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乱离
塞外的夜空紫黑如漆,落群的哀鸿划过长空,暗弱的小星在它的羽翼下悄然一闪,凝视着苍茫的大地。
“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
昏暗的帐中,火光摇曳,似要被帐外狂啸的朔风震灭。灯旁的孩童鼾声沉沉,毫不知晓天亮后将临的生离死别。
“舍得么?”曹操仰首观天,像是对着某颗星辰喃喃自语。
“不舍得。”一个粗哑的女声淡淡的答道。
曹操嘿的一笑,拂袖转身,向帐中走去,口里说道:“外边冷,进帐吧。”
女子挽了挽被朔风吹乱的发髻,清了清嗓子,瞧了一眼满天星斗,却不放下帐帘。“文姬谢过曹丞相大恩大德。能回中原,继承亡父遗志,修编《汉书》,是文姬梦寐以求的事情。”
“你真的这么想?”曹操笑问,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掖了掖被角,盯着孩童红润的脸庞出神。“孩子啊孩子,你明日就要和母亲分别,从此天各一方,可能终生无法再见……可害怕么?”
文姬眉头一蹙,没有说话,掀起罩在琴上的毛毡,盘膝坐下。
孩童睡得黑甜,以至于文姬挑响琴弦时毫无知觉。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琴音浑厚,像极了文姬粗哑的嗓音。
曹操微微皱眉:“汉祚虽衰,天道尚存。曹操只愿早日肃清寰宇,还苍生一个太平盛世,黎庶养生丧死而无憾。”
文姬不语,指下稍促,音调微扬:“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曹操身躯一震,喃喃道:“民卒流亡兮共哀悲……是啊,苍生黎庶如沧海之粟,河汉之星,虽为数洋洋可观,但一人一物却微不足道。身逢乱世,自然无法抵挡滚滚洪流。”言罢,冷眼观瞧,见文姬面容清瘦,肌肤暗黄,神色憔悴,唯有一双美目转眄流精,流连弦间,瞳仁里有摇曳的火光。
帘外划过一颗流星,光艳夺目,没于天际。
曹操一惊,蓦然想起离世不久的郭嘉,不禁自语:“呜呼,奉孝!小别数月,孤便想你的紧!此次平定北方之后,孤就要南下……你怎能放心让孤一人去打天下?”
文姬一笑:“丞相此言差矣。如何是一人?丞相好比日月,自有河汉之星拥扶;丞相好比蛟龙,自有沧海之粟围簇。郭奉孝是一颗流星,点亮了苍穹,为丞相照一段路途;文姬只怕是一颗发不了光的小星,还唯恐丞相看不见呢!”
曹操苦笑:“曾几何时,孤大败袁绍,河北万众臣服,山呼海应,心里的确无限受用!可前翻奉孝不幸罹病,孤遍请名医为他诊治,却终无回天之力。以其遗策平定东辽之后,孤心中惘然若失,常想:算无遗策也好,常胜不败也罢,终斗不过头顶这苍天……”
孩童突然轻轻嘟哝了一句:“娘!你说……要带我去陈留的……”继而一翻身,面朝里又响起鼾声。曹操转脸看文姬,见她张口欲言,旋即又低下头去。
蓦地,文姬长甲一颤,一声闷响,琴弦从中崩断,飘飘飞起,柔柔落下。她索性弃了琴,撩衣起身,步至帐外,轻声吟道:“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这《胡笳十八拍》果真感怀至深!人生譬如朝露,孤征战十余载,难有片刻享受盛年之欢乐,已然双鬓星星,去日苦多,来日苦短了。奉孝英年早逝,然功勋卓著;孤不知还能驰骋几载,纵能一统天下,也逃不过一个‘死’字……”曹操言罢,两颊已多了两行清泪。
文姬默然,仰头望着最亮的启明星,心想:这个不可一世的枭雄,竟然在我一个弱女子面前吐露对死亡的担忧,甚至不禁流泪……看来就算是日月,也免不了有光芒殆尽的一日。不禁对眼前的枭雄心生同情。
“我与父亲分别,流落北国,流过多少泪……可纵然心乱,心伤,心惶惶,却从未心灰。似丞相这般伤悲,可是心灰意冷了么?”文姬静静问道,言语中竟有一丝嘲讽,却连她自己也没觉察到。
曹操抹去眼泪,沉默许久,忽然朗声大笑,这笑声中却有无言的凄凉:“你是可怜我么?”
“你虽处高位,权势如日中天,却常常担心自己命在须臾,不免惶惶不可终日。我说的对么?”文姬明亮的眼神像星光一样照在曹操的脸上,悠远又圣洁。
曹操不答,却笑道:“我知道你的苦楚。‘故乡隔兮音生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缘别离……’这‘缘别离’三字最能道出你的心声。我一辈子不知要经历多少次别离。打徐州前,我失去了父亲;淯水之战,我失去了爱子和爱将;柳城又失去了奉孝……可都是‘死别’。我还真无法想象‘生离’之苦。”
文姬回身看看帐中的孩童,蓦地淌下热泪:“喜得生还兮逢圣君,嗟别稚子兮会无因……‘生离’之苦,只有我们草芥小民能体会得到!”言语中无限幽怨。
曹操心生愧疚:“是我拆散了你们母子……”
文姬惨然一笑:“也罢。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人在乱世,身不由己。”
曹操不想文姬说得如此明了,心头一阵酸楚,又要落下泪来。
沉思片刻,严肃地说道:“曹操也不过是河汉一小星,百年之后只剩冢中白骨。这江山姓刘也好,姓曹也罢,或是姓……与我何干?别人也不会记得有这么一个疯子,整日砍砍杀杀,命也不要,只为什么一统天下!结果把中原大地弄得‘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娘!我饿了……”帐中响起孩童稚嫩的呼喊。
文姬哽咽着答道:“哎……来了!”
曹操连忙说道:“快回去吧!我也走了,打扰你这么久,说这些暮气沉沉的话!惹你伤心了……”
文姬施了一礼,道:“能为丞相解忧,是文姬之福。”
曹操一笑,不再多言,大步走远了。
望着曹操的背影,文姬轻叹:“你确不过河汉一小星,还是逃不出自己的心。人漂泊一辈子,若难以到达庄子‘至人无己’的境地,终究也只是一颗孤星……”又一想:难道自己却能忘怀么?怕是更有千丝万缕的羁绊!
“娘!我饿了……”孩童喊得更急了。
文姬抹干不知何时滚落的泪水,心乱如麻,默念道:“唉……生离,生离!”一边疾步赶向帐中,口里柔声应道:“来了来了!小宝啊,要吃羊奶呢,还是饼子?”
天光放亮的时候,大军起程。曹操看着如潮如海的雄壮人马,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似乎全然忘却了夜间的悱恻。
一轮圆日缓缓上升,烧红了半边天空。
远处传来文姬凄婉的歌声:
“心有怀兮愁转深,日月无私兮曾不照临。子母分离兮意难怪,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关山阻修兮行路难。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风霜凛凛兮春夏寒,人马饥豗兮筋力单。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绝兮泪阑干……”
曹操听罢,对身边侍从道:“回去以后,找最好的琴师,给蔡夫人做根上好的弦!”
启明星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