,总想抓点救命稻草,所以不由得就会努力去挖掘,希望能借记起一些片段内容来摆脱不利局面,至少,也想弄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面对的是谁。
            可这沿途反复思量,怎么也记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物,也曾想方设法去探口风,譬如借礼仪之名请教她的称讳名号,不好容易等到她高兴愿说时,却只是翻翻眼皮,道:“你要么叫前辈,要么叫公孙大娘就是。”
            好吧,公孙大娘这名号我倒是记得有的,可惜她显然不可能是那位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的盛唐女子,于是只能郁闷落座,脑中愈发混沌不已。
            即使如此,也还是不愿意轻言放弃,毕竟,此事关系师父,甚至练儿的安危。
            所以,此刻坐着坐着,心中就又思付开来,目光飘飘忽忽的落到了那榻上运功之人的身上,尤其是她鬓边插的那朵红花——不知怎地,我总觉得这花仿佛有什么暗示,虽然这世间的女子穿红戴绿并不稀奇,她年纪虽不小,但容颜不老美艳犹存,戴着一朵花也没什么奇怪,可也许是太过显眼吧,所以看的越久,就越感到古怪。
            扶着头,反复在心中念叨着红花……红花……红花……希冀能借此做为突破口,念着念着,脑海中竟不听话的蹦出了个“红花会”,害我当场哭笑不得的摇头敲了敲脑袋。
            没想到如此一个小动作,却引榻上闭目打坐的人开了口。
            “小丫头,你敲头做什么呢?”
            这一句不阴不阳的话传入耳中,我顿时被惊了一跳,抬头看过去,那妇人分明不曾睁眼,怎么对自己的这些动作能说的一清二楚?心中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倒出疑惑道:“前辈您……怎么不睁眼也看得见我?”
            “……废话!”她依然是打坐的姿势,闭目不屑的笑道:“你根基尚浅,自然不懂这道理,这世间万物若都是单凭一双眼来看,看得过来么?”停了一下,似不愿多解释,又重新道:“你还没回答我,敲头做什么呢?”
            对这种老江湖,能不说谎时,绝对不要说谎,我也不隐瞒,规规矩矩回答道:“我刚刚在猜前辈的来历,猜来猜去想不通,才顺手敲了自己两敲,并无其他。”
            她桀桀笑了两声道:“算你老实,适才你那视线分明停在我身上良久,要说想的事情与我无关,我还真不相信,只是那来历有什么好猜,我不是已经告诉你我的名讳了么?”
            我答道:“晚辈驽钝,又孤陋寡闻,虽然得了前辈名讳,却仍是一无所知,又不敢再追问,所以才自己胡思乱想的,前辈莫要介意。”
            “哦?那你胡思乱想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晚辈只是想着……”踌躇了一瞬,觉得讲出来也应该没什么,便道:“晚辈只是想着,前辈鬓边的这朵红花,似乎有些什么特殊……”
            一语倒出,那厢骤然睁眼,一双精光四射的目光笔直朝这边而来,刺芒芒的让人心头一凛!我顿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可看她的神态却又不似发怒,这才渐渐稳下心来,坦然任她盯着。
            过了一会儿,她眼中精光散去,突然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你这丫头虽然懂的少,武功也欠火候,眼光倒是很准,很不错!”笑了几句停下来,又道:“至于我是谁么,等见了你师父时自然会报上名号,你只需老老实实带我去见她,届时当然就知道了,何必现在胡猜?嗯?”
          我并不多说,附和称是,这当口,那店小二带着人已经将临时的床铺架设完毕,此时得意洋洋的来向我展示,言辞间颇有几分讨赏之意。
            过去看了一看,确实是弄的稳稳当当清清爽爽,我便掏出一点碎钱,一边赞他一边递了过去,店小二见状,早已眉开眼笑,赶紧捧了双手过来接,离我近了,手心一翻,却见其上赫然写了几个炭黑大字——
            窗缝勿动!
            我一凝神,动作微滞,那小二却行云流水般的将打赏拿了过来,口中大声道谢,往腰中放钱时手顺势一搓,衣摆上留了点污迹,手上就什么也没有了,随后便点头哈腰的离了房间。
            因他精湛的表演,一旁榻上的红花美妇并没察觉什么异样,得了这段空隙,我也恢复了自然,假作想整理铺位,走到那临时床铺细看,靠墙的一扇窗户确实是虚掩着,不多不少,只留了一指宽的缝隙。
            心中大惑不解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又是怎么回事?这小二的行迹如此怪异,难道这客栈是传说中的黑店不成?可即使是黑店,如此行径也解释不通……那莫非是想要助我?这也不可能,这些人都是陌生面孔,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何况他们也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入住此店也是巧合,所谓帮助,从何说起?或者……难不成是来寻这红花美妇晦气的?若是那样,见我与她有说有笑,就更该连我一起防备了才是啊……
            脑中全速运转,手上却没有闲着,我东抚抚,西掖掖,好似真在挑剔摆弄着被别人碰过的被子,待到手中摆弄好了,转过身来,面上保持着平静如水。
          想是想不通,但无论如何,今夜,必定有事情发生就是了。
            只希望一切能如我所愿。


          43楼2014-07-23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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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
              等待是难熬的,尤其是心里没个准的等待。
              两刻那么长的时间,是无法以惯用的数秒来大致计算的,每当这时候,我都很怀念拥有计时工具的日子。
              自练儿走了之后,气氛变的有些沉闷,连那两只狼也不知是离开还是潜伏了起来,总之不见踪影,只空余我和那红花美妇两人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刚刚还一番要死要活势同水火,如今陡然静下来,不知对方心里怎么想,反正自己感觉总有些不自在。
              这个时候黑夜的好处就来了,反正是三步开外不见人,倒也省了面面相觑的尴尬。
            我在草丛中摸索着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抱膝坐下了来,默默枯等着捱时间,这样干巴巴的过了一会儿,只觉得身上越来越难受,还一阵阵的发冷,思付着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就想去寻点枯枝来弄个火堆取暖,结果刚刚站起身来,才踏出一步,就听到左手不远处幽幽传来了不冷不热的一声:“小丫头……你要干嘛?”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更深露重,我想找点东西来升个火。”
              有了芥蒂之后,言语之间我对她已少了许多原有的敬重,更是再不称呼前辈,她却不知道怎么想,好似不大在意的嗯了一声后,却又阴沉沉的说道:“我劝你还是好好的静坐养气消停点好,这般动来动去,最后还想烤火,到时候促得血脉活畅,万一捱不到两刻就提前发作了,那可就真成了个冤死鬼。”
              她一席话亦真亦假,我也难辨究竟是恫吓还是当真如此,略一迟疑,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重又谨慎的坐了下来,却难掩心中情绪,忍不住气道:“既然这样,你怎么先前还想给她吃?练儿运功赶路,血脉更活,幸好我提前阻止,否则万一倒在路上,你待如何是好?”
              她不回答,黑暗中只传来一阵惯有的桀桀怪笑,笑完之后,才听到她道:“奇怪,从刚刚开始就你一直护着那娃儿,现在不担心自己倒为她庆幸起来了,她是你什么人?”
              “有……什么好奇怪?”这话正好戳到了心虚处,其实也没什么可心虚,只是不知怎得总觉得有些底气不足,我尽量平淡的答道:“我看着她长大,又是她唯一的师姐,不护着她还能护着谁?正是天经地义之事。”
              “哼,什么叫看着她长大,小小年纪说话这般老气横秋,真是别扭。”她先是啐了一声,而后又接着道:“我看啊,你拿那娃儿当师妹爱护,可她刚才从头到尾连话都没与你说上半句,就连你替她吞了那药,也不见她有什么表示,可见她未必拿你当师姐尊敬呢。”
              没想到有这一句,我愣了愣,手下意识抚过指尖的伤口,那里刚刚被包扎好,仿佛还有别人的温度……“她,只是又与我赌气了而已……”口中本能的嗫嚅辩解着,脑海里就不由得浮现了先前的一幕。
              正如那红花美妇所言,刚才练儿直到离开,从始至终也未曾与我说过半句话,即使是见我抢着吃了那药……当然,这并不是说自己就真以为吃了那药有多了不起,咽下的一刻,都不觉得自己服的是毒药,反正是可以解的,我对练儿的轻功有信心,更知道她不会弃我而去,自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但此举好似却惹到了练儿,她之前不与我说话,还可能是因仓促动手而后又受伤等客观原因,可临走之时,却还是什么都没说,甚至连原先那灼热的目光都感觉不到了……
              ……怕是又闹起情绪来了啊,毕竟,她一贯最恼我擅自替她做主,尤其这次还是在吃了大亏之时……绝对是生气了……
            想着想着,思维就发散开去,脑中浮现些有的没有的念头,沉浸在自身的世界里,几乎浑然忘了身上不适,也浑然忘了自己究竟身在怎样的境地,直到又是一声冷哼,才猛地让人回过了神来。
              冷哼自然是那红花美妇发出的,只听她嗤道:“不是我说,这世间最是人心难测啊小丫头,像你这般,定是要吃亏的。”
              那语调仍旧是那么不阴不阳,可或是我错觉,竟然从中又显出了些语重心长来:“就如同那药,别看那娃儿好似在我手上吃了亏,实际她伤得还没你重,那药于她无碍,你吃了才是伤身,却偏偏要强出头,你以为我老人家做事会没道理么?这今后啊,凡事莫要不识好歹,否则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那也是我自己犯傻,与人心难测有何关系?”我轻轻摇头道:“归根结底,我也不是为了她,强出头只是为了图个心安而已,若服药的是她,此刻我必然是心急火燎如坐针毡,与其那般累心,倒还不如伤身来得的爽快。”
              “你这丫头,我看你平时也不是迂脑子,天地君亲师,她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般做?”那头的声音有些不屑一顾,也许她还在摇头。
              “若说师姐妹还不够,那知己总可以了吧?不是士为知己者死么?”我自然不可能说老实话,只得随口找一个理由搪塞过去。
              “知己?”这次语气换做了不以为然:“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是知己?人心万变,知己岂能轻言,你能料到对方凡事都想什么吗?若不能,谈何知己?”
              可惜,我骨子里还是真不是个小小年纪的丫头,虽然刚才讲的只是搪塞之言,更不想和谁较真,但听了她那么说,还是下意识就笑了反驳道:“子期身死,伯牙绝弦,这世间并非事事尽相知才有资格被誉为知己的,就如你对师父,为了一场比武心心念念了这数年,未尝不是一种知己难求么?”
              然后,等了半晌,那边的黑暗里却再没有传来过声音。
            不明白那红花美妇为何就这般陷入了沉默,我也不敢自以为她被我驳倒,想了想,觉得应该提到师父,便提醒了她即将到来的一场比试,使之再无心与我闲谈,现在约莫是自顾自调息养气起来了才是。
              我担心泄露情绪,本就无心与她交谈太多,乐得陷入清静,坐在那儿又默默回到自己的心事中,借此忽略身上的疼痛和冷意。
              在一片漆黑中,时间点点流逝,不知是不是静坐太久的关系,只觉得身上寒意越发沉重,冷到令人再无法集中精力去想事,只能抱着膝越蜷越紧,身体不能自已的微微打起颤来,连神智都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我真的快睡过去时,耳边陡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呵斥。
              “红花鬼母!你将我的徒儿怎么了?”


            48楼2014-07-23 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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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
                -
                心中一喜,然后一惊。
                喜自然是因为听见师父的声音,惊却是因为她喊出的名号。
                红花鬼母这个称谓,远比所谓的公孙大娘,更能唤起记忆中某些沉淀到遗忘的东西。
              不过现在并不是容人想太多的好时机,夜空中师父的声音刚刚落下,左手不远处的黑暗里就传来了朗声大笑,那美妇……或已该称她的名号,无论怎样,总之我现在也看不见她的样子,却几乎能想象得出她的摩拳擦掌,因为连声音中也满是振奋道:“好好好,你终于来了,数年前的帐,咱们就来好好算上一算!”
                一言毕,听得风动,眼前隐约有影子一晃而过,我知道她已迎了上去,本能担忧,当下也想要起身朝那个方向过去,谁知道一动,人还没站起来,却反倒冻僵似的失去了身体协调,堪堪就没了重心般向一旁栽倒去。
                顿时暗道不妙,倒不是因为要摔,只是这冷比想象中更奇怪,不该是之前误以为更深露重那么简单……
                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脑子里一瞬闪过念头,身子一瞬下意识绷紧了准备迎接冲击,谁知还有比电光火石更快,栽到半途,腰间一紧,一股逆向力道,整个人霎时又被扳正了回来,却因了惯性,又向另外一边倒去。
                下一刻,背上温暖,倚靠上了什么,比常人略高的体温,熟悉到令人安心。
                不久前还是我抱着她,如今又被她拥在怀里,一如长久以来的那些相处,最后也不知是谁在护着谁。
                突然好想看看她。
                之前形势紧迫什么也顾不得,此刻这愿望却油然而生,两年不见的容颜,有什么变化?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又高了多少?真想燃起光亮来仔细打量,可却连火折子都无法从怀里掏出来摇燃了。
                寒意从骨缝里往外渗透,由内而外的冷,绝不是深山寒夜能造成的,之前因为种种不舒服被轻视忽略掉了,真想动时才发现已经动也动不了,渴睡的欲望愈发明显,之前因师父出现而精神一振抵去的睡意,眼看着就要卷土重来。
                头昏眼花间,听到耳边一声喊,有些焦虑的声音,却不是对我:“师父!”怀抱被收紧了些,紧得能感觉到她呼喊时身体的震动:“师父,先拿解药!”
                清醒感又回来了些,这才想起原来自己是服了毒的,不过依旧提不起丝毫紧张感,反倒模模糊糊的揶揄起来,想着原来毒发是这样一种状态啊……除了冷,功效真是堪比强效安眠药……
                一个人若危急关头毫不担心自己,那多半是因信任,相信身边有更担心她的人存在,哪怕是潜意识里。
                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是,练儿带着焦虑的呼喊,和黑暗中的回应,都让人本能的心平气和泰然自若,耳中只听得师父的声音嚷道:“是了,红花鬼母,既然我已前来,你速速快将解药交出,莫要误了我的弟子!”
                可事情却没那么顺利,那头的答复是:“想要解药?那便凭本事来拿,或者待我等决了胜负,自然会有。”
                听得如此回答,耳边就响起了暗暗的一声低哼,带着不忿和焦躁,我勉强伸出手,按一按那搂住我的纤细手臂,想示意她稍安勿躁,却在下一瞬被心烦似的甩开,只是怀抱变得更紧,箍到人有些生疼,却也仿佛更暖和了些。
                这样我便安心下来,骨子里,我想我们都是相信师父的,所以她没有贸然插手,而我但求她不要贸然插手。
                果然,师父听得那回答,立即矢口反驳道:“你我交手便交手,也是我欠你的,但大家的斤两大家清楚,决出胜负怕是数百招开外了,也不看看两刻时间还有多久,你想我徒儿死直接给她一个爽快就是,何须惺惺作态?用这种手段折磨死一个小辈,也不怕江湖中人笑话!”
                “胡说,我岂会有那种心思!”这话引得那红花鬼母大怒,也不再阴阳怪气,只道:“只是此刻给了解药,谁知道你又会玩什么花样?莫忘了上次的金蝉脱壳你可用得好哇!”
                “上次我是忧心弟子,此时她就在这里,难道我还会跑开不成?”师父立即辩驳道:“纵使我能跑开摆脱你,我这两个弟子难道也能摆脱你不成?倒是此时你不给解药,我反而绝不会与你交手,即使交手了,我心有牵挂,你亦是胜之不武!”
              一番对话,我听到耳中,确认了那红花鬼母原先对我还算所言不虚,心中就宽了一些,又察觉这对话间隙有了片刻静默,好似对方在思考什么,灵机一动,喘息间刻意加重了几分动静,沉重的呼吸声在静寂的黑暗中一下子十分明显,带着虚弱,好似十分难受般。
                此举原意是配合师父所言,想给红花鬼母平添几分压力,谁知道差一点倒把事情搞乱——这手段没先影响到目标人物,反而让身后的人紧张了起来。
                感觉拥着我的怀抱一绷时,就反应过来不妙,还来不及暗示什么,那怀抱却已经松开,练儿好似再耐不住,快速的将我轻轻扶了躺下,恨声喝了一句:“老太婆,解药交出来!”就作势要欺身上前。
                心中大急,当下也顾不得再顾虑太多,我拉住她的手,就挣扎着想要解释,正在这要阻止未阻止关键的当口,却听到一声叹:“罢了罢了!”漆黑中红花鬼母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就再信你们这些人一次,免得将来人家说我言而无信欺负小辈!”
                然后,就听得她一声短喝:“那边的娃娃,接着!”
                我半躺着,什么也感觉不到,连破空声也听不见,只觉得身边那个人微微一动,听到轻微的动静,好似有什么落入手心的声音,然后是啵的一声开瓶塞的轻响,接着被我拉住的人就挣开了我原本就没什么力气的手,反过来扶着肩扳住我下巴,也不知怎么想的,就是一声不响的不与我说话,只是将一个小瓶子似的物件凑了上来,小心翼翼的透着谨慎。
                那小瓶子凑到唇边,内里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腹中就是一阵翻腾,但心里知道非喝不可,不是矫情的时候,也只好硬着头皮屏住呼吸,抵住瓶口配合着一饮而尽。
                药水下喉,仿佛喝了什么化学品般,顿生一股灼烧感,冻僵般的寒意是褪了不少,取而代之的却是五脏六腑好似火燎一般,我告诫着自己,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抑不了的发出了低低□。
                这□又惹急了身边的人,她忽得站起来,气急败坏道:“老太婆你给的什么东西?看着更不好了!”
                只怕她出言不逊得罪了对方,将来埋下祸患,我强打精神伸出手拉住她的衣摆就拽,却怎么可能拽得住,眼看控制不了,忽地一阵微风卷动,身边蓦地就多出了一个人,那身形比练儿修长不少,而气息,也同样是熟悉的。
                “纤儿,身子怎样?有什么感觉?告诉为师。”身体被扶了起来,落入一个臂弯,那是与练儿完全迥异的亲近感,在这个气息中,更令人容易觉得安心些,尤其此时此地,仿佛如释重负。
                “没关系……”我勉强回答道,察觉到另一边练儿也随之蹲了下来,虽是一声不吭,却感觉得到目光,被此生最信赖的两个人包围着,是久违的宽慰,身体虽然百般难受,心情却无比平和冷静,反倒真不希望她们着急:“适才寒冷无比,动也动不了……这药服下后,虽然肺腑灼热,但寒气褪去不少,应该……应该没事,放心……”
                可能是因为师父在侧的缘故,这次练儿没有表现出什么,只听得师父独自扬声问道:“红花鬼母!毒是你的,药也是你的,这是怎么回事?问你没错吧?”
                “有什么可奇怪的。”远远的黑夜中那声音传来,虽然少了些阴阳怪气,但仍旧是那般不冷不热:“这毒本就有损身体,解法亦是以毒攻毒,她之前受了内伤,现在解起来难受才是正常,反正不会有性命之忧就是,这苦左右是她自找,怨不得别人,倒是你,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莫非又想耍什么花样不成?”
                她解释的清楚,我内心苦笑了一下,果然故事什么是信不得的,从来见故事里服了解毒药的人,好似立即就能显得无比轻松起来,再不济也会缓和上许多,哪里会像眼下这样,反倒比毒发时更加的难受。
                不过,要说有什么比刚刚好的,就是能身子不再僵硬,也能顺利的开口说上几句话了,我拉了拉貌似还想辩驳的师父的手,轻声道:“师父,不要紧……不必牵挂这边,只是一点难受,并无大碍,您尽管按您的心思去做,早些……将这件事解决了也好……只是,小心。”
                可能的话,真想继续交代道不要硬拼见势不妙及时抽身云云,但碍于身份,这些自然是不能真说出口的,好容易讲完,周围静了一下,然后觉得头被一只手掌轻轻抚了抚,就听见师父有些无奈的声音:“你这死性不改的丫头,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也不看看都搞成什么样了……”
                说完这句,她站起身来,好似下了决心,最后吩咐道:“练儿,照看好你师姐!”然后暗色中寒光一闪,一道幽亮,风驰电掣的就向黑暗中卷携而去。
                而那一头,只听得一声奋亢的:“来的好!”接着就响起一声清晰而铿锵的金属撞击声!
              这该是一场惊世的决斗,两人都是绝代的高手,只可惜一切为漆黑如墨的夜色所掩盖,旁人什么也看不见,至少我自己是如此,话说回来,此刻光忍耐身体中的煎熬就已经耗去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即使让我看,恐怕也是看不进去的。
                但这里还有一个人,她与我不一样,她是天赋异禀的根骨,有夜能视物的双目。
                只怕这人的心思没放在那上面,我支撑着靠近那身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压低声音对她讲道:“练儿,别分心,好好仔细去看,看师父和那个人的交手过招,能记多少记多少,相信我,这对你将来,有莫大的帮助。”


              49楼2014-07-23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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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咽下


                  -
                  
                  之后的两天,都在客栈角落的一隅客房中渡过。
                  这是个转角内侧的静室,隔绝了人流和喧嚣,是个适合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店家盛情难却,师父问明缘由下也觉得不必推却,正是需要这样一处静地的时候,何况镇口地形也更方便她来去。
                  
                  翌日是整天都在昏沉中,几乎睡就睡去了一整日,不仅仅是因为那一夜漫长的折腾消耗,实际出发以来随红花鬼母这一路上,其实都没有怎么真正好好睡过,虽然人是老老实实的,但心头挂念太多,自是歇不稳的。
                  如今石头落下,竟然睡了个昏天黑地,迷糊中只记得被师父叫醒过一次,验了伤吃了药,听她道虽然有内伤,但无大碍,好好休养调息即可,要我安心,之后发生的就又忘了,估摸着是因为又倒头沉沉而眠了。
                  第二日就好转许多,虽然还有点昏沉乏力,但总算是清醒居多,想着昨日说的,不敢怠慢,在榻上爬起来就运功打坐,将那吐纳之术翻来覆去做了两遍,临近晌午,师父翩然而入,同样是验伤吃药,交代了些痊愈前应该忌讳注意的事,又就那红花鬼母之事闲聊了一会儿,直至黄昏,才如来时那般,飘然离去,这一来一去间除了我,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没有出言挽留师父用膳,因为清楚,她还念着练儿。
                  我很明白,只因自己更念着练儿。
                  
                  整整两日了,都不曾见她出现在我眼前,第一日陷在昏昏沉沉中倒也罢了,第二日时,原以为见到师父的同时也该见得到她,无奈事实却令人失望。
                  这样又过去一夜,待到了第三日,师父如期而至,身后依然没有那道期待中的人影,我便耐不住了,乘着服药,寻了个适当的机会,开口道:“师父,这两日练儿……过的如何?怎么一直见不到,她没事吧?”
                  师父这时正站在铜盆边,就着里面清水涤去黑砂罐中残余的药渣,闻言头也不抬道:“也没什么,那孩子一样是伤了点,不过还不及你重,加之底子好,调息了一下,一夜过后就已是没事人一般了,只是……”说着说着,却不知怎得显得有点沉吟。
                  “只是怎样?”不由就有些担心了。
                  “你啊,着急什么?”放下砂罐,正擦拭手上水渍的师父瞧见了我的急切,就失笑起来:“其实算是好事,练儿习武以来,从未遇过对手,教训她再多句山外有山也无济于事,倒是如今亲身吃了大亏,好似有所领悟,这两日我看她催也不用催的主动练功,比以往用心许多,反而对那红花鬼母生出了几分感谢之心呢。”
                  “哦,原来如此,那就好,就好……”随口附和着,宽了心的同时,又隐隐失落。
                  她安然无事,当然是真的很好,懂得汲取教训用心练武,也是令人倍感欣慰的事情,但……但是此时,她宁肯这般渡过一日日的光阴,竟也不愿下山前来与我见上一面,又怎能……不让人心生怅然……
                  看来那一夜并非自己胡想太多,而是她真的存了什么芥蒂啊。
                  “……那,师父,纤儿有些话,想对练儿讲,能不能烦您回去时代为转告给她?”她既不愿意来,只得我去,人不能去,话先带到也是好的,否则按那脾气拖得越久就越不妥当。
                  谁知道随后,师父的反应,却令人大感意外。
                  “好巧。”只见她扬起眉,好似将将想起些什么,恍然道:“你不提,为师的倒几乎忘了,出来时,那孩子也说了有话要我记得问你呢。”
                  虽全然没想到师父会有这么一句,但并不妨碍心中一喜:“呃,真的?练儿她有什么话?”
                  “别起身,你今日怎么心浮气躁的?小心动了伤势!”师父拭干了手,两步过来将我摁回去倚好,又顺势在床榻边侧身坐定,才慢条斯理开口道:“其实,这个事,不止是练儿想知道,为师这两日也一直想寻个机会,好好问一下你的打算的。”
                  “打算?”疑惑重复了一遍,突然,就好似醒悟了什么。
                  “是的,打算。”果然,师父接下来讲的话,和所预想的一般无二:“纤儿,虽然这次是因为一场意外,但你总算是又归来了,如今尘埃落定,预备作何打算?是就此留下重新过我们师徒三人以前的日子,还是……想要再离开?”
                  
                  是留下,还是再离开。
                  一时沉默,只是低下头,轻轻吸口气,又缓缓吐出,面色虽能维持的平静如水,无奈心中却不能。
                  一别经年,身在异地,虽然是日夜思念着,但总算自持,始终未曾容自己动过归来的心思,只因明白火候未到,归来也只能是伤人伤己,然而……
                  然而,等真的回来此地,真的见到了师父久违的音容笑貌,意识到再不是与练儿迢迢千里相隔,便再无法,无法拘束住自己,那一处西岳深山中的幽静之地,才是此世的容身之所,是更接近于家的存在……
                  想回家,想回家人身边,什么伤人伤己,管他三七二十一,难道就不能纵容自己一次别想那么多,将来的事情留待将来再去操心?
                  诱惑那么大,这念头在脑海里反复叫嚣着,翻来覆去的回荡,心好似真的任性了起来,我咬牙猛的抬头,想要留下的回答就在舌头尖上,只需要松开牙关,便可轻易冲口而出。
                  
                  但最终,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咽下去之后,我看着师父,歉然回答道:“之前,父亲他被红花鬼母伤着了腿……所以……”
                  
                  或者能纵容自己任性,甚至能说服自己不顾后果不去想那么多,但即使做到这一步,却还是不能够留下,虽然并非什么一诺千金重的人物,可将心比心,我自问无法做到对那断腿之人从此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他曾经满头大汗拉着我的手,反复确认道,真的很快回来?我对他说,放心吧,爹。
                  
                  “抱歉师父,等安顿好一切,我一定……”不知道为何急着解释,也许心中想要解释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恰恰就是自己:“我一定,尽快回来!”
                  “不急,不急。”其实昨日,在聊着与红花鬼母相关的闲谈时,师父就耳闻过一些情况,所以此时不需要申辩太多,她神色从容的抚了抚我的头道:“为师大约也猜到了,毕竟为人子女,若这点心也没有,那才不会是我凌慕华的徒弟。”
                  但随后,话锋一转,她状似随意的叹了一声,道:“只是练儿那孩子,怕是要失望了……”
                  “练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她盼我能回来?”
                  犹豫,是因自己也不知道期待着怎么样的答案,怎样的答案也是难受的,她若是盼着,我却要令她失望……她若是不盼,那该情何以堪……
                  即使如此,还是希望知道,人心偏偏就是如此矛盾。
                  
                  “你又不是不懂,她那性子,嘴上不说,心里可指不定怎么想的,依我看啊,她老不愿随我来见你,正该是盼着你回去见她呢。”
                  
                  之后,这个话题没有再继续,再谈了一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至少在我而言是如此。
                  临到了老时间,师父如常的离去,所不同的是,这次,她带着一个或者会令练儿很是失望的消息,纵使万般不愿,但无法阻止,那根本是我的决意。
                  这天夜里,一直陷入一个梦境中。
                  并非是什么美梦,幸好亦不是什么噩梦,不过是过往的一些零碎片段,梦中有夜晚和狼群,还有一个风声始终在耳畔反复回响着,道:“我对你,不见,不送,直到你回来再不离开为止!给我好好的记住了!”
                  睁开眼时,窗外泛白,黑暗渐薄,正是破晓时分,愣愣躺在床榻上,耳中好似余音尚存,突然就明白了,那些无言以对,其实并不是赌气,亦不是什么心存芥蒂。
                  我忘记了,而她用沉默提醒,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格见她。
                  
                  仅此而已。


                52楼2014-07-23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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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1 23:5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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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宴


                    -
                    
                    那个拂晓之后,再未曾尝试过拜托师父带什么话,只偶尔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些练儿的情况,也无非就是练武打猎游戏山林,仿佛和从前一般无二,只不过勤勉了些。
                    师父倒是几乎每日都来,买药煎药,风雨无阻,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床上躺了几日便硬挣起身,即使不知方子内容,至少煎熬药材还是懂的,对此师父先是呵斥,却因不可能时时监督拿我也没办法,又发现伤势好转的顺利,渐渐也就放了手,不过依然每隔一两日必来一趟,除了探望,还教导些这两年我错过的剑术心法,如此一来,相比在西岳的那些年里,反倒相处的日子多了。
                    只可惜这样的日子,亦长久不了。
                    在这般精心的调理之下,半月之后,身上七七八八的伤势基本就痊愈了,连后背那处都再感觉不到丝毫异样,虽被师父告诫内伤还需长久的运功调息才能根除隐患,但至少平日打坐时也没什么不适。
                    这样下去,再没什么停留的理由,虽从未与师父相谈过,可彼此心知肚明,分别在即。
                    这一日她如常前来,带了些补药,口述了两式新创的剑法命我记住,又闲坐一阵,当预备离去之时,我微笑开口道:“师父,您很久没吃我做的菜了吧?”
                    她这时已起身作势欲行,闻言站住,转过来定睛看了看我,答道:“是啊,已然两年有余。”
                    “既是如此,徒儿明日晚些时候想置办一些酒菜,不知道师父你……们,届时肯不肯赏脸光顾?”我仍保持微笑,尽量讲得轻松俏皮,好似随兴而言一般。
                    换来的,是师父深深的打量,和最后的点头。“好啊——”她道,也好似不过顺口答应而已,随意道:“你既有这份孝心,为师自是何乐而不为。”
                    我点点头,心里知道她已了然。
                    
                    翌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婉言谢绝了那店小二的热情相助,自己去集市采购挑选来许多食材,再一件件整理,该细炖的细炖,该摘洗的摘洗,好在客栈入厨方便,各类器具一应俱全,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这样忙活到午时,准备工作好了,接下来就从容许多,待到金乌西沉时,已是如计划的那般一道道烹饪好,在房内布置完毕。
                    其实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盛宴,真换盛宴我也做不出来,都不过是些平时师父和练儿对胃的家常菜而已,只是其中有几道尤需费工费时的,想来按她们的性子,这两年间是不会特意去做来吃的。
                    接下来,便是等待。
                    眼见日头一点点继续落下,终散去了最后一丝余烬,窗角一隅望出去的天空渐渐由暖金褪成了青白,最后逐步被暗色吞没,我燃起灯烛再等了一会儿,乘着天还未黑尽,起身端了两道凉了就不得味的菜,去灶头上重新加热。
                    待到从厨房出来,就唯有摇曳的灯笼透着光亮了,好在今夜天色不错,我踏着月光匆匆上楼,转角拐过弯,正看见廊下立了人影,好似将将才到,正在门前作势欲敲。
                    “师父。”可以耐心等待,但毕竟期盼磨人,这一刻禁不住开心唤出了声,往前赶了两步,再看见师父一侧角落中的存在,虽意料之中,但还是心中一紧:“……练儿。”
                    听到我唤,那边的人齐齐回过头来,师父很自然的问道:“你这丫头跑哪里去了?”,她身后的人却一言不发的越发往角落里站。
                    我无奈的笑了一笑,手中端着热菜也不方便多做停留,一边点头示意,一边径直推开门到桌边放下来,才转身回答道:“刚刚在下厨,热好了两道菜才过来……”却见人都还在门口,就疑惑转口道:“……师父?怎么不进来?”
                    师父笑道:“就来。”旋即却侧头瞪了旁边一眼,神色自若中转瞬掠过一丝严厉,这动作虽然快,但终究没被我错过,观那所瞪之处,心中顿时明了,暗叹了一声,就转到桌子的另一侧,俯身吹熄了放置其上燃得正好的灯烛。
                    烛光熄灭,屋中顿黯,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只因窗前盈盈月色,皎洁如洗,宁静的流泻了一地。
                    立于清辉之中,望了屋外那执拗的人影,我笑道:“这下总可以进来了吗?练儿?”
                    
                    这是一场安静的宴席,虽安静,但并不拘谨,一如我们师徒三人长久以来的相处方式,准备的酒水放在一旁没有人去动,那是专为师父准备的,她擅饮,此时却不愿意饮,而她的徒弟们对杯中物更是没什么好感,好在还备了茶水,菜色也是大家中意的。
                    师父居于临窗处的正座,柔和的月色多洒在她身上,伴着窗外凉风拂过,平添了一份流彩飘逸,她自是不觉,只像平日那般,细嚼慢咽的品着菜肴,偶尔不经意的开口与我说上两句,算不得谈笑风生,却也自在。
                    至于练儿,则选择了在对面阴影中落座,皎洁月光堪堪的映到她胸前,五官则只瞧得见大致轮廓而已。
                    我也不试图去细瞧她,连话都不多,只是和待师父一样,殷勤布菜,专拣她喜欢的往碗里送,她这点上倒也不客气,虽然一声不吭,可也没有半点推脱拒绝的意思,爱吃的但吃不误,看不出丝毫别扭。
                    而我自己陪在侧座,介于清辉与阴影之间,恍如现在的心情。
                    
                    酒未过三巡,菜却已过五味,夜色深,再怎么慢慢品味,桌上也免不了的渐渐入了残局,虽然无人点破。
                    该来的终要来,我起身,端了一旁梨木几上没人动过的酒水,翻开两个小盏斟满酒,一盏恭敬的捧给坐在窗前主座上的人,一盏自己端起。
                    “师父,虽然您说过今日不必水酒助兴,但徒儿这里还是想敬您一杯。”
                    我举杯道,没有落座,只是毕恭毕敬的立在桌旁,略一弯腰,手中杯盏里晶莹的液体微微反着光:“上次别离,也来不及说什么,都是您在对徒儿循循叮嘱,至少这回,徒儿想借这杯酒聊表寸心,这些年的抚养教导,弟子惭愧,自问有负师父所望,这次分别,还望师父保重身体,待弟子处理完家事归来,定当从此侍奉左右,膝前尽孝,再不离开。”
                    这番话我一气说完,然后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那厢,月色下师父的神色虽镇定如常,但眼角却有些微光,只道了一声:“好好,傻话休提,你的心意,为师收下了。”而后同样端杯饮尽,扣于桌面。
                    敬完师父,我又斟满自己的杯子,再拿来一个新盏翻开,迟疑了一下,并未斟酒,只提过来茶水倒上,然后,推到了另一个人面前。
                    “练儿,你不擅饮酒,便以茶代酒好了。”我一如刚才那般端起了酒盏:“我敬你一杯,求你一件事情,可好?”
                    阴影中迟迟却不见回答,直到师父咳了一声,才有手好似不情不愿的端起了那杯子,我心中有数,也不以为意,只顾说着心里想说的话,那是这几日来深思熟虑的结果,若她不答应,我走亦难安。
                    “练儿,我求你,无论发生什么,哪儿也不要去,就好好在华山,好好在师父身边,至少在我归来之前是如此,切记切记。”
                    这话说的很是没头没脑,想来听得人怕亦是一头雾水,但不得不说。
                    自从红花鬼母之后,对前路少了猜忌怀疑,却多了忐忑不安,一直在想,奈何不得其法,心中只知道必有种种恩怨是非等在遥遥将来。
                    但那必是练儿成为玉罗刹之后的事了,不入江湖,一切就不会开始。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要求你做这做那,只是……”阴影中继续沉默着,等不到回答,只得继续说着:“只是天下那么大,一旦离了西岳,我只怕,怕再也找不到你。”
                    
                    找不到你,帮不了你,若真如此,我真不知道自己陷入这一切之中,还有何意义。
                    这是你的故事,是我的异数。
                    
                    端起酒盏,正欲饮尽杯中物,却陡听得啪地一声响,在这静寂之中尤为突兀。
                    愣了一下,瞥眼看去,却是练儿将杯子在桌面上重重一顿,下一霎只见她蓦地在阴影中站起身来,劈手夺下我手中酒盏,抢过去就仰脖饮了个干净。
                    饮尽后,她留下一声冷哼,转过身推门而去,不带半点犹豫。
                    一切发生的太快,好似弹指之间,这弹指之间我仿佛看清了她,又仿佛没有看清,只有一双盛满月光的双眸清晰映在了心底。
                    “这孩子,越发的任性了!”
                    师父略带不悦的声音唤回了神智,我失笑摇了摇头,答道:“没关系,她这样,其实也算是答应了,徒儿反倒放下了心来。”
                    “你啊,就惯着她吧……”师父叹了一声,好似无奈的不再继续这话题,却又话锋一转,正色道:“明日,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大清早就走,所以师父不必专程再来相送,今夜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低眉顺目,坦然回答,只是不敢看她。
                    这是一席饯别酒,谁心里都是清楚的。
                    只不过说破时,仍旧会觉得怅然。
                    
                    那一夜余下的时间,我坐在窗边,赏着月,慢慢一个人喝完了手中的一壶酒,水酒寡淡,不醉人,却醉心,若非如此,换不来一场安眠。
                    次日清晨,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房中留下一点心意,便第二次离开了西岳之地。
                    别离虽令人难过,但总算还是放心的,因为练儿饮下了那杯酒,所以一切都一定不会那么快发生。
                    
                    当时,自己是这么深信不疑。


                  53楼2014-07-23 1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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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刹


                      -
                      
                      眼前,现在,是怎样的一种情况?一时间,竟糊涂了起来。
                      
                      我刚刚好似听到了一个词,一个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名词,应该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只要练儿不入江湖的话。
                      而练儿不可能入江湖,因为她答应过我,在那一夜,用一杯酒答应了我,好好的在华山,好好的在师父身边,练儿绝不是个轻易会背信弃义之人,这一点,想都不用想,我几乎是发自本能的相信着。
                      所以,是不可能的。
                      但仿佛为了反驳一般,这个名词却明明还在一次次的被提起,沸沸扬扬中只听得有人说:“这是别人送给玉罗刹的财礼!”又有人嚷道:“你这小子,想拿玉罗刹来恫吓我们吗?”
                      于是迷茫起来,从心底里不愿意怀疑那个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女孩,然而,这世间,难道会另有一个玉罗刹不成吗?
                      他们口中说的人,是谁?
                      
                      并没有迷惘困惑很久,因为混乱之中,只见那王照希把手中的金玉马鞍高高举起,亮出反面一侧,但见烛光之下,其上赫然刻有几个熠熠生辉的大字,笔法不见得优美隽秀,却苍劲有力,铁划银钩一目了然。
                      花厅不大,他举着马鞍原地转了一圈,大部分人就看清了这行字,其中自然也包括我。
                      
                      一行字,一句话——敬呈练霓裳小姐哂纳。
                      
                      “此物可不是我能现刻的。”这年轻人面带微笑,自信满满的好似成竹在胸,这样说的时候,又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
                      知道他在看我,可惜根本无心理睬他,我谁也无心理睬,只是微微低头,把脸躲在斗笠和面纱的双重掩饰之下,不想看别人,也不想被别人看到。
                      不想被看到,因为,不清楚现在自己正露出怎样的一种表情,又会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可以的话,真想把那三个字抹去,从马鞍上抹去。
                      
                      陷入沉默的不仅仅是我,那帮绿林中人也都鸦雀无声了,只有几个带头的聚拢在一起交头接耳了一番,却好似意见不一,表情越说越急,最后,只见那个尾声才进来的高大红面老人猛然一抬头,双眼一翻,凶悍道:“是玉罗刹的也要劫!”
                      一出此言,他周围的人俱被吓了一跳,面露惊惶,却见他呼的一掌击在檀木桌上,打塌桌面一角,大声说道:“这一年来咱们受那女娃子的气也受够了,索性趁此时机,豁了出去,斗她一斗!”
                      那拿早烟的矮胖老头,闻言惊得退了几步,颤声着:“这,这……”却被红面老人横了一眼,怒道:“亏你一世威名,就怕得这个样儿!她的厉害,咱们也只是耳闻,未曾目击,喂,你们有种的就随我来,这小子的马鞍我劫定了!”
                      俗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事实上,人们或者会为了钱财而红眼搏命赌时运,但若是一开始就知道必然难逃一死,那十之□,也都是不愿意的。
                      所以,此时在场的数十条汉子,大多都保持了噤声不语,真正的响应者,不过屈指可数寥寥几人,那拿早烟的矮胖老头犹豫半晌,最后被红面老人以兄弟义气相挟,也只得苦笑道:“大哥既然要干,小弟只好听从。”
                      至此阵线划分清楚,但听一声虎吼,厅中又重新动起手来!
                      这次动手又与刚刚不同,换成了武当门人置身事外,而几个盗匪联手直扑目标,好似欲速战速决。
                      那王照希手持重宝被围在当中,只能频频躲避,本该是危急万分,看他神色却并不慌张,闪转腾挪走了十几招,突然看准了机会,一个凤点头跳过一边,冷笑道:“归老大,你中了我的缓兵计了,你要劫该早点劫,现在劫么,可来不及了,你听,外面什么声响!”
                      厅中气氛本就紧张,交手声一停,更是骤然静到落针可闻,就只听得墙头之外,梆声遥遥,击锣阵阵,竟然已是打五更了。
                      伴着更声,这年轻人大笑道:“你听到么了?打五更了,玉罗刹马上就来!归老大你还不停手,要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句话,说的清晰,我心头猛然一震,甚至更在适才之上!
                      “小子,你想拖延时候,先送你见阎王!”那红面老人被激,怒喝一声,又一掌劲风迎头劈下,却听大笑声中青年出手如电,扬了两扬,把厅上的几枝大烛悉数打灭,顿时整个花厅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其实并不算完全漆黑,因为外头有光,只是骤明乍暗,人眼自然一时难以调整。
                      我一直戴着竹笠,又始终处于阴影之下,此时适应的倒比其他人都好些,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就能大致看清厅中情形,瞧得见谁在躲藏,谁在摸索,谁在伺机而动,谁又不知所措的呆立当场。
                      所以刚刚那句话,只是在拖延时间么?意识到这点,心中滋味难说,却还是想着是不是该帮这人一把,毕竟……即使百般不愿,但目前看来,那东西应该确是要送给练儿的无误……
                      暂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并不影响我该如何选择,站在哪一边?答案是天经地义的,连思考都不必。
                      
                      主意打定,正要行动,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
                      这笑声听似甚远,霎忽之间却就到了门外,厅门开处,有柔光而来,先是走进一队女子,最前面四人提着碧纱灯笼,后面的人则左右分列,当中拥着一位翩若惊鸿的少女,柔光下,只见她杏黄衣衫,淡绫束腰,唇红齿白,清眸流盼,笑盈盈的一步步姗姗而来。
                      大厅中,人群已然是呆若木鸡。
                      自笑声开始,我便一动也不能再动,只能静静看着眼前一幕上演,这个人,这身影,有多久不曾好好凝望的容颜?三年?六年?亦或还要更久远些?久到仿佛模糊了记忆,明明是清楚放在心里的人,如今相逢,却恍惚间似是而非起来。
                      依稀记得,这恍惚,曾经也有过一次,一夜月下,一泓清潭,一瞬迷惘,眼前是谁?眉梢眼角,一举一动,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亲切,却又隐约陌生。
                      望着望着,仿佛就忘了正身在何处,习惯般想要唤她,几乎张口,恰逢厅中一声欢声响起,才将人惊醒过来。
                      那王照希欢声道:“练女侠!家父问你老人家好!”
                      被这一句话惊醒,回过神来,却又因这一句话惹了笑意,眼见对面少女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傲然回答道:“他好。”就更是令人忍俊不禁。
                      我后退一步,压低竹笠,努力掩住嘴角挑起的弧度。
                      好在此时没人注意我这个小动作,估摸没人会想到此时竟还有人笑得出,现场气氛肃杀更甚,连刚才还趾高气昂的一干群盗都傻了眼,有几个更是面如死灰,瑟缩一隅,动也不敢动。
                      


                    57楼2014-07-23 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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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到的,那耿绍南应该也想到了,脸色更是难看,练儿却视而不见,让那四个人坐下,拿了酒杯,笑盈盈的招呼道:“这边就坐,让我也有机会与武当派的高人亲近亲近。”
                        所谓亲近,有太多意思,何况练儿又是这般笑颜,我偷眼看着越发觉得不妙,却见那耿绍南还不知死活,先还有点难看的脸色,在面对少女的笑容可掬后,渐渐又缓和了下来,之后换过热酒,浅谈轻笑,大约是起了几分酒意,不知怎么想的,甚至对着练儿有些魂不守舍心猿意马起来。
                        我瞧在眼里,心中暗气,几乎有些开始恨这男人太没眼力,他旁边那四个师兄弟明明一个个都似意存顾忌,不敢畅谈,内中一两人且苦笑作态,这人竟恍然未觉,即使是因酒意,也实在可恶。
                        哪知还有更可恶的,这般又坐了一会儿,这男人酒酣耳热,突然昏头昏脑就冒了一句道:“练女侠武艺超群,不知尊师是那一位?耿某若得机会,当向女侠讨教,那真是快何如之,只可惜红花绿叶,虽出一家,枳橘殊途,甜酸却异。只怕以后再难有机会相聚了。”
                        他同门一听慌忙说道醉了,需知这话表面听着似恭维倾慕,但言下之意却含惋惜倨傲,暗指练儿,甚至我等师门乃是“逾淮之枳”,与他正派殊途!偏偏此人还摇头摆脑强调:“我没醉,谁说我醉!”
                        再不能容忍,我将手中杯重重一顿,抬头直瞪向那边,却见练儿站起了身来,面仍带笑,眸心已冷,低头说了些不知道什么,那耿绍南喜上眉梢,顾不得身边同门眼色,起身随练儿一同从侧门离去了。
                        这边前脚离去,那边后脚就有人来,将那几个武当同门也一并请了走。
                        此时大厅上已是觥筹交错满座喧哗,那些豪杰毕竟摸爬滚打惯了,过了最初的紧张忌惮,看着没什么,便渐渐放开怀来,这边一行镖师也不怎么敢东张西望,是以现场竟没什么人察觉到这微小一幕。
                        直到那送宝的王照希从一干敬酒的绿林群雄中脱出身来,见这边少了几个人,面色一僵,拉了一个站岗的女盗问了几句,顿时神情大变,急匆匆就要往外而去。
                        我正苦于看守太严难以脱身,又不好硬来,见状立即迎了上去,也不多言,直接单刀直入道:“王兄,我与你同去。”
                        他闻言先是一诧,然后好似想起些什么,赶紧点点头,也不罗嗦,请那站岗的女盗在前头引路,三人出了大门就急急忙忙而行。
                        
                        此时天色还早,走下山腰,进入双峰环抱的峡谷,远远的只见山坳乱石中立了一些女喽兵,还有武当那几个门人,而那耿绍南正站在当中,好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刚刚与练儿单独出来,大约是笃定有一番美遇的,谁知来了这么些人,所以此时才会满脸茫然。
                        身边王照希急得低呼一声,加快了脚步往谷中赶,我却大致明白了练儿的用意,此时反倒减缓了步伐。
                        却还没等王照希赶到,就见乱石堆中走出来了一个熟悉身影,比刚刚酒宴之上,此时她已换了一身简洁装束,发束金环,腰悬长剑,更显得妍姿俏丽神采飞扬。
                        那耿绍南不明就里,见状自然上前,抱拳说起了话来,开始神色还很自然,没对上两句,却连变上了几变,连那几个武当门人也俱都站了起来,我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也知道恐怕是话无好话。
                        从刚刚……不,应当是更早之前,练儿就存了要“亲近”他们的心思,缘由我不明白,私心里本也不希望她太多招惹武当的,但是,自从那一句不识好歹的话后,倒也希望起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受些教训。
                        师父素来气傲,她的弟子又怎能轻容外人看低了门派,指手画脚,胡乱置喙!
                        
                        再行得近些,到了人群外围,就听得里面练儿朗声道:“你倒豁达,我岂会把你难为,只是听说武当派剑法天下无双,倒很想开开眼界!”
                        这话单听还好,但许是之前已经说了些难听的,此时那耿绍南早已气往上冲,大声说道:“哦,原来寨主果然要伸量于我,大丈夫宁死不辱,我拚受寨主三刀六洞,断体残肢,也不能堕了我武当山的威望!”那王照希在旁,劝也劝不住。
                        这回答再合心意没有,只听练儿轻笑道:“好,那你可要留神一点,我要进招了。”
                        
                        我寻了一块不起眼的高处跃上,望进场内,但见练儿拔剑在手,轻轻刺去,剑招极慢,常人看来状似儿戏,那耿绍南见状也不知是真是假,只举剑一挡,谁知那边手腕一翻,剑尖已刺近他喉咙处。
                        “你这招不行,另来过。”练儿也不真刺,只是轻笑冷嘲,好似耍猴。
                        那耿绍南脸上再挂不住,吼了一声,倏地一个闪身,掌中剑舞连环,抖手就是三式,头一招剑尖斜点咽喉,一转身又换成直挂两臂,快则快矣,不过刷刷两剑,全落了空,第三招刚刚探头,就已被对手剑锋贴到了后背脊,再无法连环出招,只能急忙施展身法往上抽离,头顶却又是一阵微风飒然,寒光过处,头发已被削下了一小绺。
                        练儿连辱他两次,仍显得意犹未尽,落下身形,先是睥睨道:“我叫你留神,你怎么不留神呀?”再抱剑一立,对边上招招手道:“武当派的列位高人,忍心看你们的同门在这里耍猴戏吗?”
                        那几个环立一旁的师兄弟那还忍受得住,当即跳入场内,四柄剑联成一线,倏然进攻,剑光闪闪之下,只听练儿笑道:“这才痛快。”在那武当五剑围攻之下,指东打西,指南打北,从容不迫,进退自若。
                        这样打了一阵,那五人吃了不少小亏,狼狈不堪却骑虎难下,练儿玩了一阵,渐渐也显出无趣之色,本以为差不多就此教训罢了,却见剑网之中,她蓦然反腕腾身,面带寒霜,厉声叱道:“叫你们知道天外有天,不能徒倚师门声望!”寒光由上而下直向五个门人的手指旋去!
                        那王照希急忙跳起来道:“练女侠手下留情!”却爱莫能助。
                        几乎在他喊话的同时,我一跃而起,飞身掠去!
                        
                        练儿要教训狂徒,自己不存异议,但不该是动辄就断体残肢!她不介意与人结仇,我却打心底里不愿见她从此与武当结下难以化解的大怨!
                        那一剑是师父所授剑术中的杀招,奇诡莫测迅若雷霆,自己怎敢怠慢,拼命提了一口气全力以赴,总算赶在寒光扫到第一个人前堪堪伸手,用两指挟住了那薄薄剑锋,却不敢力抗,顺势一引,令锋芒微偏,只在耿绍南和第二人指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这变化只是在刹那之间,此招一解我来不及说话,赶紧松手后撤,却还是不够快,但见那剑锋一翻,挣得自由之余,顺势荡过手心破开了一条口子。
                        手上疼痛是小,无奈此时身体悬空,刚刚飞身赶来的一口气正好力竭,再吃这一荡,失了重心把控,横着就往地上甩去,想要再运气已是不及,看着身下那嶙峋的石头,不由得苦笑了认命闭眼,但愿能摔得轻些。
                        下一瞬却身形一滞,有什么忽的揽上了腰间,一紧一收,身体就贴上了什么。
                        猛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清眸,过分的近,能直直看进那眼底有自己的倒影。
                        一瞬,良久。
                        然后才是双脚落到地面的踏实感。
                        
                        相对而立,一时无言,反应过来后突然有些无措,这时候才发现戴着的遮掩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动动嘴唇,想说好久不见,又想说我不是故意相瞒,话都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都不合适,那边她还在看着我,眼中没有诧异,却写满了各种情绪。
                        无措渐渐退去,我知道她此时只是需要一句话,而这句话,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告诉她。
                        执起手,对那眼前的人笑笑,这名少女,她是练儿,是练霓裳,是玉罗刹,无论她是谁,都是此世可能令我唯一动心的人,唯一想保护的人,所以……
                        “我回来了,练儿……”牵着她,一字一句,认认真真:“从今而后一直都会在,不离君侧,同进同退,生死相随,可好?”
                        然后,就见那双眸中逸出了神采,她傲然抬起下巴,点了点头,道
                        “好!”


                      60楼2014-07-23 1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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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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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在了,有很多种意思,但所谓一个人不在了,通常只有一种意思。
                          但也许练儿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眯起眼,看向面前的人,希望从她的神色中找出支持这一想法的佐证,那意思也许只是单纯想说不在华山了,何况练儿偶尔也会开些玩笑,说不定她并不明白这个玩笑的轻重,只不过想逗我着急而已。
                          可是,眼前的一双眸子清澄见底,虽看不出多少悲戚,亦也毫无玩笑之意。
                          却还是不甘心:“不在了?什么意思?”索性挑明了追问,生怕是误解,又希望是误解,描绘不出此刻是什么感受,但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稳定,只是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而已。
                          “亏我还照顾你的心情,想要说的委婉些呢——”对面的少女叹了口气,幽幽道:“不在了,不就是死了的意思吗?”
                          一句话,干脆的毁了最后一丝可能性。
                          
                          我闭了闭眼觉得有些脱力,就退后了两步靠着竹边青石坐下来,又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却还是无法从这种脱力中摆脱出来。
                          那是一种异样的空虚感,空虚到抽离了悲喜只令人迷惘,这也是一种令自己非常讨厌甚至害怕的感觉,我倒宁可此时大悲大怮,甚至因不能置信而大吵大闹,这才是常人眼中的悲伤,才是悲伤的正确方式。
                          可是自己做不到,眼中是干涩的,连动动手指的欲望都没有。
                          我坐着,练儿站着,感觉得到她的视线,却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视线,周围安静了片刻,片刻之后她抱膝蹲了下来,就蹲在我的面前,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道:“你怎么不哭?我原以为你该是要哭的。”
                          可惜我无法让她如愿,只能有气无力的扯了扯嘴角,也回看了她的眼睛道:“有没有听过欲哭无泪这句话?”
                          “自然听过,还是你小时候教的,想哭但哭不出的意思,所以你是想哭的。”她点点头,坦然回答,见我无力的想往后靠上去,立即伸出了手,同时脚步微微一移,身形未动,人却已是换了个位置:“别乱靠,后面是毛竹,毛竹根上的绒蜇了人可是又痒又痛的。”
                          可是,后背并没有靠上蜇人的竹绒,而是靠上了一个温暖的所在。
                          这个所在并不陌生,我们早已不是第一次如此相互倚靠了,何况此刻也没什么心思去顾了窘迫腼腆,我只是放心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了她,盘坐着,把头倚放在那颈窝处,闭了双目什么也不去想。
                          她也无声,于是周围陷入了极静中,只有风拂过时竹叶瑟瑟,仿佛谁也听不懂的絮絮低语,空气中散着一种好闻的清香。
                          
                          这次是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知道在清香与温暖之中,空虚的脱力感渐渐褪去,我觉得自己已经调整过来了,或者说准备好了,却还是不敢睁开眼,只是梦呓般的喃喃唤了声:“……练儿?”
                          “嗯?”她的声音清晰,就在耳边,听不出太多情绪。
                          “……说说吧……”靠在那肩头,感受体温不断传来,对现在的自己而言,这好似就是一种勇气的传递:“说说详情,具体发生了什么,师父她为什么会……这不应该啊……”
                          咬牙闭目,这不应该,这真的不应该,自己是个喜欢凡事往坏里设想的人,可即使连这样的自己也从没有设想过……师父她风华正茂,素来是身体康健神采奕奕,数年来连个风寒也不曾染过,论武功更是世间罕逢对手,何况还隐居深山远离尘嚣,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不可能想得到怎么突然间就……
                          “哦——”练儿的声音还是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吁了口气,静了一下,好似在整理思绪,然后就慢吞吞开口说道:“差不多,就是那叫红花鬼母的女人那次之后一年里的事情,那次以后,师父她就更专注武学之道,平日闭关更勤了,偶尔出关来我们过过招,各自也都精进的出奇顺利,所以这一年之功,怕是能敌过去好几年的积累……”
                          话说间她好似没什么重点,总在不相干的地方打转,我却听得心中突然一凛,生出了一些预感来,这预感原来从未想到过,只因师父是那样的一个大行家……
                          可是,练儿的话题,却分明在向这个意思折去。
                          
                          “然后,那是白露时的事吧,当时天气渐渐开始转寒了……”耳边声音还是不疾不徐的继续着:“有一次,师父坐关潜修,第二天醒来,就突然不能动了。”
                          “不能动?”我茫然的重复了一遍,不是很明白其中真意。
                          “嗯,不能动。”练儿并不算一个好的讲述者,她并不擅长絮絮叨叨组织语言,但此刻,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形容那一幕:“就是脚不能动了,连感觉好似都没了,划破了也不知道,师父说,这是因过于猎捷求速,所习不纯,招至了走火入魔之祸,怨尤不得别人。”
                          她的话讲来平平淡淡,就那么寥寥的几句,我闭着双眼,眼前却好似有画卷展开,栩栩如生,师父如此心高气傲之人,突然天降此横祸,却还是怀抱骄傲不肯示弱,反而平静的向练儿解释经过原委……这么做的当口,她该是怎样一种心境?
                          “她不肯呼医请药,我就下山捉了几个大夫来给她治,却不见好,再过些时日,连手上也不如从前灵活,师父就彻底不练功了,只一门心思每日督我练习,闲暇时候讲一些江湖之事,直到立冬时节我都学会了,师父她就……”
                          说到这里练儿没有再说下去,其实也已不必再说下去。
                          事已至此,种种约定,万般心愿,皆成泡影,心中再无依托,练儿出师之日,怕也就是师父一念不生,万缘俱寂之时……
                          
                          胸中酸楚难当,誓言言犹在耳,那一晚我敬她一杯,自信满满,日子还长,十年相处,不过暂别,之后还有无数十年,侍奉左右,膝前尽孝,讲来多少动人,骗她湿了眼角,却最终是空口白话,说的比唱的好听。
                          为什么就没有想到,练霓裳若是注定横行江湖名动一时,那她那同样傲骨铮铮的师父,难道就如此不露锋芒籍籍无名,竟会在整个故事雁过无痕,令人毫无半点印象?
                          却原来不是雁过无痕,而是浮生掠影,转眼即逝,徒留飞鸿踏雪印……
                          
                          捂住脸,狠狠揉了揉眼,却还是干涩,倒是能苦笑出来,身后的人不声不响让我靠着,既不安慰也不责备,我却又想到,那时候她孤身一人面对这些,纵然再将生死视作万物定律理所当然,恐怕也该是无比难受的。
                          最可笑是,唯一能陪她共同承受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犹自心安理得,做着美梦。
                          
                          “练儿……”再开口时,声音已哑,好似封了一层蜡:“你……恨我吗?”
                          背着身看不见她表情反应,唯独那双手倒是环在腰上瞧得到,纤长的手指正在摆弄着我的衣带,好似百无聊赖般,而我只能静待。
                          默然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了身后的人吸了口风,惘惘道:“恨倒算不上,生气是真的,那时候在山上,师父也没了,只余下我一个人,茫然无措,也无心再去和狼儿们戏耍,日子过的无趣极了,想要下山找你,偏偏不知道去哪里才寻得到,那时候,想着你还好吃好喝过的自在,就气得牙痒痒,真想咬死你才解恨。”
                          “你应该恨的。”我点点头,觉得理所应当:“是我混账,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你。”
                          “哦……”她答了一声,却不再接话。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该说的已经说完,剩下的只是各自心思,风愈发大了,竹叶摇曳,阳光摇曳,阴影亦是摇曳,四面八方都在沙沙做响,连地上铺落的黄叶都重被一片片卷起,上下翻飞忽起忽落,像极了漫天飞舞的枯蝶。
                          静静坐着,身上是凉的,颈间却是热的,有呼吸洒在其上,而后,是一阵锥心的疼。
                          练儿素来身随念动,说到做到,我从不怀疑。
                          那牙关狠狠,毫不留情,好似真要将积郁的愤怒悉数发泄,恨不得嗜血啖肉才能痛快,我吃痛仰头,却仍是倚着她动也不动,只因这是自己应该受的惩罚。
                          当颈间有温热淌下时,眼中终于也渗出了温热。
                          终究还是,潸然泪下。


                        63楼2014-07-23 1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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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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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话入得耳中,第一瞬涌起的并不是惊诧,而是悚然。
                            
                            但下一瞬,心中就否定了这种悚然,不仅仅是因为理智,即使情感上我也真心不认为她会重复童年的唐突举动,儿时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也许会一生都持续影响着她,但也仅仅是一些而已,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成长改变是那么显而易见。
                            所以,当悚然退去后,下一波到来的,是隐隐的希望。
                            
                            “为什么?为何没有安葬?”因这希望的涌现,近乎是迫不及待的追问起来,仰望着说话太难受,索性也提气纵身上了树,却因为太匆忙而不留神被叶梢扫中了眼角。
                            有些狼狈的眯着几乎反射性流泪的右眼,却也顾不得许多,只掌住树稍稳了稳,就蹲下身,剩下的一只手搭住练儿的肩,急切道:“你不是说师父她过世了么?那为何不葬,又为何现在才说?莫非其中还另有什么隐情不成?”
                            我急切,她却不急,自若的斜坐树干上任我搭住她,还顺势伸出左手来,揉了揉我又酸又涩的那边眼睛,笑道:“你着急什么?当时你哭了,那些小枝节就没讲清楚,后来也没再专程提过而已,我原以为说祭拜就是立个牌位烧个纸什么的,看寨里人就常常那么做,谁知道你还要上坟的。”
                            被那温软的柔荑不经意触到脸上,心中微微一荡,但立刻就收敛住了,更无心去解释祭灵牌和祭坟的区别,只是随便她动作,用另一边的单眼直视她道:“那究竟还是什么没讲清楚的小枝节,现在能告诉我吗?”
                            她点了点头,手上漫不经心的继续着,嘴里却说道:“其实也就是几句话的事,你问我为什么不葬师父,可那个时候,我连师父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就是想要安葬,也是安葬不成的啊……”
                            这一句话,令胸中一跳,原本隐约的希望就又近了些。“不知道!”我连忙接住话头,声音不自觉的就高了几分:“可是,你之前分明那么确定的对我说……难道,虽然这样讲,其实你并没有亲眼看见她死去一刻?”
                            练儿先点点头,接着却又摇摇头,看着我皱眉道:“我确实没有亲眼见到她死,不过她确实是死了。”
                            “既非亲眼所见,怎么能够这么轻易断定一个人的生死!”
                            越来越大的希望能人有些难以置信,仿佛绝处逢生一般,奋亢感令我有点难以自控,声线不由又拔高了些,冲口而出的话既急且响,带了责备的意味。
                            “你不相信我?”她收回了手,神色变的有些不快,咬着唇,眼中现出一丝冷光。
                            其实那句近乎呵斥的话一出口,我本身听得就先惊了一下,心中已是一紧,紧接着果然见到练儿露出了受伤神色,立即懊悔不已,暗恨自己激动太过失了分寸,赶紧握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不放,将声音尽量放轻放柔,歉然软语道:“练儿,练儿你别气,从小到大我几时不信过你?只是你懂我心思,哪怕有一线的可能,我也盼着师父她老人家能尚在人世啊……”
                            她听了解释,看着我眨了眨眼,脸色和缓下来,展眉道:“你说的那些我也明白,其实我何尝不希望师父在世,可是人真的死了,这可不是胡说,我领你去看证据。”
                            说罢她反手就势牵住我,纵身一起从大树上跃下来,飘然着地后,就携手往黄龙洞内而去。
                            
                            我被她拉着走,面上虽然没什么,但心中早已忐忑,也不知是期待更多还是怯意更多,惴惴不安的和练儿一起入了内洞里面,就见她松了手,独自一人去左边角落里翻找起什么来。
                            那个角落只有几个小木箱,是我们平素存放书籍纸张的所在,师父数年来陆陆续续买来的那些给我们习文练字用的杂书,除了有几本她感兴趣的被带到了小石室内,其余就全堆放在那里,大多已是长久无用,却见练儿此时一本本拿出来,快速翻一遍内页又丢开,好似在找些什么,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一声欢呼,从一本蓝壳旧书里抽出了一张纸条。
                            “找到了!你瞧。”她转身跳过来,将那纸条一把塞进了我手里。
                            我看了看她,再低下头,吸一口气稳了稳神,定睛瞧起那张薄薄的纸来,仔细打量才发觉,这哪里是什么纸条,分明是一封短信,上面启辞落款一应俱全,不是师父一丝不苟的风格还是谁!
                            
                            信里面内容简洁明了,开头两句告诫练儿虽有小成,但切记天外有天,当精进不坠,不可懈怠行事,而后笔锋一转,吩咐道此别即是永诀,勿寻勿念,只需在三年之后,也就是廿年之约期满之日,将她死讯告知落雁峰道观中的贞乾道长,托贞乾转告她丈夫霍天都,也就是我们的师公即可……
                            “那一晚我醒来,洞里就没人了,也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法子,能夜里离开而不惊动我,只是当时她的身体早已经废了,下半截身子不能转动,上半截也远不如从前,华山处处绝险,又是天寒地冻,除了求死又能怎样?再瞧见了这封信,还有什么可做他想的。”
                            我看信时,练儿就在一旁悄然解说着,等她说完,我也正好看完,但仍定定瞧了纸上“死讯”“绝笔”等字眼半晌,才颓然坐下在桌边,扶了扶额,却又有些不甘,喃喃道:“也许……也许师父只是要豁出去冒什么险,好似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才留了这样一封看似遗命的书信……”
                            “不可能。”练儿却毫不留情的打断了这自我安慰,决然道:“师父连廿年之约都放弃了,何况她那样根本华山也出不去,还能去哪里冒险?其实我若是她,也定会这么做,寻一块谁也找不着的清静之地从容赴死,也省得遗骸被人瞧见,坏了生前模样。”
                            她一席话坚定而自信,好似料准了师父心思,其实心底深处我是信她的,练儿身上的傲然决绝与师父极其相似,可以说是一脉传承,遇到极端事件,她对师父心意的揣测判断,理解选择显然在我之上,这一点毋庸置疑。
                            何况,连我也不是不理解,只是……
                            
                            轻叹了一口气,将那封信再看一遍,然后站起叠好交还给身边的人,看着她原样夹回书中,过去角落放好,才开口道:“我知道这样做可能有些不对,而且师父也说了勿寻勿念,但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悬着不是办法,练儿,我们还是抽时间在这山中四处找上一找,也算令自己安心,好么?”
                            她正收拾那堆被翻乱的书本,闻言头也不回,随意道:“好啊,我无所谓的,要找陪你找就是了,反正难得回来,多住上一阵子也无妨,也看看最后是你对,还是我对。”
                            听她说话,就知道她还有些赌气,于是几步走到那角落中,一边和她共同收拾整理,一边小心问道:“那……你那定军山的寨子,离开得久了不要紧么?”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何况每年都会离开一两次的,能出什么大乱子?”或是察觉到了我的小心翼翼,她直起腰,瞥了我一眼,忽尔又霁颜一笑,道:“今天怎么你老傻乎乎的?一点不像你,我岂是那么小气之人,才不会介意你说的那两句话呢!”
                            是直到现在才不介意的吧……这句话我自然没有说出口,见她微笑,便知道她已经彻底褪去了不快,也就松了口气,事情就算这么定下来了,虽与一路上想要做的事偏颇甚远,但总还算是在往好里发展,甚至可说好的之前想也不敢想。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此之前,希望再是渺小,也犹自存在。
                            
                            商量好这件事后,就要做长久逗留的打算了,华山这么大,说是要寻,但从哪里寻起也毫无头绪,所以今日还是不必急在一时,先把洞里拾掇周到,能好好过日子再说。
                            幸而我们对此都是十分的轻车熟路,弄好了角落书本,稍微碰头分了个工,练儿就出外转了一圈,不到半个时辰,就弄了些野味和山珍回来,而我趁着这段时间也通灶生火,汲水洗锅,反正外洞干柴食盐俱全,简单做了一顿吃食稳住腹中,再歇息了一阵,就开始大扫除似的彻底打理起洞中杂物来。
                            这般的打扫,当初每年也会做上一次,该洗该晒,该抹该扫,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几乎不用说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而对方又要做什么,所以我也没特意去管练儿,只是按自己节奏做事,直到来到那最深处的小石室前,才踌躇起来。
                            按照往常分工,收拾这石室内是我的事情,只是这次回来后,有意无意的,总是避免走近这里,更别说进去看看了,只怕是徒增伤心……
                            此时我站在石屏前面,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小心的移开两边遮挡,进了进去。
                            或者是心理作用,踏足进去,只觉得室内昏暗,尤胜当年,练儿这两年怕是也从不进来的,所以里面空气不佳,隐隐有些霉味,四处积尘,比起外面才真正像是久无人居的感觉。
                            可是处处摆设,却还是当年模样,连一件外衣都那样顺手扔在被褥之上,好似主人才刚刚换下身来一般。
                            我就这样看着,呆立半晌,才摸了摸鼻子走过去,拿起手中预先沾湿了的抹布,准备先拭干净家什上厚厚的灰尘再说,谁知道刚刚触到石桌,还没等动作,就听到外面练儿连声呼唤。
                            
                            她呼唤的急,我一时听不出其中情绪,也来不及细想,扔了抹布就冲出去,只怕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去到了内洞,却见那人站在儿时睡觉的石椅前,面对一堆还未整理好的衣服,手里却拿着个什么,乐滋滋的面露欢喜之色。
                            见那粲然笑颦,就放下心来,却不知道她这么急着唤我意欲何为,只得疑惑的走上去,偏头看她,问道:“怎么了练儿?着急叫我过来做什么?”
                            她正瞧着手中不知什么满面愉快,见我过来问起,转了转眼珠,也不立即解释,只是笑盈盈拉住我说道:“正好正好,你转过去,我送你一件好东西!”
                            不知她搞什么鬼,但也不好拂了她兴致,唯有依言转身,还未等将满腹的不解问出口,倏尔之间只觉得发丝被轻轻拨开,有清香接近,颈间一暖一凉,就多了什么系于其上,锁骨处硌了一块冰润滑腻的实物,触感如玉,却比玉更添几分冷硬。
                            练儿就在身后,贴身的距离,耳畔听她轻笑道:“原以为找不到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还能重见天日,既然如此,就该让它物尽其用,如今师父不在,就我俩一人一块,也算不改初衷。”
                            这时候才来得及低头查看,只见颈间平添了一道红色绳缎,正当中细细的编织成网,网住了一块人为雕琢过的硬物,颜色纯粹洁白,乍一看很容易误会是玉,但其实仔细一瞧,却不过只是小小的彩石。
                            回头,身后练儿已退开了一些,正反手在自己颈间折腾,放下手来见我瞧她,就笑盈盈的往颈间一指,只见其上也赫然系了一块相似之物,只是色彩不同,通体如墨。
                            
                            “白的归你,黑的归我,如何?”
                            


                          66楼2014-07-23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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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书


                              -
                              
                              由此开始,我们又在西岳暂居了下来,过起了似乎与当年没什么两样,但旁枝末节处,却又时时很有些不同的日子。
                              缺了师父,仅得两个人而已,生活方面倒是没什么,以前内外家事也大多是我和练儿两人就可以了,最多每月多了一两次下山采买的活儿,这事原是因为当初太年幼才归了师父做,现在我们做来自然也早已不成问题了。
                              只是生活琐碎之外,每日有了一件极重要的事,几乎占去平时绝大部分的闲暇时间,那便是寻觅师父的踪迹,无论生,或者死。
                              这事情说着容易,其实真正做来仿若大海捞针般困难,西岳何其之大?三峰鼎峙二峰相辅,重峦叠嶂之间,奇谷深壑险崖绝壁数不胜数,最开始时我们还多少存些判断,专找附近有可能去的地方搜寻,然而一个月过去,却不过只是徒劳而已。
                              等将心中的目标一一排除之后,就陷入了漫无目的中,寻觅范围越来越大,慢慢的也开始更多依赖自觉行事,可想而知,越是这么做就越是不可能有什么收获,到了后来,感觉的出,其实练儿已经逐渐松懈放弃,甚至索性将每日的外出当做了游戏,每每到了一处,便要与我分开来各找各的,专挑险处去玩。
                              我知道她轻功绝顶,也不好阻止,练儿本就是不太耐得住性子的人,此时没直接对我说出不干了,已是十分的不容易,只好由得她去,自己在适当距离之外时时留心,幸而一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这样一晃眼又是几个月,除了攀岩附壁的功夫精进许多,对华山周围的地貌亦愈发熟悉了之外,所谓的收获,也就是一无所获。
                              过完了第一个只属于两人的岁终后,渐渐入了初春时节,草木萌动,鸿雁归来,桃始花。
                              这一日,数月来一直默然陪着我任性的练儿,终于开口对我说,说三年之期已满,她这就要遵照师父遗命,去落雁峰道观中寻那贞乾道长,托他转告师公霍天都师父的死讯,问我意下如何。
                              我看着她,良久,末了微微咬了咬牙,终于道:“好吧。”
                              
                              这天正好山中湿冷,处处云雾缭绕,很有些阴霾,练儿见我同意了,也不多讲什么,微微一笑,点点头就好似转身要走,我赶忙拉住她说一同前去,却非但没得应允,反被她朝洞里直推,练儿边推边笑道:“去做什么?报个信的事,也不看看你脸色快和这天色差不多了,那么差,还是好好休息吧,我自己一人还能快些,赶在雨前早点回来不是更好?”
                              我并不知道自己脸色如何,亦不觉得需要什么休息,可她独自赶路能够更快这一点确实无可辩驳,深山之中气象万千,但呆的久了,这雨雨量如何何时降下大都能心中有数,也只好由得她去,只是再三嘱咐快去快回,切勿耽搁两个时辰之外。
                              等到目送那身影遥遥离开,才从洞口慢慢踱回里面,却无心休息,只是重又默默站到了最深处的那小石室前。
                              师父,我承认了您的死讯,该是不该……暗暗发问,明知道是没有答案的,纵然这段日子毫无所获,其实心中那一丝希望之火并未完全熄灭,只是任性却该有所底限。
                              从十月到现在,自己已拖着练儿在这里逗留了数月时光,她并未抱怨过什么,只是偶尔会独自下山,我知道她是去做什么,她是去山下小镇面见远道而来的山寨下属,这样的会面每月总有那么一两次,借此好处理一些事物,与外界保持联系。
                              她已是江湖中人,我却要拉着她远居深山,使她平添不少繁琐麻烦,每每这样想起,就总觉得很对不起她,加之再找下去那可能性确实也太过渺茫,于是只好……放弃了。
                              纵使再不甘心。
                              
                              我告诉自己这放弃只是暂时而已,并不意味着就是结束,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真的说服自己,心中烦躁,索性信步进了石室内,看着这一方凝结了时间般的小天地,莫名的亲切感泛起,才慢慢又静了下来。
                              石室内还是老样子,和几月前差不多的光景,昏暗依旧,积尘依旧,扫除时原本鼓起决心想要将这里一并打扫了的,但被练儿意外的一搅合,好不容易鼓起的决心就所剩无几,于是又开始不忍,最终还是让这里保持了下来,保持了师父离开时的模样。
                              摸摸颈间,也许我该庆幸当时的不忍,否则今天也不会这么容易的找回平静。
                              不过恢复了平静过后,又隐隐觉得有些歉疚起来,因为师父素来喜好整洁,若她还在,是绝不容自己的居所变成这般摸样的,如今她不在,她的弟子却任由这里积灰发霉,想来无论生死,都不会是她乐见的。
                              想到这一层,便有些呆不住了,长长的吐了口气,还是挽起袖来,继续起几月前未完成的事情。
                              今时今日,做一些事情,心里多少还舒服些。
                              
                              石室内布局简单,抹干净了那当桌子使的大石墩上的积尘,拖了拖地,再擦拭了几个小物件,剩下的就只有石壁上那个放棉被软席等物的阁龛,一件衣衫也顺手搭在最上面,还是几月前初见到时候的样子。
                              伸出手,迟疑了一迟疑,还是将那件外衣取了下来,准备一会儿去洗,棉被软席等东西也一件件移动到石墩上,该晾晒的该洗涤的分类开来,待到全清空剩下了阁龛一个框架,就举了抹布想要擦拭干净,谁知道无意中触到龛底,却发现还一个翻盖,翻开来,里面放了一卷羊皮书和一个木盒。
                              那卷羊皮书是自己所熟悉的,正是当初练儿找出来的笔记,只是比当初又厚了不少,我对它双手合十,默默拜了三拜,再取来打开,见其中添了不少新的武功招法,剑式心得,但关于心情的内容却日渐减少,只余最后一段,字迹潦草,写着——“昨晚坐关潜修,习练内功,不意噩梦突来,恍惚有无数恶魔,与余相斗,余力斩群魔,醒来下身瘫痪,不可转动,上身亦有麻木之感。余所习不纯,竟招走火入魔之祸,嗟乎!余与天都其不可复见矣。”
                              看了两遍,静静合上书卷,独自发呆,之前都是听练儿描述,这是我第一次见师父自述详情,却原来只是一个梦,就毁了这样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纸上简单几句,一声感叹,安静的绝望,再无其他。
                              面对眼前所见,内心数月来所怀抱的希望第一次现了裂缝,或者练儿所说才是真的,师父她或者真的已经……
                              
                              良久才定下神来,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不允许自己再多想下去,只是将那羊皮书卷慎重的放回原位了,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那个木盒,这木盒不算多大,亦不起眼,但能和羊皮书卷放在一起,足见师父对它的看重。
                              略一犹豫,还是小心的将之取了出来,打开盒盖,却见里面还一个小坛,坛色古旧朴实,偏偏莫名有些眼熟,摇了摇,里面轻声作响,还有些小物件,倒出来一看,却是三个小酒杯,式样淳朴简洁,线条却流畅利落光滑润泽。
                              一见此物,才瞬间恍然,想起了这坛子不正是那瓷器铺子老人送的一坛好酒么,没想到时隔多年师父还将之和练儿的礼物一起收藏着,足见珍惜,若是练儿回来知道了,想必也该是十分欢喜吧。
                              因得这个发现,心情好似也轻松了些,正要将东西原样摆回,好等练儿回来引她来看,端起小酒坛往里放的时候,却突然间见那木盒底部还有一样东西,薄薄扁扁轻飘飘的贴着盒底,仿佛是纸张一类。
                              拈了出来,不是仿佛,那就是一张纸,是一封信,朝上一面赫然写着——“竹纤吾徒亲启”!
                              
                              心中蓦地一震,差点儿将手中的小酒坛给松了,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匆匆将之放下,双手拿了那封薄信冲到室口亮处,再仔细一打量,确实是师父笔迹没错,而且字迹和羊皮纸上一般潦草,显然乃是病后所书。
                              自从见了留给练儿的那封短信后,心中一直有个疑惑,那便是书信上没有半个字是提到自己的,当时只能以为师父是有些怨我,也无话可说,如今却突然见到这封亲笔留书,顿时心潮起伏,手指都有些不稳起来,却还是迫不及待的拆开,想知道师父要说些什么。
                              好容易拆开,但见白纸之上,不过寥寥数笔,却是一首五言律诗,上书——
                              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
                              色侵书帙晚,隐过酒罅凉。
                              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
                              但令无翦伐,会见拂云长。
                              看了两遍,翻来覆去,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拿着这张薄纸,之前的心潮退去,只留下满怀疑惑,虽然不怎么熟悉,但我还是大致记得此乃一首古诗,好似还是某位有名的诗人所写,却不明白在这封近乎遗命的书信里,师父为何只字不提自己的心思,却单单留了一首古诗给我。
                              其中定有什么深意吧,可又是什么呢?再看一次这首五言诗,不藏头也无隐喻,不过就是一首咏竹诗而已,这倒是能和我的名字有所联系,但那又如何呢?在这样一封特意而为的书信中,师父总不会只是想夸奖夸奖人而已吧?何况自己也没什么可夸奖的。
                              绞尽脑汁的细想,却还是毫无头绪,只是一遍遍的看,到了最后,说是直觉也罢,目光渐渐的却被诗中的那个酒字吸引住了。
                              这酒单放在诗中看没有什么……只是……
                              回过头,阁龛里还放着那酒坛,酒坛里有当初练儿造的酒杯,信和这两件东西是放在一起的,所以,这之间莫有什么联系不成?
                              再转念一想,若说诗中之竹联系的是我,诗中之酒联系的是这些酒具,那么我与这些酒具之间的联系,就只得仅仅一次,那就是……
                              
                              突然之间,脑中电光火石般掠过一幕,心中就是一凛。
                              难道数年前的那一个傍晚,师父她……
                              


                            67楼2014-07-23 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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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1 23:4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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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痛么?怎么会。
                                本来就早有准备了吧,这么多年里,甚至还想过,其实该要好好成全这一对的。
                                所以终究还是摇头笑一笑,一步步的走上前去,去到站在洞口的人身边,拍了拍她肩,打趣道:“看什么发呆呢?人都已经走远了,再看也看不见了哦。”
                                练儿这才惊觉回头,含嗔道:“胡说什么,谁要看谁?我只是想事情罢了!”
                                嚷完这一句,那目光流转到了我的身上,只是一扫,就蓦地阴沉下来:“怎么还是穿这么一点点?刚刚叫你添衣的,怎么回事?没听见么!”
                                
                                她好似真有些气了,一把拽起人大步流星就往洞内而去,被牵的那一处手腕都有些发烫,我笑着连声道女孩家要斯文些,却完全被无视,直接身不由己的进到了内洞石榻边,一阵天旋地转后被按倒下去,接着厚厚的软絮就铺天盖地般压了上来。
                                倏地暖和了,不过也好重好闷,好不容易从软絮中探出了半个头来,含笑看着榻前的身影专心致力于七手八脚的裹人,练儿最终裹出了一只密不透风的大春卷,这才满意的拍拍手停下来,道:“先躺着,我去烧点热水来。”说罢转身,却没能走成。
                                从大白春卷皮中钻出一只手,拉住了她,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一刻没准显得有些失常,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眼巴巴的瞧着她,笑道:“别走,陪我一会儿。”
                                练儿盯着我看了又看,最后蹲了下来,眉头锁起道:“你怕是又发热了,真是不对劲,上次你发热虽不是这样的,但也是显得有些不对劲,早知该问问刚才那人身上有没有药。”
                                我顿了顿,执她一只手,放到额上,问:“摸着冷的还是烫的?”她如实回答:“冷的。”我便笑道:“发热自然是热的,所以我只是吹了风有些冷而已,那人就是有药我也不会吃,你陪陪我就好。”
                                练儿蹲着想了想,就站起身,在床榻边坐下来,甩着我的手默然过了一会儿,又拍了拍她亲手做的大白春卷,开口道:“可你还是不对劲,休想瞒过我,说吧,那是因为今日师父的事情?还是因为那一个生人的关系?”
                                
                                这孩子便是如此,城府虽然不深,人情世故也不屑,但某种意义上悟性极高,直觉惊人,往往能一语中的,我在裹到紧紧的厚重软絮中往上挣了挣,努力把探出的半个头变做了一个头,吁一口气,老实认道:“都有,你要听哪个?”
                                但见榻边她眉毛一扬,说道:“师父的事情,今日你同意我去报信,就该是认可了她老人家的死讯了,你心里难受我知道,这个且不提,可你怎么对那卓一航却如此热络?还一个劲向他打听那个什么姓耿的,都不像是你了。”
                                我先是听卓一航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而出,心中就是一苦,待到听她说完,却又是突突一跳,盯了她道:“你不喜欢我……打听那个姓耿的消息么?”
                                她立即露出嫌弃的表情,还夹杂了些不忿,瞥了我一眼道:“当然不喜!武当中人以名门自居,大多狂傲,那姓耿的尤其如此,你先在定军山为他求情也就算了,怎么又想起来打听起了他近况,真是讨厌。”
                                “我只是想打听打听那边有何动向而已,难道你就没想过,那姓耿的一干人吃了你的亏,没准会回去添油加醋一番,挑拨些老道来报仇么?”我坦荡的说了自己其中一半心思,却隐了另一半,知道她生性好强,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你是不怕他们的,不过我们添了麻烦,却让对方得逞快活,总是不好。”
                                练儿刚想发作,听了我及时补出来的后半句,稍做一下沉吟,点点头勉强同意了,道:“算你有理,不过以后没事还是少提那种人,我听得不乐意。”
                                我轻轻一笑,盯着她回道:“你不乐意听我提那姓耿的,却怎么能和那姓卓的谈笑风生?他们可都是武当弟子,你这真算是厚此薄彼了。”
                                
                                嘴里说的不经意,心中却微微绷紧,引出这个话题是不是明智?自己其实也不确定。
                                只是,想听。
                                
                                “那卓一航倒没那么讨厌,人傻呼呼的挺老实,又心细谦虚,我和他倒是讲得下去话。”练儿怎能知我心思百转,顺口就把心里话坦坦然然的答了出来,甚至在说的时候,嘴角还噙起了一丝笑意。
                                “不过就是有些脓包,做事不够爽脆,武功也不怎么样,我刚刚试他一试身手,他连躲也躲不过去,竟闹了个大红脸,真是好生有趣。”
                                她沉浸在先前的回忆中微笑,我闭起眼,舔了舔口中的那处唇伤,很快又再睁开了。
                                “练儿啊……”手还是牵在一起的,虽然只是单手相牵,勾了勾她的手指,她就“嗯?”了一声,低下头来看着我,等我说话。
                                练儿啊……你喜欢那个人吗?
                                “练儿啊,我还是觉得有点冷,该怎么办?”眨眨眼,无辜的看着她,眼见那张俏生生的笑脸就一点点垮了下来,“你问我怎么办?”练儿忘了先前的话题,气恼的摔了手跳起来,柳眉倒竖道:“烧热水给你你说不用,说你发热了你说没有,现在又来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要不索性也去山下捉一个大夫来好了!不要弄成了师父那样才糟糕!”
                                知道她会着急,但没料到她竟会径直联想起了师父,我赶紧从软絮中挣出半个身来,抱住就要往外去的她,轻声安抚道:“不要紧,没事的,不要怕。”
                                “谁怕了!”练儿杵在原地执拗的回答,后背却绷得紧紧的。
                                “是是,不怕,真的没什么好怕。”我应着,圈着她的腰用柔力往回拉,终于让她再度坐下,才得空能好好解释道:“我怎能和师父比,功夫不够就是想走火入魔也不成吧?怎么你比我还变的爱往坏处想?都说了只是冷而已,你去将洞口那两个兽皮挡墙立起来,遮去一点风,就会好上很多的。”
                                “这样就可以了?”却被她狐疑的瞪了一眼,好似不很相信。
                                “这就可以了。”认真点点头,忽而一笑,道:“你若是不放心,就再来陪我睡一会儿好了,你身上暖暖的,我倒很喜欢。”
                                她闻言双眼一翻,哼了一声,也不置可否,站起来就施施然往外走,倒是老老实实的去做那劳力去了,只是嘴上抱怨道:“身子弱真正是麻烦,我就一点不觉冷,迟早得想个法儿让你跟我学才行。”
                                含笑听着她抱怨,闭目轻轻的躺下,重新拉被子来盖好。
                                
                                是啊练儿,你的这个师姐是一个麻烦哦,而且没准,将来还会给你找更多麻烦。
                                你喜欢他吗?这个问题,最终不曾问出口,是因为不想让你有机会去思考,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练儿啊,我曾经想过,要好好成全你的姻缘,但现在,你得先赢过一个人才行。
                                吹进来的风忽地弱了,渐渐几乎感觉不到了,那两个挡墙虽然破旧,但果然还是有效的,好好的挡住了外面的风,只是可惜,若能挡住外面的红尘就更好了。
                                脚步声又往回过来,渐渐朝这边接近,然后一阵窸窣后,春卷皮的一角被掀开,就进来了一个温暧的怀抱。
                                “给你一个时辰,快些暖起来,然后还要做晚饭呢!”耳边是故作凶狠的语调,偏偏却像是不想吵到人般,最后只能算压到低低的嘟囔声。
                                笑一笑,没去回应,只是拍了拍那放在腰间的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你若是赢过了她,她就认了,之后岁月,重新回归了安分,只会规规矩矩的护你,护你和你命定之人的一世情缘,哪怕拼尽自己全力,也会为你们挡去那些注定的苦楚和磨难,只留下美好和顺调,风调雨顺,百年好合。
                                可你若是赢不过她,那不好意思,就把你的姻缘,连同一颗心,都输给她吧。
                                
                                原谅我擅自替你做主,定下了这一场赌局,实在是一方的赢面真的很大,既有人傻到自命不凡的准备去和宿命斗力,你又何妨来看一场热闹,她输了不过就是她台上一个人的独角戏,若她赢了,也无非求你一场共舞,你赏她便是,决伤不了你。
                                
                                无论胜负,绝不伤你。


                              71楼2014-07-23 1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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