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木夕日梦 -- 八爷美好版 第二部

引子
黑，浓密得化不开的黑，透心的清凉中，木椅却在身边散着一丝温热...
摸索着，触到...
那是你的暖，伸手不见五指，我却触着了，你，我的你...
你在微笑，我抚着你稍稍扬起的唇角。你静默着，我慢慢靠近，依进你怀里。你依旧默默的，我缓缓滑下，沿着你的胸膛...
我伏在你膝上，怀中是你温暖的掌，夜中的树叶阵阵作响，面前，看不见的面前，不远处，是天坛沉沉的圆色身影。
这样的时刻，我应该是心中害怕的，尤其我做了那样的一个恶梦。于是，我将梦告诉了你，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氛围。
我只知道，有你在身边，我便不冷，有你的温暖，我便不怕，只要有你...
我却不知道，我竟有了可怕的预言能力，那个梦...
你没有评价，也没有安慰，你只给了我，体温...
天坛... 或许，你曾经来过？或许，我们都曾来过，那时，你是... 那时，我在...
......
她紧紧拽住他的衣襟，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这温暖，抓紧，不能松手，千万不能松手，不能...
“小仙子...” 那一声低唤传来，她睁开了双眼。
“你...” 她眼里有些陌生，他穿得好奇怪，发型也是。
“睡糊涂了？” 他柔柔一笑，暖暖的掌心轻按上她的额头。
“是你，” 她眨了眨眼，鼻子却有些酸。“还是你。”
他没有答话，只将她再次搂进怀抱，很用力。

第一章 从梦里醒来
晨曦从他的发上流淌下来，渗进她浅浅的呼吸里。她的唇揉着他胸口的肌肤，她的掌心抚摩着他的腰背...
“你去寻我了，” 她轻轻地说。“到那一世...”
“寻着了？” 他吻着她的秀发，视线触着了帐幔上那缕初升的玫红光影。
“嗯，” 她咽下一点咸。“你为何不在那里多陪我些日子？”
他默默闭上双目，心中牵起一阵隐痛。他忘了么？他确实想不起太多，只是每次拥她入怀的时候，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哪怕是第一次拥住她的时候。
“说给我听，好么？” 他要去分担她那个悲哀的梦。
“我，我不忍...” 她摇了摇头。
他没有坚持，只搂着她躺下，侧过脸望向窗外，天边是淡淡的霞光...
轻轻叹息着，他对上天抱以淡淡一笑，转过身去，对着她的双唇重重吻了下去。
她不由一阵震颤，不自觉地去捕捉他的温热...
......
透过迷离的眼，他依稀看到，身下那个姑娘似乎在羞怯地躲闪。
他隐忍了，心中开始痛，越来越痛...
......
耳边传来了她的低泣，他努力定住神，看清了她挂满泪珠的脸。
“你，今生不要再忍...” 她不管不顾地伏上了他的胸膛。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那团烈焰开始灼痛，一点点在全身漫开，魂魄里深埋的印迹，也随着一点点显现出来...
......
他从没有忘记她，他一直在守护，不论经受多少困苦。他忘记的是时间，他得到的是永恒。
他始终是明白的，只是耐心地等着她的醒悟。她成长得很慢，他看得很痛心，但他总是隐忍着，默默地帮她，拯救着她...
......
她在疯狂地吻他，从头到脚，一遍遍地吻着他。她在呼唤他的名字，他听得心一抽一抽地疼，她便开始吻他的心，很柔很柔地，像是十分了解他的痛楚。
心痛渐渐褪去，身体的感觉变得实在起来。他停下魂魄在时空中的穿梭，聚起全身的力气，慢慢坐起身，抱紧怀里这个永远深爱他的女子，细细享受她紧裹他的缠绵...
她在轻轻发抖，颤动的泪声，泣诉着对他的不舍、不忍、和深深的心疼。
“别走，别离开我身边，再也别离开...”
他用唇接住了她的祈求，其实，他的心又何尝离开过她？只是，他的身，无论在哪一世，却总有不在她身边的时候。
他不能回答她，只能用更有力的身躯，带她一起攀上无限的峰顶。在飘飘欲仙的云端，吻干了她的泪水，浇灌出一朵她甜蜜的微笑。
快乐中，她静静凝望着他，微笑里，心在慢慢恬淡下来。
他的心底，却掠过一丝酸痛，眸光烁动之间，一声低语抚向她耳畔。
“我总在你身边...”

第二章 白天就是守空房
东窗霞光散尽，天空呈现出透明的蓝，白马在晨风中轻啸，期盼着主人的身影。
廉亲王接过金盔，侧头向里屋看了一眼，便毫不迟疑地戴了上去。侍从在替他理着帽缨，没有注意到他唇间轻轻的深吸。
热烈之后的相拥，本是多么美妙的感觉，但他却很少有这样的奢侈，不得不在她酣睡的时候离去，这几乎成了他今生的习惯，不知在她梦里的那一世，他是否无时无刻都陪在她身边。短暂的甜蜜，长久的揪心，真要选择，他也会为难。然而，他没有太多时间再去细味情愫，准噶尔大王子策零前来投奔，偌大战局即将再起波澜。
跨上宝驹，轻提缰绳，缀金线的宝蓝色箭袖映衬下，白玉无瑕的九龙班指，无言地宣示了主人的威仪。
他知道他没有退路，没有任何逃避的空间。也许那一世，他拥着无限炽热的爱情，却也曾在心底悲叹过无解的空虚。而这一世，他的人生太满了，让他非常疲惫，饱受痛苦，却依旧拚力奋进。
不过，他心中是快乐的，牵挂的痛，只让这快乐更明晰。今生的他，从来都不缺乏信心，幸福，他相信，他一定能给她，给她所有她想要的，还有她不敢奢望的。
隐隐的微笑掠过他的嘴角，廉亲王一抖缰绳，雪蹄点翠，骏马如风般飞腾起来。
......
伴着他柔和的余温醒来，她偎依在他的气息里。
“我总在你身边的...” 他的低语尚在耳边环绕。她没有睁眼，不想看到身边那半张床上的空白。
是的，他从也没有离开过她，无论何时，她总感得到他，即使不能触摸到那个亲爱的躯体。
昨日山上的一席话，她对他放开了羁绊，他的动容里却含着伤感。她不理解他们么？先皇？他？昔日大汗的辉煌，难道不是他们毕生追求的？如果不是，他如今又为何不顾旧伤，日日在西陲操劳？
想起这样的他，她心中永远会涌起那样的柔软。时时守着他的甜蜜固然美好，但她实在不愿他感到任何一丝空虚，那会让她惶恐，那种不能够帮他解除痛苦的惶恐，大概是最最可怕的。
她起身走到窗口，极目长空，看到白鹰在碧天盘旋，嗅着青草上露珠清新，心一下舒展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突然想起，晚上要宴请大王子策零。前阵子还在担心策零身陷囵圄，谁曾想老天保佑好人，策零昨日竟奇迹般携家带口地跑来了。
这个策零，她心里有些好笑，不管他怎么变，有没有大胡子，她心里总还把他当成那个漂亮小男孩。那夜他掳了她去做那番表白，如今想起来倒是孩子气的很，他们两个都是，好像在拿生命当儿戏，八阿哥肯定不会做这种事。
八阿哥，她又触着她的他了，心里不由一软，他怎么舍得拿毒药来吓唬她？也就是策零那个桀骜的家伙做得出，不过当时策零失落的样子，还是让她有点不忍，那个家伙确实长得太好看了。
她嘴角稍一上扬，心中偷偷笑了笑，今晚八阿哥见了策零，会怎么想？

第三章 他的人马他的命
群山环抱着绿野，也环抱着他的数万兵马，廉亲王徜徉在营帐之间，在得得马蹄和叮当兵器声中，他听到了那一份充实。
策零的到来将他与胜利之间的距离缩得更短，兴致大好的他，跳下马来，在兵士们惊喜的注视下，审视着他们的利器。刚刚淬好的刀，新制的弓箭，更有新近运来的火枪，每一件他都检查得很仔细。
将军们围过来，报上训练的进程，他微笑着聆听，春风般和煦的八王爷。
他温暖着他们的心，从将军到士兵，每一个人灵魂里都有着这温暖的依靠。他们懂得他的珍惜，永不会对他的军令产生怀疑。他们明了他的爱护，却更愿为他们共同的梦想而不惜血肉之躯。
这样真诚深挚的彼此相知，远不是一天两天的投入，更不是偶尔为之的恩惠。从他儿时第一次骑马射猎，这些人便开始跟随他，同他一起生，一起长，慢慢地，他的队伍变得壮大，每个新来的人，都会被这样的温暖逐渐感染，直到完全与他们融为一体。
廉亲王带兵，用的是心。
二十多年了，他的心血，他的生命，凝就了这一切。如今，在不远的将来，上天就要检视他的成果。父亲的嘱托，数十年的精心筹划，几代人的努力，成败便在此一役。
他不能不谨慎，手握重兵，每一步的细节都要再三详究。军情瞬息万变，他时常面对互相矛盾的讯息，错综复杂的形势更让他不能轻举妄动。
从清晨到傍晚，廉亲王就这样毫无停息地走过了一个个军营。回府的时候，他才感到了重重的倦意，腿上的旧伤也开始疼得难忍。不过，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宴请策零。
不想引起她的担忧，他一回府便躲进了藏书房，在园子的一角，静静的正好可以让他定下心来。这会儿她正忙着为夜宴准备，事情不会少，策零也算是她的老相识了，这次会面一定会很开心，他就更不想去扰她的好心情了。
夜幕落下了，月儿上了树梢，临时亲王府的园中，已经热闹起来。一扇扇窗格里灯火通明，一道道回廊下人影流动，只是他这间藏书房，却像是和外面的热闹隔绝了似的，依旧安安静静的默立在夜色中。
月色透过小小的窗柩，停在堆满书籍的桌案。高高的书堆后面，秀气柔和的面庞上，一双修眉之间，淡淡蹙起隐隐愁云。
他有些茫然，这份莫名的忧伤，很陌生，照理应该根本不属于他。但如果真的不属于他，为何他捧在手中的书，这许久也没翻过一页？
放下手中的书，抚着酸疼的伤腿，他叹了口气。其实就是这一页，他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只不过，那满篇的字变得模糊，明媚的甜蜜笑容，却在眼前渐渐清晰...

第四章 八爷你有多压抑
廉亲王与准噶尔大王子的首次会面，即使平常日子里也不是件小事，更何况大战在即的时刻。远在西陲，八爷身边只有她一个福晋，她自然需要坐上王妃的位置。虽然宫变不过是数月前的事，前后却像是两番天地，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精心装扮了。
“福晋，您今儿个真漂亮，爷见了一定欢喜得紧。”身边的梳妆太监将最后一朵绒花替她插上之后，满意地赞美着自己的作品。
她心中一动，本要羞涩一下，却又闪过一念。
“爷一早出去，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么？”
“回福晋的话，奴才刚过来替您梳头那会儿，爷就回府了。”
“回府了？”她有些错愕。“爷在府里？”
太监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连忙问：“福晋有事？奴才这就替您去传话。”
“没，没事。”她赶紧敛住失态，笑说：“爷正在书房忙着吧...”
“书房？爷没去。”
太监的回答让她脸上那本不自然的笑容更是一僵，方才那一闪之念又钻了回来，将她的心轻轻捉住，往上一提，竟是悬了空。
“咱爷的勤勉，真是无人能比，这不，大王子要来，爷为了知己知彼，都上藏书房去了。”
八爷的侍从果然都是他的脑残粉，她在心中暗想，真要知己知彼，也不必非得赶着会面之前临时抱佛脚么。他一回府，却去藏书房，一待就是一个时辰，根本就不到她屋里来，这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她不禁要深深失落了，昨夜今晨，那么动人的温馨，她还记得他每一声呼吸。不过一天的功夫，从来沉稳的八贤王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难道战事临近，他也难以把持心绪波动？
面对镜中盛装的自己，她慢慢抬起手，将那几朵鲜艳的绒花一一拔下。
“福晋，挺好看的。”太监颇为惋惜。
“还是素些好。”她言不由衷。想起与他重逢的那一夜，一幕幕好似在眼前。
......
“你对我的情，如此之重...”
她不能忘记当时他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深深的，那么深，像要钻入她的魂魄，深深钻进去，再也舍不得出来。
策零掳她去之后所做的一切，他应该都很清楚，要逃过廉亲王的眼线并不容易。她为他抛开生命，不知会让他如何痛心...
想到这儿，她自己心里也是一痛，他真的不恨策零么？可他每句话里都是为策零着想的，自然他是八贤王，不是凡夫俗子，然而...
她又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草原偶遇策零，当天夜里，她的夫君搂紧了她，竟从未有过地软弱，他在她耳边低吟：“不要离开我...”
......
“这会儿时辰快到了，去给爷传个话儿，这边全都备妥了。”她轻轻转过身嘱咐道。
太监稍稍迟疑，便应了退下。待屋门关上，她慢慢站起身，呆了片刻，悄悄跟了出去。
月色很好，照得她的裙袄星星闪烁，她爱这闪亮。事实上，她爱所有的闪烁明亮，因为每一点烁动，都会让她想起那双深深的眸，感到那眸光后的低低叹息...
她抚住心口，那里贴身放着的，是写着他深爱的那块帕子。
我最爱的你，在我面前，你也要藏着这许多么？你累么？难受么？

第五章 见策零八爷半含酸
他揉了揉太阳穴，仰起头靠上椅背，那个甜蜜的笑容，忽轻忽重地挠在他心头，有些痒，也有些痛...
三年前那个清晨，他迷迷糊糊地醒来，伸手过去，竟摸了个空。
他顿时睡意全无，急急起身，匆忙间碰疼了右膝，跌坐在地上缓了半天，心中空得十分厉害。踉踉跄跄步出营帐，初升的太阳便耀花了他的眼，无边的草原他该往何处去寻？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个欢快的身影出现了。她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气喘嘘嘘的，拿裙子兜了一大捧蘑菇送到他面前。
他舍不得多说她，赶紧拉住她往回走。掌心感觉到她小手的冰凉，她讨好的语气更让他心疼，只想快快回到营帐，将她搂进怀里好好暖一暖。
可是，他简单的温馨之念很快就被打破，她竟然遇到了那个人。
不知出于什么，他没有告诉她那个人是谁。一开始，或许是不想吓着她，或许... 潜意识里那种担心，他却没法否认。
“他是蓝眼睛...”
她这样开始描述那个人，烂漫的兴奋神情刺痛了他的心，此刻她眼里放射着特别的光采，他曾经见过的光采。确切地说，他曾经见过两次这样的光采，最初在那个夏日的荷塘边，后来...
那是他头一次带她出去骑马，跨上马背的那一瞬，他感到了... 虽然她距他还有几丈远，他却不能不感到那份灼热。那光采的热量，在他心头狠狠一烙，灼得他只好掉转马头，扬鞭而去，心，却跳动得比奔腾的马蹄更快更烈...
......
“八爷，客人来了。”贴身太监进了书房，打断了他的回忆。
他点点头，轻声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爷... 您？”太监有些犹豫。
“我一会儿就过去。”他不紧不慢地说完，便低下头去看他的书了。
待太监退到门口，却又被他叫住。
“先去回福晋，我这就过她那边去。”他补充道。
太监脸上一喜，连声应着出去了。
他不由摇头，苦笑了一下，那个傻丫头，只怕刚才就在门外，却不敢自己进来说。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说她傻，她却是这么善解人意，自己这点不清不楚的心思，她倒比自己更清楚似的。不过...
她到底还是傻，眼看着像是又将事情往坏处想了，要不何必躲躲藏藏？非得让太监先来探口风？他心中再不能淡然。撇了书，踢开椅子，急急冲出门去。
方才她远远跟着太监过来，到了藏书房门口，却忘了进去要说的话。正犹豫着，忽听得里边脚步响，连忙闪到一边暗影里。只见太监出来，怕是要给自己去回话，心中大急，赶快抄近路穿过花园奔了回去。
“可惜了。”她叹着气踢掉这双沾满泥的新鞋子，还好，裙袄倒还干净，还能穿去赴宴。定了定神，她在床沿坐下，心中开始疑惑，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不及她多想，屋外便有人喊：“爷回来了。”
看到她眼里如释重负的快乐，竟叫他有些内疚。他伸手把她揽入怀里，紧紧拥了拥，将心中的酸楚按下，再将和煦的笑意，抹上嘴角。
她却低下头，颊上染了几分羞涩，他不由心动，想要将唇压上去，又怕花了她的妆容，只得忍了。
“客人怕是到了。” 他在她额上轻啄一下，微笑着说。
“那我们快去吧。” 她也开心地绽开了笑容，只是，这笑容实在太过甜蜜，甜得他的心底，又隐隐酸疼了一下。

第六章 我是策零我怕谁
策零自那夜把廉亲王的女人送回去之后，脑子里“廉亲王”这三个字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不过数日，他便经历了丧父、被囚又被救，此刻走在单调的荒漠上，策零心中那个隐隐的期盼，又开始悄悄成长。
越往南去，这个期盼便愈加强烈。他并不想让自己明了如何做出这样的选择，脑子里“廉亲王”三个字在干扰着他，却又鼓舞着他。
或许，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不用自寻烦恼，遵循着自己的心，他就会找到他的宿命。可是，策零此刻心里混沌得很，因为他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或者说他不愿承认他要去寻找什么。
那个夜晚，她毫无惧色地吞下了他手中的药丸，他就知道他败了，一败涂地，他彻底丧失了斗志。父皇再要他去战斗，他却不想再接触那个“敌人”。
自小出众的大王子噶尔丹策零，从来没有高估过自己的魅力，于是，她让他惊愕了。然而，他竟没有愤怒，尽管他的自尊很受伤。
他含了悲伤的泪水，心里却生出了比悲伤更复杂的感觉，其中，竟然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希望...
此时此刻，沙漠上茫然的策零，心中那个希望，似乎又生出了一个重影。到底在盼着什么？他不知道，只是心牵着他往南边去，他无法抗拒...
不过，他再清楚不过，他正在向着他的“敌人”进发。他也非常清楚，他将要再次见到，那个他曾经魂牵梦绕了三年多的女人。
但那夜之后，他还会对她有任何期盼吗？可是，三年多又怎能轻易从记忆中抹去？策零回头望了望身后这群人，咽下了心里的苦涩。这是他的家眷，也是他爱过的人，他也还爱着他们，他想给他们个好归宿，他们会得到善待，衣食无忧。至于他自己，乌鲁木齐并不是他的终点，他只想再去见上一面，然后...
一了百了？他不会。他是噶尔丹策零，准噶尔最善战的英雄。战场上他从不知什么叫害怕，更没有失败后退。但是，他现在失去了战斗的目的，他需要去寻找，西边皑皑的雪山之后，也许会有他的答案。

第七章 你俩这是唱哪出
廉亲王的临时府邸并不豪华，不过似乎每个角落都透着一种温暖的气息。策零自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就有了这样的感觉。
穿过并不很深的园子，很快便来到正厅。两边又涌出更多相迎的人们，大王子向大家微微点头示谢，然后昂首阔步迈了进去。
亲王和王妃已经在厅上等候，听得外面脚步声，她的心便不自觉跳得剧烈起来。太监的宣召声中，两扇厅门慢慢打开，一个高大俊伟的身形出现了...
噶尔丹策零，海一样蓝的深目烁出两道光芒，瞬间照亮了他周围的世界...
“啊...”她来不及收回喉咙口的轻呼，下面已经不偏不移一脚踩上... 糟了，身边的那位，这会儿只着软靴，她却穿着高高的小方底宫鞋。这一脚，天... 她的手心都要急出汗来了。抬头向身边望去，人家却是神态自若，面容上依然挂着温和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廉亲王快步朝策零迎了过去，策零带领随从们弯腰深深行礼，后面的姬妾们也都飘然下拜。廉亲王上前双手挽起策零，二人短短的对视之间，策零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就是温润和煦的八贤王，总是令人如沐春风，不经意间，便已心驰神往。策零大王子至此方如梦初醒，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多日来的烦恼，在廉亲王温暖的微笑之下顿时消于无形。
王妃却远不及策零幸运，方才策零那两道目光，照的她这会儿心里还在七上八下。不过她更多的还是担心，她的他，她满心都是歉意，更是心疼，她的他，唉...
宾主见过礼后，都落了座。寒暄之后，筵席开始，美酒佳肴，轻歌曼舞，厅里的空气热烈起来。
透过穿梭的侍从身影，她看到策零的脸颊，渐渐微红起来，眼看着有了几分醉意。紧挨着策零的那个美姬，拿下他手中的酒杯，却突然回头，远远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她心头一凉，连忙将目光转回，正要落向身边人。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
那是策零目光的聚焦点。
原来，这儿才是策零的内心所向... 她不由心下一松，却又有些懊恼，自己心虚得可真有点多余。确实，大王子是光明磊落的人，怎么可能还会找她的麻烦？不过，再也看不到过去那样的策零，她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小失落。
策零这个问题解决了，她的心却仍是放不下来，这不，还有个麻烦呢。这会儿她算是后悔到家了，刚才客人进门来，自己怎么可以如此失态？哪怕让屋里所有人都瞧见了，也不能让他发觉呵，可是，偏偏自己那么不靠谱...
她偷眼往身边那个男人瞧去，却冷不防遇上了他柔柔投来的目光，笑意盈盈，成竹在胸的样子，让她更加心慌起来。她急忙低了头，无意间瞥见他的手，正按在右膝上，似乎很用力。
她心里一疼，突然想起了许多，难道...
心竟然就这样放下了，她顾不得再去想那么多，只把手轻轻抚上他的腿。感觉到他微微一颤，然后，那宽大的温暖便在她手背上紧紧一握...

第八章 你该替我揉揉脚
笙歌散尽客人去，静悄悄的园子里，月光只属于他和她...
出了宴厅，浓浓的夜色里，她轻轻依近了他。抱住了他的胳膊，又往他肩下凑了凑，像是要分担他一部分体重，却又像是要钻进他的怀抱...
他走得很慢，她紧挽着他，几乎贴着他肩头。她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平缓的，轻轻的，隐隐还透着一点笑意。
战事要扩大了，更多的责任，将带给他更多的压力。可不知为什么，此刻他却感到了一种特别的信心，仿佛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难倒自己。腿上的旧伤仍在不住地疼，他却觉得浑身有着说不出的舒坦，从心底汩汩往上直冒的快意，便成了嘴角边那压也压不下去的笑容。
今夜的她有些贪婪，他暖暖的气息，拂上她心头，让她永远也要不够。不知不觉，颊上已经微微发热，她努力盯着自己的脚步，却感到了头顶上那温柔目光的重量，似乎越来越沉，越压越低...
“小仙子...”轻到几乎听不到的低吟中，她的手背感到了他唇上的暖...
......
烛影轻摇着帐幔，红衾漾起微澜。一道道柔软，从他唇下滑过，幻成阵阵紧拥，击碎他脆弱的敏感...
秀发如瀑，缓缓落入他的胸怀。起伏的山峦，承受着滚滚而来的震颤。放开心的缰绳，他将自己的全身，抛入无边无际的遥远...
......
他在飞，他在飘，他咬牙拽回自己的重量，在深深的喘息中挺住魂魄。
“你怎么了？怎么了？”她急促的呼吸中透着惊慌。
他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从腿上传来，穿透了他半个身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意念中要抬手去抚她的发，却发现已无半丝力气。
她伏下身子，拥住了他，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在他耳边颤抖。
“别忍着，你别忍着，别这么忍着...”
他平静地等待难忍的疼痛过去，微微翘起嘴角，给了她一个无声的微笑。
“我去叫人来...”她松开了他的手。
“别...”他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她回过身，眼里半是担忧，半是惊异。
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她摇了摇头，柔声说道：“没什么事，旧伤又犯了。”
“旧伤？”她担心地望着他，目光却有些茫然。
她知道，自从那次雪天奔袭伊里之后，他的旧伤时常发作，天冷劳累都会引起。只不过，每次也就是酸疼不已，热敷揉揉就缓解了，却从来没见他这样痛到几乎昏晕的。今夜筵席上，她已经看到他不时在揉腿，便想着夜里好好伺候，让他舒服了就好，却不曾想竟会如此...
“只是旧伤？”她的疑惑重了一层。
他已经缓了过来，周身也有了些气力，便抓了她的手，贴在胸口。
“小仙子这法宝，今夜可是功力大展么？摸摸看，这会儿还跳得厉害着呢...”
“你...”她没想到他竟然拿她调侃，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呃... 哟...”他突然侧过头去低声呼痛，唬得她又扑上去把他抱住。
“腿疼得厉害？”她心疼得厉害。
“何止是腿疼？”他转过脸来嗔道。“脚上更疼。”
“脚？”她的脸一下红了，连忙跳下床，端了烛台过来，惴惴不安地掀开被角，果然，他右脚背上已经青紫一片。
“我...”她眼泪都要下来了，这可是自己作的孽。
“怎么？知错了？”他欠起了身，懒懒靠在枕上端详着她。
“我...”她再也不敢看他，只好伏下身抱了他的脚。
他伸手过来，将她揽起，横抱进怀里，柔声笑道：“将功补过如何？”
她呆呆地仰望着他，心里许许多多在翻涌。只是此刻，所有的感觉都被他亲爱的光芒罩住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呼唤：爱他... 爱他...
“又发呆？”他在她鼻尖轻轻一点。“你该替我揉揉脚。”

第十章 守不住你咱就追
又是一个多梦之后的早晨，他轻轻挪开她依旧环拥在他身上的臂膀，稍稍活动了下身子。遍身酸疼蹙紧了他的眉，他闭上眼缓了缓，还是咬牙起身下了床。
他站在床头，目光落在了她睡梦中静静的脸庞。望着她甜甜的睡姿，他的眉头渐渐展开，嘴角边不由扬起一丝柔柔的微笑。
傻丫头啊，他默默地想，这会儿她睡得真香，一定在好梦里。他抬起头，含笑的眸光黯了下去... 却不知醒来后，她那鬼灵精的脑袋，会不会想得太多，若是愁坏了身子，可叫他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他垂下眼，按住心底那声叹息，转过身去，吃力地挪开了步子。慢慢走到门边，他一把扶住门框，低低喘息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绷直身子，推门而出。
外屋的太监侍从们都涌了过来，他微笑着环视他们，用八阿哥特有的和煦，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他们口中争相招呼着，手中有条不紊地伺候着，而廉亲王温和的声音，一条不漏地应答着他们的关切。
用过早膳，披挂齐整的廉亲王，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前院，侍卫们已然整装待发。一旁有人将白马牵来，太监过来扶他上了马，重重的府门向两侧打开，廉亲王握住缰绳，驻马向东方的晨曦略一凝眸，鞭梢轻点，提缰踏出府门，侍卫们紧紧跟随，一行人往城外驰去。
草原上还沾着晨露的气息，沁进他的心脾，带给他通体的轻松。他能熬过去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让她卷入，他需要替她营造一个美好的天地，保护她永不会受伤害。
进了大营，远远看到，大王子策零已经在帐门外等候。
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心头一热，再觉不到身上的不适。一抖缰绳，策马驰到帐前，纵身跃下马来，快步向策零走去。
“亲王...”策零正要抚胸行礼，却被廉亲王一把拥住。策零再无拘谨，也用力回拥，二人拍了拍彼此的肩膀，相视而笑，携手大步迈入王帐。
......
又一个醒来独对空房的早晨，她翻身抱住他的枕，深深嗅着他的气息，唇在枕上亲了亲，说：“你还是去了...”
他是不会歇下来的，她自然知道，也没有可能说服他，她已经试过无数次了。
她用力将他的枕往怀里拥了拥，自言自语地说：“你不肯留在府里歇一天，我再担心也够不着你。不过...”她抱着枕头打了个滚，突然笑了。
叫来门外的太监，她懒洋洋地推说今日身子不舒服，不过不需大夫，只是最好晚膳前他们不要打扰，让她好好歇着。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太监给她送来茶水点心，深信不疑地下去了。
她贴着门听了听，见外屋已无动静，便飞快窜到床边，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
不一会儿，镜中便出现了一个眉清目秀的蒙古少年，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便转到床后，打开窗子，一纵身跃了出去。

第十一章 有人上门来送药
她回身将窗子掩上，躲在树丛后看了一会儿。趁着没人一溜小跑到了马棚，牵了她的小红马出来，正要往后院门那儿溜，就听身后有人喝道：“站住！”
这声音倒是熟悉，是爷的一位蒙古贴身侍卫，她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笑问：“奥吉勒，今儿你怎么没跟着爷去军营啊？”
奥吉勒不由一愣，很快认出是她，也笑了起来。
“爷让我回来取地图，福晋这身袍子很好看呢，这会儿要出去么？”
“嘘...”她连忙叫他不要声张，走近了压低声音说：“奥吉勒，今儿求你帮个忙。”
“福晋哪里话...”奥吉勒有些不好意思。
“你带我出府去，跟你去营里见咱爷，行不？”
“这... 好吧。”奥吉勒没有太犹豫，女扮男装的福晋他也不是头回瞧见，当年去青海就见识过了。
“爷不会怪罪你的。”她想再给侍卫加一颗定心丸。
“那是自然。”奥吉勒大剌剌地答应着，反倒让她心里一虚，敢情爷这么宠自己，侍卫们个个都门清啊。
有爷的侍卫领着，她只把头稍稍低着，就轻松出了府门。反正蒙古侍卫带着一个蒙古小子，太正常不过了。
出了门一路飞驰到了城外，便看到连绵的营地。进了大营，迎面驰来几匹高头大马，为首的那个金盔金甲，她不由心中一惊，这还能是谁？不正是昨夜惹她踩人的策零么？
二马相错时策零似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赶忙别过头去，心里一个劲地嘀咕：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认了出来。
奥吉勒可没她这种心思，大声喊着打招呼：“大王子走好！”
这一嗓子，策零又回过头来，对他们挥了挥手，唬得她几乎要将帽子全部压到脸上了。
到了大帐前，她跳下马来，赶紧将奥吉勒拉到一边说：“你先进去跟爷悄悄说，我从后面进去。”
“嗯，好吧，哈桑他们在后边。”奥吉勒笑了笑，转身进帐去了。
她丝毫不敢停留，快步往后跑去，到了后帐门边，果然门口站着爷的另一个贴身侍卫哈桑。
哈桑的反应和奥吉勒略有不同，他倒是一点没惊讶，不过同样夸赞她的袍子好看，这回轮到她要脸红了。
“爷正忙着么？”她小声问道。
“才忙完，这会儿正在里边歇着呢，福晋快进吧。”哈桑笑嘻嘻地挑帘将她让了进去。
突然从外面的强光中进到并不很明亮的帐内，她眼前有些模糊。
“过来...”那个柔和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她心下突而一阵涌动，几步扑了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睡好了么？”他轻轻摘去她的帽子，抚摸着她的满头秀发。
她抬起头，窗外的光亮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似乎更显苍白。她转过身去，无声地抱住了他的腿。
吻，如果她的吻能够，她愿意永远这样吻下去...
“不碍事...”他照常宽慰着，坐直身子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
她不知该怎么说，如果真不碍事，这会儿他应该在巡营，而不是脱去了盔甲，虚弱地躺在榻上。
“小仙子，”他抱着她躺回靠枕上。“昨儿揉得好，脚上不疼了。”
她在心中皱眉，避重就轻，这个让人心疼之极的家伙。
见她依旧沉默，他自知今日大概已绕不过去。她等不到夜晚就急着跑来，心中只怕已经担不住更多疑虑。
他轻托起她的脸庞，目光凝注进她的双眸。
“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他微微一笑。“有人确实想从我这里得些什么，但我也有分寸。”
“我只要你不受苦。”她闭上眼，撅起嘴，在他的唇上轻轻一触，便依旧转身过去，抱着他的伤腿轻轻按揉。
他的眼眸微微烁动，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不过，你放心，”他继续说道。“人家不会难为我多久的，或许，今儿便会好起来的。”
“今儿？”她想起，昨夜他也说过这样的话。
正寻思着，忽听前面侍卫进来报说：“黑山和卓的人给爷献药来了。”

第十二章 我的老婆最美丽
黑山和卓？她心想，这应该就是那位掌着天山南路的和卓达涅尔了。不过达涅尔却是策妄阿剌布坦任命的，只是如今的情势，达涅尔一定在观望摇摆中。这会儿派人过来，定是想来讨好打探，可这位和卓有些奇怪，进贡什么不好，偏偏来献药？
廉亲王躺在榻上，却是没有动，只让侍卫在帐外收了药，便将人打发走了。
“叶尔羌那边产什么稀有的补药么？”她望着他笑道。“或许对你的身子倒有裨益呢。”
“你想试一试么？”他嘴角似乎掠过一丝冷笑。
“才不呢，”她娇笑着依进他的怀里。“好东西咱有的是，黑山派向来爱弄法术，谁敢吃他们的药啊？”
“既知道，方才还说对我有益？”他柔声嗔怪道。
“我说笑么。”她抱了他的脖颈。
“鬼灵精。”他在她鼻子上轻轻一刮，唇角慢慢上扬起来。
他感到她的目光渐渐凝住，环着他脖颈的双臂一紧，唇上便感到了那份熟悉的轻柔，醉人的芬芳开始潜入他的呼吸...
......
那是另一种芬芳，淡淡的，飘在空中，久久也不散去。
“所以他们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克乌赛。”甜美的声音从面纱下透出来，一双乌黑的明眸正在闪亮。
“哦，兰花的意思，果然人如其名。”他微笑着颔首致意。
“亲王过奖了，”美人笑着，又向他移近了一步。“我一定说服叔叔，不会让亲王失望。”
这就是克乌赛公主，达涅尔兄长、已故和卓舒艾尔的女儿，叶尔羌最美的女人。
......
“小仙子...”他的低吟透着痛苦。
“身上又疼了么？”她柔声问着，抱他靠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脸颊贴着她的柔软，心口那种窒闷的疼，竟缓缓舒解了。
“小仙子，”他慢慢抬起头，凝望着她。“你是最美的...”
她一愣，不自觉地低下头，他痴痴地目光，灼得她浑身都要发烫了。
“以后，我巡营也带着你。”
他哪根筋不对了？她心中着实吃了一惊。跟了他十六年了，他可是公私分明一丝不苟的八贤王。就是今天，她也是偷跑来的，也就偶尔为之，才可以恃一下宠。带老婆巡营？闻所未闻，他怎么会有这中念头？
“我带着你，”他坐起了身，双臂用力将他搂紧在自己胸前。“到哪里都带着你，不再让你天天守空房，看得见你，我心里就踏实了...”
“你...”她越发地糊涂了。“你，你很不舒服么？腿疼得厉害？”
“不，我很舒服，”他把她抱得更紧。“只要看得见你，我就不觉得疼...”
“怎么会？”她只觉一阵羞怯，一阵担心。她的男人怎么了？今儿这么反常？准是病得沉重了，就算他不允，今晚她也一定要把太医找来，她不能再回到当年他重病的那种日子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来一次，她肯定熬不过去了。

第十三章 八爷的柔情
她的担心似乎多余了，和卓的人走了没多久，那个精神抖擞的廉亲王就回来了。
他让她在屏风后待着，自己在前面又开始日理万机，直到太阳落山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反倒有些着急，想着她嘱咐的那些太监，这会儿该去叫她用晚膳了。她到屏风边朝外偷偷瞧了一眼，见他正伏案忙着，身边并无他人，便悄悄走了出来。
“我... 我该回去了。”她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他搁下笔，转过身来，伸手将她拉住，含笑的目光里全是温柔。
“今儿我们就在帐里歇息，不回去了。”
“那...”她想着自己今早编的瞎话，总觉有些过意不去。
“鬼灵精，”他呵呵一笑，将她揽近身边。“偷跑出来，你也不是头一回，真以为人家不知道么？”
她羞愧地低了头，可不是？爷身边的侍从哪有那么好骗？还不是因为主人的心思下面的人全都明细。
“你先到后边稍待，一会儿我们就用晚膳。”他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开了她，又转回身拿起了笔。
她只好回到屏风后，坐在榻上，有些百无聊赖。
难道他真的痊愈了？昨夜他说过今儿会好起来，今儿黑山和卓送药的人来之前，他也说过。
只是什么病来得这么莫名其妙，去得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他没用过什么药，也没瞧过大夫，倒是中间有人来送了药，不过他连碰都没碰过。
忽然，她想起了那句话，他说人家不会为难他太久... 对，就是这句话，就在他说今儿会好之前。那会儿她着急他的身子，光注意后半句他说会好起来了，却忘了前半句。后来又被黑山和卓来人的事给打断，直到现在方才记起。
有人在为难他？为难他什么？廉亲王向来行事周密，掌控有度，怎么会受人胁迫？人家又是怎样在胁迫他？难道...
她的心猛地抽紧，难道... 难道他被下了毒？看他昨夜心悸几乎昏晕，遍身体痛的样子，确实像中了毒...
“小仙子。”温柔的声音却在眼前。
他在她身边坐下，拥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问：“在出什么神呢？都没听见我进来。”
“你...”她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细细地看了又看。
“总是看不够么？”他抓了她的手，在唇上轻轻贴了贴。
她却鼻子一酸，泪珠儿就掉下来了。
“你是不是中了毒？”
他眼中一愣，却瞬间转成了浓浓的笑意。
“傻丫头，你咒我呀？”
“那你这身子...” 她只觉心疼。
“你觉我昨夜是中毒之状？”他握住了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眼里烁动着无限温柔。
“这些日子旧伤确在时时困扰，白天事多只能忍着，夜里有你在身旁，我不需再忍...”
他柔声地话语，又勾了她许多眼泪下来，他便抱紧了她在怀里，用唇轻轻拭去。
“有些时候，确是疼得难忍，但绝没有中毒那么可怖。若是真中了毒，我还能这般抱着你么？”他柔柔的眼神爱抚着她，暖意润透了她的心房。
她在泪帘后望着他，突然破涕为笑。
“你没中毒，你抱得动我。”
“鬼灵精，说得好似你有千斤重，好了，我们该用膳了。”他笑了笑，起身拉着她坐到桌边。
营帐里的晚膳自然比不得府里，不过能跟他在一起，她吃得开心多了。若是真能这样时时待在他身边，那还真是比蜜糖更甜。

第十四章 来自情天恨海的咒语
天幕上的星星慢慢聚集，深蓝的夜空弥漫着浓重的睡意。
表情木然的营哨身边，火堆偶尔噼啪冒出几点火星，便归入四周无边的寂静。
夜风吹来，营火微微跳动，闪映在侍卫的脸上。他们身后，穿过低垂的厚重门帘，依稀的烛光下，隐着沉沉的书案、木椅...
烛光透过屏风，柔柔地沐着榻上相拥的身影，低低的喘息温暖着轻颤的空气...
......
蓝色，剔透晶亮的蓝色，在水晶瓶中渐渐绽出，不断生长，越来越挺拔，越来越圆润...
水晶瓶下纯白的石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石桌前，是一池清澈的碧水，水中央矗立着精雕细琢的大理石柱，柱顶精美的石炬燃得正旺，明亮的火光照在池中，将涟涟波纹映上了石桌，嵌进了那幕淡淡的蓝。
对着水晶瓶中明亮的蓝色，那双黑得透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凉意。
......
“小仙子...”他俯下去拥紧了身下的她，这个他那么深爱的女人。
沉进爱的波涛，他放开了整个身体，每一点感动，每一丝触觉，全都醉入她柔软而有力的吸引。
她幸福地亲吻着他的脖颈，他的耳轮，轻咬着他的耳垂，在他耳边低低呼唤着那心中最爱的两个字...
......
白皙纤长的玉手抚摩着水晶瓶，火炬水中的倒影，在漆黑的眸中燃着，燃着...
“克乌赛公主。”侍女捧着一个精巧的金盒，走到她的身后跪下。
公主惨然一笑，放开了水晶瓶。她转过身，看着侍女，冷冷地问：
“药送到了么？”
“送到了。”侍女答道。
“你见到他了？”
“没有，是他的侍卫收的药。”
克乌赛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声音柔了下来。她接着问：“他出去了，不在营里？”
“回公主，他当时就在营帐里，只是侍卫说他略有不适，不便见客，还请公主包涵。”
“很好。”克乌赛的眼里射出一线兴奋，她向侍女捧着的金盒伸过手去，戒指上的宝石轻轻碰触。
暗扣跳起，金盒慢慢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根亮闪闪的水晶银针。
克乌赛修长的手指，将银针轻轻捏起，火光掩映下，银针烁起四射的耀眼光芒。她细声低语：
“万能的神灵，原谅我这颗火热的心吧！苍茫的大地上，我一直在全心期待，浩瀚的天宇中，我也曾苦苦寻觅。
在我绝望的时刻，你却将他送到了我面前...
如果未来要对我作出惩罚，请你记得，我不过是在机会面前无法舍弃的可怜人...”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上挂了几颗泪珠。她转过身，对着水晶瓶，跪了下去，闭上眼，口中开始了阵阵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