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 对
第二天的早晨杭州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到十点才止住,开出太阳来。濡湿的风在近午的阳光照耀下变得和煦。等待了许久的学生们终于收起了斑斓的伞,刚刚的两个小时他们在伞下百无聊赖,对着空空的赛场发愣。
张起灵没带伞。吴邪在体育场外碰到他时他正站在路旁公共自行车的斜檐下,雨水在他面前画成屏。很多女生撑着伞上前搭讪他都摇头拒绝。吴邪只好过去,没问出声张起灵就自觉钻进了他的伞下。大概这是张大爷对撑伞人有严格的身高要求吧,吴邪想。到了位置上,露天体育场的最上排,他们只好凑近了坐,两人缩在一把伞下。
吴邪看这场秋雨要缠绵一段时间,便从自己包里找出作业来做。张起灵也挺善解人意地为他撑伞,看他与王后雄老师斗争。雨水在伞缘连成帘串成珠地坠下来,切割着内外两个世界。斜风细雨里大家都安静地匿在自己的伞中,一伞一世界。吴邪与张起灵都没发觉他们在度二人世界,张起灵一手举着伞,累了就将手肘轻轻倚靠在吴邪肩头。他像是有所惊吓,抬头望了他一眼,抱歉一笑说,没事,放吧,小哥辛苦你了。
雨停的时候两人都没察觉。那时吴邪正在算一道高考压轴题,全身心投入到题目里去了,两耳不闻伞外事。张起灵闲着无聊,一同看起了高考题,跟着吴邪的思路走。他发现吴邪打草稿有个特点,他的算式永远是整齐地排列着,一题的草稿就是一小个方块,一页纸像被切割后的马赛克。
直到有人敲了敲伞面。张起灵将伞掠开,看到解雨臣笑得一脸戏谑:“夫君另有新欢啊。”
吴邪这才有反应,没去理会小花的挤兑:“雨停了?”
抬头所见的是灿光穿透云层,温和地照耀下来。氤氲水汽间是草木泥土特有的香味。
广播这个时候不适时宜地响起,让跳高运动员到比赛场地检录。没等吴邪转过神来又紧接着播了一条,男子800米将于一小时后正式开始。“还真撞上了啊。”解雨臣有看了看那本刚才研究已久的赛程本。跳高原本定于早上八点半,800米在十一点。但是由于突如其来的小雨校方只好把早上的项目往后推了。
然而吴邪就是这两项都参加的选手。本来他仅参加两项跳跃类竞赛,但今年他们班一个男生都没报长跑项目。班长解雨臣第一个表率在1000米上填下了自己的名字,但其余人没什么反应,就是不主动积极。于是解雨臣就睿智地提出一个全民赞同的方案,抓阄。吴邪非常对得起他“烂阄之王”的称号,第一个抽就是一张中央飞扬着飘逸的“800”纸条。他不善于长跑,他自己清楚。重在参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什么时候弄个‘最先有女票’的阄让我抓个爽?”他那时举着纸条嚷嚷。
“那你一万年也抽不到。”解雨臣说着,飞快地在纸上写下“吴邪”两个大字。奴隶阶层的吴邪同志反对无效。
身负重任但两项比赛撞在一起的吴邪现在面色苦不堪言,一向以损吴邪为乐的解雨臣都不忍为他掬一把辛酸泪。他道:“我都恨不得替你上场。”
吴邪瞥了眼真诚的小花:“要是能这样我早就把你拖下水去了,丫的个人赛偏不能换人。”话音刚落,广播又重复了一遍半晌前的内容。一排的人默契地摆出节哀顺变的表情,目送吴壮士上路。
吴邪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的那一瞬,胖子兀地起身,深吸一口气,面向张起灵:“小哥,我有些话想和你谈。”
运动会条目上的规定有,若是有出现比赛冲突的情况,径赛先于田赛。吴邪在走去跳高场地的路上一直内心祈祷着高一组的学弟们给点力跳得快点。待他跑完那什劳子的八百米,估计再赶过来那真是一堆白骨在做最后的挣扎。
想着,他在跳高场地遇到了阿宁与秀秀,她们人手一台单反挂在脖子上,远远地就朝着吴邪方向挥手。
“来拍你啊。”秀秀俏皮地说,“吴邪哥哥这次也要努力地摔倒啊。”
吴邪装着凶狠地瞪了她,转向阿宁:“又在教坏小孩子了你,就不能传播传播我的英勇事迹吗?”
“这难道不是你一生的辉煌吗?”阿宁反问了句,然后两个妹子齐齐地笑出声来,默契地举起胸前的相机摆出拍照的POSE。吴邪无奈又好笑地白她们一眼,招招手示意了一番便跑去检录。
与此同时,另一边。胖子领着张起灵到了最西面的观众台,那边空荡荡的没几人会注意到边缘上方的一胖一瘦两个身影。全校师生的注意点都在场上的200米比赛上。
“小哥,”胖子立着眺望场外景色一阵,许久才悠悠开口,“云彩的事,你知道的。”少有的严肃语气。
张起灵也定定地看着浮生万象,缄默不语,知道胖子开口后才淡淡地“嗯”应了声。
“我喜欢云彩,真的。”胖子道,“高一一看到就很喜欢。这跟以前乱七八糟的丽啊娟啊不一样,以前胖爷我都是在耍流氓。但云彩是特别的,她是特别的,我对她不会是那种浮躁的喜欢……想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害的喜欢。”擅长理性思维的胖子说到后来也渐渐有些没了逻辑,语无伦次地。
张起灵听着,默不作声。心里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告别长白和墨脱回来,看到云彩守在他的包边,甜甜色彩的小礼服,微卷的黑发。烧红的脸,眼里是掩不住的慌张与期待。她说,我喜欢你。声线微颤。
“张起灵,我真的喜欢你。”她埋下头,头发从肩上滑落,像念出了一句无效的咒语一般的绝望。那天他始终没有回答她,任时间一点一点破碎她心中最后的希冀,化作溢出眼眶的泪水。
张起灵缄口少言,他不善于表达,这与他的成长环境有着莫大的关系。他出生后一年不到,亲生母亲因病逝世,他的父亲张启山忙于公司的运转不曾有多少照看过他,却为他早早地订好了计划,小小年纪就让他学起了钢琴国画奥数。张起灵像是他的一个作品,他要这个作品变得完美无缺。即便几年后他再娶妻,他对张起灵那缔造者对作品的态度仍未改变几分,谈吐间的语气更是日愈冷淡。这样冰冷的家庭氛围里,张起灵兀自成长着。直到去年,张启山后妻的儿子张岱生到了进小学的年龄,顺道地,他也被送进了一中。张启山在饭桌上宣布完这个决定后只对张起灵交代了一句话,去熟悉一下校园。
十几年来张起灵一直都没去过学校,他被锁在书房里看家教一个一个进来一个一个出去,陪着他的,就仅有桌边相框里因逆光而略有模糊的母亲的影像。他很羡慕岱生,他是自由的。张启山早把张起灵定为张氏集团的继承人,自小对他严格要求,而张岱生这边,他只想当一回父亲的角色。在他眼里,张起灵是作品,张岱生是儿子。本质上情感就分配不均。
张起灵对学校的感情有些复杂。从冰窖般的家里逃脱的释然占了大多数,但也有时反感千百人叠加起来的喧嚣。他早已习惯了十几年下来的孤孑一人。老师课上的东西多是他早些年就已经学会的知识,于是他就逃课,逃到安静的相对自由的地方。所有考试他都交白卷,次次垫底的成绩,张启山对此却没一点不满,把张起灵送进学校就只是让他体验一下多年缺失的校园生活。张起灵进校开始就总会有姑娘来向他告白,他这时就会像不更事的孩子一样用沉默拒绝对方,因为他不会表达。
“云彩她喜欢你,真心喜欢你。”胖子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我喜欢云彩,我希望她不受伤害。现在胖爷我也没什么资格去保护她……小哥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再伤害她了。”他的语气里早没了平日的神气,像是低进了尘埃里,卑微地没入暗处只能偷偷看着心爱的人,看她因为别人的笑颜因为别人的泪水,自己却无能为力。
“只要你幸福就好”,多么老土又多么矫情的话,却是感情的牺牲者在心里永远结不成疤的伤。
胖子转向张起灵,对方早已凝视着他,明了地点头。胖子如释重负般笑了笑:“谢谢,小哥……胖子我愿认你这个兄弟。”说完就转身离开。
无尽酸楚搅在心头。还是会有些不甘的。感情就像是藕一样,藕断仍有丝连。一斩便会断的,只有年少时候胡诌而来的誓言。
张起灵没有跟着离开,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不伤害”云彩。他将目光又投向场外,良久地注视着川流的车。他对云彩没感觉。“感觉”这个东西很莫名的,叫人说不清的,但在你看到那人的笑颜里明灼的光点时,冥冥间有个杳渺的声音告诉你,这便是对的人。
就像是昨天晴朗的下午,吴邪坐在自己身边,转过来时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汗水,声音里充满了荣耀,他笑着问,我最后很帅气吧。像探进深海的一束光。
然后内心传来了茫昧的声音,这便是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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