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曾见过水墨的枯槁,所以不懂得年华的逝去。
那年,至少那年,让我记得深切。
我没有名字,老爷说,是在七月里把我捡来的,所以叫我七月。稍长后,成了枯水家二小姐的丫鬟。枯水家,是老爷的家族,也是南城有名的商宦人家。而枯水家的二小姐,名唤言肆的,也以貌美多才闻名于南城。
自小,我没有出过南城,唯一一次走得稍远些,是与小姐,到了城门口。
“七月,你看,外面还很大。”
那是小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努力向城外张望,外面,是很大。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回头看言肆——在我心里始终不愿承认这样的女子竟是闺阁中高高在上的小姐,她面容有些模糊,我忽的掉下大滴大滴的眼泪。无论天壤地别,我们却实实在在地一样。
我不记得当老爷说,给小姐订了亲的时候,小姐脸上那样痛苦绝望的表情,那应当,不,是绝对,像是光芒被泯灭,黑暗将长存的,无力,和挫败。
她想逃。
我明白地深切。
我帮了她。
那天晚上,她拿起准备好的包袱,回眸对我一记期冀的笑容,然后转身向着我看不见,够不到的地方走去。我给自己斟上满满的酒,醉倒在天际微明的时候。
我释然,言肆必定是去了,那个很大很大的,无拘无束的地方,南城以外。
翌日,夫家得知了新娘逃去,大怒。彼时我才知晓,老爷本并非想嫁了小姐,只是那夫家,即便是小小南城的富甲一方,也不及一个屈指。然而老爷看着我,双目里,有我从未见得的温暖。
”七月,多亏了你。“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二次哭泣。一次是为了言肆,一次是为了老爷,我摇头,我这一生,果真是给了枯水家。外面还那么大,我再不会见得了罢。
那一年。枯水一家惨遭灭门,除了出逃的小姐,和帮了小姐出逃的我。
我并不懂得为何单单剩了我一个。
”你伺候过言肆。“
我的新主人,正是那夫家的少爷。当有些森冷的剑抵在我喉颈,他对我笑,这样对我说。而我一瞬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我痴痴看着他,甚至,甚至只有小姐才配得上他。我闭上眼不去看他,也不再偷偷在心里称呼小姐,言肆。我一刹那明白,有些区别,或许微不足道,而有些区别,便真真的,成了天壤之别。
他放下我喉颈的冰冷。他笑得自然,而我的心,跳得生硬。
“言肆,她喜欢什么花呢,像她那样的人,一定喜欢热闹些的花吧。”
“小姐喜欢彼岸花,她说,那是唯一能够自由自在地生长,不受阳光和年月限制的花。”
"那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一定,也会是像少爷这样的人把。”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小姐曾读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他听后笑了起来,一如透过他发梢的阳光。然后悲凉满眼。
大概醒着的人,终有一日,会唤醒沉睡的人。
那日透过熙熙攘攘的长街,我看见小姐呆愣着站在枯水家破败的门口,怅然若失。我鼻头一酸,扭身走去。他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只傻傻跟着我走。
后来,我一直笑他,为了一个傻丫鬟,竟然把夫人都忘了。当然。小姐最终没有和少爷在一起,久伴他的,只是一个被他笑容迷了道的丫鬟。后来他们并没有相见,如果相见,或许一切都会有不同,或许小姐会真的变成夫人,或许,小姐知晓了亡家旧恨,少爷情愿赴死。然而,世事也许真的就像这样,并不都有个结局,又或者,这便是对于他们,最好的结局。
@煽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