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陈礼的噩梦中无数次出现的那条暗河，就在古洞的深处。而梦境中不断演绎的沉闷、逼仄、阴森的氛围实际存在着，就在双河镇山里的这处古洞。洞内的漆黑对抗者洞外的四季更迭，陈礼永远不会忘记当他第一次用手电打在洞壁上，浮现的那如尸体一般成片的淡绿，虽说明知可能只是一种苔藓类植物，但那颜色和那个死婴混杂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所以当时陈礼略带胆怯的说，“我们站的，不会就是一个死尸的肚子吧……”这话没头没脑，不过导致了当时在场人的一阵恐慌，毕竟那只是几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当时陈礼和另外三个孩子，一同向大山深处走，孩童的稚气胜过了恐惧，他们越走越远。大雨突如其来，已是深秋，山林的树已经稀落落的了，起不到避雨的作用。几经周折，他们来到这座古洞。洞内漆黑，只有陈礼带着那几乎不离身的小手电，那是他爸送给他礼物。对于山里的孩子，这也算是玩具了。
“你们摸摸这石壁上是什么？黏糊糊的。”
陈礼打过光去，看见那种淡绿。“就是一种草呗。”谁也没在意，当手电的光向深处延伸的时候，他们看见一团淡绿的东西，好像一块石头。
“那颗草够大的啊。”一个男孩毫不顾忌的就走上前去，顺着手电的光，看那块绿东西，“咦，都来看啊，一个小孩啊。”
大家都走过去，光亮里是一个枯瘦的婴儿，身上的布早已被苔藓掩盖，面目已经模糊不清，漆黑的眼洞里不时有小虫爬动。“鬼啊！”唯一一个小女孩吓得叫了起来，但是几个男孩子还是很淡定的端详着那个婴儿。“都死了，哪有鬼啊。”陈礼安慰道，那时的他还不理解这句安慰人的话理论上是不成立的。
“就你胆子大，你胆大你把这小孩抱起来啊。”女孩开始赌气了。
“抱就抱。”陈礼想都没想就抓住了被苔藓覆盖的衣服，把小孩抬起了一点。一只老鼠从下面飞快的窜了出去，吓了几个孩子一跳。
“好……好了，咱……走吧，一会儿鬼来了，”小女孩吓得往洞口的方向跑了三米，大声说。
“不行，咱得把这小孩往里面扔一扔，要不然他就跑出来找咱啊。”一个孩子提议道。
“对啊，咱往里走走。”三个男孩就往里走，不管小女孩大声的叫喊，“回来啊！”
洞的深处是一条暗河，再往里就要淌水了，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让陈礼把婴儿放进水里。再用手电照那水时，暗绿的水拨开一道略微清澈的裂隙，婴儿慢慢的下沉，最后下沉的头几乎直立了起来，吓得三个男孩撒腿就跑。
这时外面的雨也有些小了，几个孩子才慌忙逃出山洞。

二
“那深绿的睡眠上，突然裂开一道弧，露出略清澈的水面，一团黑色的东西渐渐浮现出来，凝成一团的血肉渐渐成为一个婴儿的脸，一双手蓦地伸出来，嘴巴夸张的撑大，几乎就要爆裂了一般。”
“啊！”不过这喊声不是那婴儿发出的，而是陈礼，他无数次的重复这个梦，到最后都懒得喊那一声了，只是挣扎的要脱离梦境，结果好几次摔倒床下。
这时陈礼的父亲还在酣睡，昨天喝醉了，按照常理应该睡到中午。
陈礼的父亲陈中，地道的山民。在陈礼出生的时候，妻子难产去世。他一个人把陈礼养大，除了喝酒没有什么嗜好。其实他喝酒也是很文明的，除了买醉，并不撒酒疯，不打骂儿子，这一点很罕见。但是只有陈礼知道，父亲醉的深了，就会痛苦的哭。眼泪流淌着，却不哭出声来，只是“咹——咹——”的大口喘息，满脸的器官都堆积到一块。所以陈礼还有一个必做的怪梦，父亲趴在那个山洞里拼命的喝洞里的水，一边痛苦的哭泣，那水变少了，眼泪就把它注满了，了无穷尽。
陈礼给父亲做好了饭，才去上学。
在学校里，陈礼又一次向别人重复这个噩梦，别人都习以为常，但还是劝陈礼“有新鲜的了再告诉我们。”
可这一天，他恍惚不定，课也上不下去。一种奇怪的感觉充塞着他一上午。在学校吃过午饭，他就编出借口找老师请假了，“我爸又喝醉了一直没醒，我回去看看吧。”老师了解他家的情况，还夸他有孝心，便让他走了。
陈礼没回家，那种感觉驱使他到那个古洞看看，也许跟那个孩子道歉了就不再做恶梦了吧，他想。
很快他小跑的来到山洞前，他有些胆怯，并没有进去，在洞口踟蹰着。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听见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并不像婴儿，而是成年人的喘息声，呻吟声，他害怕了，但还是好奇，偷偷地向里面走了两步，远远的张望。
两个大人赤裸着身体，在地上翻滚。离得很远，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窥视的陈礼，而陈礼却认出了那个男人，他又怎么会认错，哪怕是背影，他也见过千遍万遍，正是他的父亲，陈中。
陈礼想起曾经班里的一个孩子骂他，大声说：“你爹陈中跟秦慧文搞破鞋。”秦慧文他认识，就是住的离他家不远的一个女人。可他不懂什么叫“破鞋”，但是揍了那个小孩一拳，说，“我家不卖鞋，那有什么破鞋？”后来有人跟陈礼解释了“搞破鞋”是什么意思，陈礼又揍了那个小孩一次。那个小孩说不是他说的，是他爸爸说的，他爸在山里见过。那天晚上陈礼便偷偷地把那小孩家的玻璃砸了。
而此时，陈礼头脑中一片空白，但还是轻轻地溜出来，跑回学校。
一种巨大的羞辱感笼罩着他，他像是一条跳到岸上几近干死的鱼，面对阳光，一种感觉刺痛大脑，几乎把他烤焦。他又想起来那个骂他的小孩，假如别人叫他“猪猡”或者“王八蛋”，这种骂人的话他也听过，但是没有这样难受。因为他不是那些东西，而那个小孩却像一把照妖镜一般一下子揭穿了最让陈礼羞辱的事，这才撕掉陈礼的心上的一层皮。
他恍惚的回到学校，告诉老师，父亲没事，已经醒转。这时那个婴儿的事情已经离他而去，而新的感觉正破涛汹涌。就像当初阻止那个小孩出言不逊，他想阻止这一切。

五
在警察对这起离奇的失踪案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又一个人失踪了，村民陈中的儿子陈礼。陈礼的尸体最终在那座传说会给人带来厄运的古老的山洞内被发现。那具尸体浑身焦黑，痛苦的表情让人胆战心惊，人们从他随身的那个手电认出他来。
不过随着调查的深入，人们在那暗河里有更多的发现，不仅找到了李字然，而且发现了另一具成年女尸和一具早已快成枯骨的婴儿残骸。这一度成为当时的谜案，当年进过古洞的另外两个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以为是冤鬼索命。
陈中记得当年在山洞里对着儿子的尸体痛哭的时候，对那个婴儿的骸骨感到莫名的恐惧，直到因为被人指认有重大嫌疑的时候还是喃喃自语，“我明明扔到南山了，明明是南……”陈中的疯给这个案子画上句号，人们只能通过证据含糊的推论。所以外界普遍认为是这样的，多年前陈中产下一女，因为女孩的疾病和重男轻女的偏见，女孩被遗弃，从配饰的比对中正是那名弃婴。而杀害秦慧文则是贪恋秦的巨额赔偿款，至于李字然，想必是目睹了一些秘密，才被痛下杀手的。嫌疑人儿子是自杀，原因不明。如果他们想象力丰富一些，还可以继续，因为可以说陈礼目睹父亲的血腥和心爱女孩的去世，选择自杀，倒也合情合理。不过反正该抓的人都抓了，该死的都死了。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至于疯了的陈中口中所说的“南山抛婴”，却在北山山洞被发现，成了不折不扣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