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莼伏在伞里，随着永安出去。
夏日的阳光最为毒辣，看得阿莼心惊胆颤，生怕擦到一点。
可永安的身子，仍是冰冷如夜。
靠在上面，冷得阿莼几乎冻僵。
「我们去哪里？」
虽然知道无用，阿莼仍是忍不住地问道。
永安不语，只领着她走到一株桃树下。
已是夏日，满树桃花早已谢的干净，徒留翠色的枝丫在风里招摇。
「是这里么？」
永安问道。
阿莼一怔，抬头，高大的桃树正低耸着。
相顾无言两相望。
回首，仿佛可以看见秦念清明的眼，「不知姑娘可愿嫁与我？」
夫君。。。
她心中一痛，几乎又要滚下泪来。
忙抓住永安，「夫君在哪里？我要见他！」

「等着。」
永安总是如此的惜字如金，听的她几乎咳出血来。
阿莼默然。
抬起头，她近乎痴迷的看着那棵桃树。
她与他的相遇，便是在这桃树之下。
一眼终身。
那一日，春光甚好，她懒散地缩在树下，描一幅花样。
淡粉的花撒下，像一场寂寥的烟雨。
春光当真太好，她闲闲坐着，几欲睡去。
「吱呀。。。」
开门声骤响，她惊的弹了起来。
好赌的父亲万万不会此时回来，难道又是催债的人？！
她探头想跑，不料，却看到一个书生。
那书生一身山水青色，长发用同色的方巾竖起。
再寻常不过的儒生打扮。
他双手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猛的瞧见她，似乎也吓了一跳。
「小生敲了许久门还无人应答，以为这是间废院，所以试着推了一下，不想。。。」
书生颇为镇定，她低头看着地上朽断了的门闩，勉强扯起嘴角，「公子敲门作甚？」

「讨口水喝。」
书生抬头看她，有些怔愣。
她被他直愣愣的盯着，不由得狠狠瞪回去。
不瞪还好，一瞪下去，她面色不由得烧红了起来。
这个书生，长的真俊。
远山眉清泉目，有些削瘦的面颊。
像极了山后的溪水，清俊尔雅。
「等等。」
她开口，又觉得自己有些急切，忙掩饰说，「奴家去后面的井里打些水。」
书生颔首，清淡一笑，满树桃花飘扬而下，如此好看。
她拍拍脸颊，去井边打水。

井水清澈，恰映出她的脸。
她愣愣地看着，心想。
真难看。
不施脂粉的脸，打满补丁的衣，活脱脱的农家女。
她今天应当穿母亲留下的那件夹衣的。
她懊恼的想。
那件淡粉的衣，可以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娇小些。
她甩甩头，阿莼，你在想什么呢？
莫非春日到了，便思起春了？
她舀起水，端了出去。
「公子请用水。」
书生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以为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伸手去擦。
书生笑了，她有些恼，「公子笑什么？」
书生顿住，清润的眼中，正倒映出她的影。
「不知姑娘，可愿嫁于小生？」

她惊得险些把水泼出来。「公子胡说什么？！」
书生直直地看着她，「小生没有胡说。」
「可是，可是公子连奴家姓名都不知道。」
书生讶然，轻笑，「姑娘叫什么？」
她蛊惑一样地回道，「阿莼。」
「那么阿莼，你可愿嫁与我？」
他的眼，像四月里的清泉，三月里的桃花，羞红了她的脸。
「公子，你。。。」
「也许姑娘觉得小生唐突，只是，姑娘可曾听过一词。」
「什么词？」
「一见钟情。」
桃花三月醉春风。

「笑够了没？」
永安的声音，把她生生从回忆中冻了出来。
阿莼缩在伞里，冷得忍不住抖了几下。
「永安，我如何才能见夫君。。。」
「别说话，他们来了。」
永安将指放在唇前，转动素伞，深蓝色的符文散开，结成一个巨大的结界。
结界刚成型，门就被推开了。
阿莼激动地扭头看去。
一方青巾，男子的脸出现在门后。
化成灰她都不会忘记的脸。
远山眉清泉眼。
秦念。。。

「等等。」
永安抓住她，冰冷的指，清冷入骨。
秦念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是秦府里最机灵的小厮，九河。
「少爷。」
九河发话，「咱们，咱们换一家农家住宿吧。」
「不，这里挺好的。」
秦念发话，儒雅一笑，脸色有些憔悴，「主人家可在么？」
阿莼几乎钉在了地上。
秦念目不斜视的穿过她的魂魄，「主人家？！」
夫君？
阿莼想伸手去拉他，却猛地触到阳光，烫地缩了回来。
收手，手背上被化掉了一层，疼痛入骨。
她怔怔的看着他走进陈旧的屋，不用想，哪里早就积了一层灰。
秦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却也颇有资产，允了她父亲一笔礼金。
可父亲好赌，怎么也改变不了，最后竟然因为欠债，不知逃去了哪里。
这个家，早已不成家。
「少爷，这房舍似乎荒废了，您看怎么办？」
九河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会？！
阿莼愣愣地看着，秦念他，不记得这里了吗？！
她从这里出嫁，九河呢，九河也不记得了吗？！
怎么可能？！

「既然这屋子早已荒废，就将就着歇歇脚吧。」
秦念轻叹，坐于桃树下的石椅上，淡淡吩咐道，「九河，去看看这里可有什么水源，舀些水来。」
阿莼看着他，几日不见，他的面容清冷，下巴上有了细微的胡子，略显邋遢。
他此刻坐在阿莼边上，却完全看不见她。
咫尺天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莼一把拽住永安，少女的黑眸像是万年的寒泉，波澜不惊的看着她。
「会稽秦念，其妻秦何氏因病殁于七日前。秦念大悲，哭晕于其妻墓前，大病，昏迷五日，醒时不复记忆。」
永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阿莼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怎么会，怎么会？
她的夫君，怎么可以忘记她？！
「夫君！！夫君你看看我啊，夫君！」
她放开永安，扑到秦念的面前，「夫君，你快瞧瞧我，我是阿莼啊，奴家是何阿莼啊。」
阴阳相隔，她的手穿过他的身体，却始终无法触碰到他。
桃花落，桃花开，桃下人去不复来。

「没用的。」
永安转动着素色的竹骨伞，幽冥花顺着伞柄攀爬。
「只有仲裁者，才可以沟通阴阳间的界线，为君传话。」
阿莼伸手，颤颤地放在秦念的脸旁。
「那么，姑娘可能，再让他，见我一面？」
「你还没有明白么？他已不记得你，秦家人不愿他伤怀也没人敢告诉他你的存在。」
「阿莼，秦念与你，已然陌路。」
陌路。
原来，她与君，已然陌路。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只在阳间呆了一时，此刻投胎，还会是个小富人家。」
永安的语调冰冷，她却不觉得寒了。
这个孩子，其实也是个好人吧。
她直直的看着秦念，他有些乏了，撑着头，昏昏欲睡的样子。
她的夫君，纵然他已不记得自己，可是，她还是割舍不下他啊。
黄泉路上太冷，夫君。
让我见你最后一面，从此，尘归尘，土归土，孟婆桥下一碗汤。
我们，相忘人间。

「姑娘。」
阿莼开口，「再让我同他说最后一句话。」
永安看她，墨色的眸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一句话，以你的福气最多只能说一句，否则。。。」
「你会沦落畜生道，生不如死。」
天地自有法则，死生之理，自古有之，胆敢触犯者，必定遭天地之罚！
阿莼颔首，看着秦念。
永安双手勾勒，幽冥花徐徐开放，她给阿莼变出一碗水，将她推向秦念。
刺目的阳光照在阿莼身上，她却没有再灼伤。
秦念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抬眼看她。
一眼万年。
满树桃花猛然开放。

「姑娘是。。。」
秦念问道，「这屋子的主人么？」
他果然，不记得自己了。
阿莼痛得几乎哭出声来。
看着他，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里曾是她的家，可如今，它什么也不是了。
「姑娘不能说话么？」
秦念问道，又看到她手中的水，「是九河让姑娘送水来的吗？」
阿莼咬牙，点点头。
吧水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水，缓缓地喝。
她看着他，痴痴地看。
本以为会有千言万语要说，真的触到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罢了罢了，他还活着，还过的很好，这就够了。
忘记便忘了吧。
这样，他的下半辈子，可以过得幸福安康。
可以再娶个美娇娘，看儿孙满堂。
罢了，她转身欲去，却被他拉住。
「小生觉得姑娘面熟，可曾在哪里看过？」
她默然摇头，他看着她。
远山眉清泉目，情深不寿。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道，「这样兴许有些唐突。可是。」
他看着她，耳朵有些泛红，「不知姑娘可愿，嫁于小生？」
她惊住，看着他，终于是。
泪如雨下。

他见她哭，一时慌了，忙找出帕子给她拭泪。
「姑娘，小生绝不是什么登徒子，也没有欺负姑娘的意思。姑娘莫哭，小生，小生。」
秦念的脸，愈发的红了，「不知姑娘相信与否，小生对姑娘，当真一见钟情。」
她咬着帕子，痛哭失声，漫天桃花落的纷纷扬扬，一如他们之间的缘分，终究虚落。
夫君，原谅阿莼，不能再陪你了。
她看见一旁的永安正对着她默默的摇头，她笑了。
瞪大泪眼糢糊的双眼，她笑的恰如那一树桃花，长醉春风。
「阿莼信啊，我的夫君。」
夫君，阿莼从来都信啊，因为阿莼待你，也是一见钟情。
与君相遇的每一个轮回，必定，与君相惜。

「姑娘。。。叫阿莼？」
她点头，永安旋着竹伞走来，她痴痴地痴痴地看着他。
「少爷，少爷，快醒醒啊少爷。」
秦念被推醒，睁眼，眼前是九河焦虑的脸。
原来，是一场梦啊。
他扶着额头，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九河扶着他，递来一碗水，「少爷快喝，喝完了得找个地方投宿。」
「天快暗了。」
他点头，徐徐喝完那水，起身。
九河提着行李跟上。
「夫人说，河北张家的女儿甚好，叫少爷拜访姑父时一并去瞧瞧。」
秦念低头不语，手无意识的划过袖中的帕子。
湿的！！

他猛的回头看去，漫天花雨散落，像一场宿命的纠葛。
桃花下，粉衣女子清浅而笑，面颊之上泪痕点点。
「阿。。。莼。。。」
他的胸口痛到极致，张口，咳出一片血来。
「少爷！」
他睁大眼，一把抓住九河扶他的手，「桃花下的女子，到底是谁？！」
九河颤抖着，哭道，「少爷，你不要吓九河啊。。。这是盛夏，哪里有桃花？」
他不信，扯着九河去看。
回头，哪里有什么粉衣女子？
连那苍老的桃树，都奄奄一息的样子，根本没几片叶。
他怔怔的看着，泪水就这样，肆意滑落。

重来我亦为行人，长忘曾经过此门。
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空捻花枝空倚门，空着眉间淡淡痕。
那年春，记得奴家字阿莼。
「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