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下
午后干燥的风掠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我背靠着栏杆，闭上眼睛，感受这风拂过脸颊，在心里荡出一片暖意。
睁开眼，辽远静谧的天空像遥远的某一天看到过的一样，像现在看着我的这个人眼中的世界一样。
“塔矢亮，你希望我成为职业棋士吗？”
成为跟你一样的人，进入有你存在的世界。
是与不是，给我一个答案。
“……我不认为你会成为一个好棋士……”他缓缓说道。
这……就是你的答案？
“……就像我不认为你会不喜欢围棋一样……”
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只是渐渐褪去尖刻，留下坚韧的亮光。
“不管你究竟为了什么而下棋，也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始终相信，能在围棋的道路上走得这么远的人，一定是热爱着它的。所以——是的，我希望你能成为一名职业棋士。”
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被这样的眼眸凝视，身体深处丝丝沁透出来的酥麻是什么？
被希冀的满足？被期待的快感？
“哪怕我只为赚钱？”
“职业棋坛不是伊甸园，有一开始就另有所图而进入的，也有怀着纯粹热情最后腐败堕落的。怎样的开端，怎样的结局，只看你自己而已。”
他向我伸出了手，坚定有力不容拒绝，如同他的意志。
“你要来吗？职业世界！”
时间仿佛滞留在这一刻。
我缓慢而轻微地呼吸着。
这七月的午后干燥的空气，落入胸腔里，晕染开，在气息起伏中升腾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文中的围棋赛奖金我是以1:16的汇率兑成人民币的。
按日元算，名人赛奖金是2800万日元，棋圣赛奖金是3300万日元。八个大赛的奖金总额是1亿2千万日元。
打入循环圈的话，棋圣循环圈胜一局可得100万日元；名人、本因坊循环圈,胜一局可得80万日元,输了也有60万日元。
关于对局费，最低的比赛对局费——天元战预赛第一轮就有2万日元。
关于指导费，日本任何一个职业棋士随时可到棋院挂牌教棋,依照段位高低收取不等指导费。
此外，棋士还可每个月到棋院领取研究费。
综上所述，日本职业棋士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一群棋士，在日本的收入也是贵族阶层
——大家知道原著里的塔矢亮和进藤光多有钱了吧。
（以上信息，来自棋魂吧帖子《做职业棋士到底可以赚多少钱～～》）

第三十七章
“真让人感动呢，塔矢亮。”
我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猛然用力一拉，他出其不意，一脸愕然地撞到我身上。
“可惜，我是拉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犟驴脾气。”呼吸着他发间的清香，在他的耳边一字一顿道：“再说一次，我对围棋没、兴、趣！”
把他推开，欣赏他错愕过后极快恼羞的表情，幽深湖水一样的眼眸燃起火光，如同沉潭的明珠，让我百看不腻。
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滋味不好受吧？
又不是热血少年向漫画，凭什么我这么轻易被你一腔热情感染？
我挑起唇角，把支票放在唇边一吻，塞入牛仔裤袋。
“同样是赚钱，我更喜欢这样的方式，舒服。”
“你——无可救药！”他低咒道，握紧的拳头随时会挥出来的感觉。
“我好的很，不需要拯救，尤其是你的。”
还是你以为你可以？
你知道我需要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擦过他因抑制愤怒而僵硬的肩膀，想起什么，又往后倾斜身子，瞅着他俊俏的侧脸。
“忘了谢你啦，带我到这儿来，遇到出手这么大方的金主儿——”
衣领被一把揪起，塔矢亮用力把我拽到他眼前。
我心疼衣服，顺势贴了过来，距离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潮热而紧促的鼻息。
“想干架的话，最好看清楚这什么地方，我无所谓，你棋坛贵公子的形象就不保了。”
他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会在乎那些东西？”
“你不在乎，你的同行们可在乎。”
眼尾余光看到正冲这里快步走来的几个人。
“亮！注意你的身份。”
人未到，声先至，戴着金丝眼镜的家伙一脸训导主任的表情率先到场，后面几个惊疑不定的家伙陆续跟上。
我拍拍塔矢亮还舍不得放开的爪子，“很难看的！”
如果让火野看见了，那场面估计一时半会儿收拾不了。
“亮！”金丝眼镜握住他的手腕。
塔矢亮再次绞紧衣领将我用力拉至更近，几乎碰到鼻尖，旋即用力推开。
向后踉跄了一步，站好，挺直腰背。
我整整皱褶的衣领，眼里一片轻蔑。
“你等一下。”金丝眼镜叫住我，一副“我要问你话”的架势。
我跟训导主任没什么话说。
再看一眼塔矢亮，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以后，塔矢亮应该不会再理我了。
本应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何必多余的纠缠。
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来介入。
我的人生，也不需要你来扭转

小剧场时间到！
舞棋小剧场之 和谷的愤怒 1
“可恶！”
低咒着，咬紧下唇，还是找不到一条可突围的路，顾目四望，全是尖刀与利剑。
慎之又慎又如何，仍然落入如此境地。
只是中盘而已！
在网络对站平台混不是一天两天了，作为职业职士，早用实力为自己打响名号。
这段时间忙于棋院的活动，没怎么上对站平台。一上来，看见论坛里沸沸扬扬谈论一个叫SAI的家伙，很多人还把跟他对局的棋谱挂上去。
看了那些棋谱，觉得只有两个字可形容——疯子。
不抉对象是其一，最难以理解的是遇上水平一般的只能勉强赢上几目，充其量业余水准。
遇上水平高的却有如神助，一招一式无不让对手胆战心惊，实力绝对在一般职业棋士之上。
可职业棋士哪来的闲功夫一天到晚泡在网上！
种种疑惑之下，终于等来了与那家伙对战的机会。
本想尽全力与之一战，灭一灭那家伙一时无两的风头——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遇强更强！深不可测！
怪物！
不会是棋业棋士，职业棋士没这么空闲。
也不会是业余棋士，业余棋士不会有这样的实力的。
最初只有晚上在线，后来中午开始都在线，周末全天在线……这样的时间规律……
一个词儿浮上来——暑假！
不，放暑假的话应该早上开始在线……不不，有社团活动或者睡懒觉就能解释。
可是，学生？怎么可能！
这种浸淫棋坛数十年般举重若轻的实力，怎么可能出自学生之手？
正一点点打消荒谬的想法，SAI忽然传来对话：我很强吧？
这是什么狗屁问题？像是得到超乎想象的惊喜礼物的小孩向别人炫耀的口吻。
高强棋力是像中奖一样可以从天而降的吗？
“你是谁？大爷我是棋业职士！”
SAI很快回应：厉害！可我连业余棋士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火簇子，直接在我的胸膛点燃一团火。
他的意思是，我连业余职士都不如？
“开什么玩笑？你究竟是谁？”
“我是幽灵。”
我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
开玩笑也有个程度吧！
正想骂过去，对方下线了。
瞪了屏幕上惨不忍睹的棋局足有一分钟，我才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几天，不断有知道我是zedal的家伙问起这次对局的事。越智这臭小子还一张嘴就冷嘲热讽。
森下老师也不知哪听来了消息，研讨会的时候说了我一通。
我嘀咕，换了森下老师你，也赢不了SAI。
结果被听到了，在几个师弟妹面前吃了个爆栗。
奇耻大辱啊！
一切拜SAI所赐！

舞棋小剧场之 和谷的愤怒2
“和谷，你过来，陪詹姆斯先生下盘指导棋。”
棋院一楼的对局大厅正在举办国际业余棋士大赛，早知道一走进来就会被森下老师逮住，我肯定绕道走。
花了半小时解决那个虎背熊腰的金毛老外后，在会场闲逛起来。
业余棋士里也不乏水平高的，特别是中国，设置了非常严格的定段赛年龄限制，超过18岁的就很难进入职业行列，水平够上职业水准也只能当个业余的。
正无聊着，准备离开，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个词“SAI”。
精神为之一振，忙凑上前，看到一个亚洲面孔的棋士聚精汇神地盯着一局棋，嘴里嘀咕：“……SAI……”然后摇摇头离开。
“SAI！你是说SAI吗？”我不由得喊出声来。
没想到，此话一出，现场突然被按了停止键一样，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一阵阵细微的声音从各个角落传来。
“SAI…@#$%&…”
“%^#@……SAI……^&%$”
“…$%&…SAI!”
SAI一词顿时成了现场唯一可以清晰辨析的关键词，犹如一颗火药弹，将专注于对局的各路人马迅速吸引过来，连正下得热火朝天的也中断棋局，开始群情激昂。
你一句我一句，各种语言，好好的对局大厅一下子吵吵嚷嚷，跟菜市场没两样。
看样子，SAI的杀伤力范围已经遍布全球，这里头的都惨遭蹂躏过了。
我也被杀得很惨……还是不提为好。
眼看越来越失控，棋院的工作人员连忙发话：“大家安静，还在比赛。”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穿着一身白西装的塔矢门下绪方九段过来了。
跟他同门的芦原立刻解释：“他们正在谈论一个出现在网络上的围棋高手。”
方才的亚洲面孔男用有点撇脚的日语说到：“我是中国的李临新，我曾跟他对弈到一半就输了。”
“这么强，应该是职业棋士吧。”绪方很自然地说。
“不，应该不是职业棋士，SAI经常出现，而且不挑对象，职业棋士没有这么多时间。”
一旁路过的一位韩国棋手加入对话。
“我不知道什么SAI，但是我的朋友韩国职业棋士俞七段在我来日本之前给我电话，让我打听一个叫SAI的网络棋手，说他一定是顶尖的职业棋士。”
“都说了SAI不是职业棋士！”中国棋手强调。
韩国棋手肃然道：“如果SAI不是职业棋士，那我的朋友输给了谁？”
现场陷入一阵默然。
我心里终于安慰了，连韩国职业七段都输了，我输了也不算给职业棋士丢脸了。
“发生什么事？”
一道低沉中透着清亮的嗓音穿过现场的吵杂，人群的目光自然投向声源。
人群外，塔矢亮一副明星踏红地毯的架势走过来。大家自然往两侧分开，让他走到舞台中央。
怎么到哪儿都看见这家伙！有够讨厌的！
“跟你没关系！”我站到他面前。
他波澜不兴的目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转向旁边他的师兄。
“绪方先生，这里怎么了？”
目中无人也有个程度吧！
只比我早一年入段就拽成这样！
我觉得额角有个地方突突跳动，直想抄起什么拍到他脸上，拍掉那一脸高处不胜寒的假清高。

舞棋小剧场之 和谷的愤怒4
黑子15之十六。
塔矢亮这一次顿住了，停止了不假思索的找死的快棋下法。
只见呼吸加重，双手不自觉地拢成拳状，表情较之方才暗沉几分，杀意更浓。
“这是秀策的小尖下法。”森下老师说道。
整个对局大厅安静得可以，以塔矢亮为中心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国际业余棋手大赛演变成了塔矢亮跟SAI的网络对局的盛大背景。
正以为黑白双方拉开厮杀序幕之际，塔矢亮突然投子认输。
现场一片哗然。
“再这样继续比下去，会影响到这里的比赛。”
他面无表情地说，然后在电脑输入：“今天不方便对局，改天再继续可以吗？”
SAI过了一会儿后回应：星期天上午十点。
塔矢亮没有任何犹豫：可以。
然后利索关机，起身，离开。
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一股无名火在胸腔熊熊燃烧。
星期天上午十点！
竟然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那天有北斗杯赞助商见面活动！
预选赛的时候我以一目之差输了给越智，跟北斗杯失之交臂！
只能在电视前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三人跟中韩棋手对局、酣战、惜败。
那股差一点就能站在舞台之上、最终只能于无名角落远观的遗恨几乎啃噬了我的心。
北斗杯明年将会办第二届的消息让我燃起了一雪前耻的冲劲！
这次赞助商见面活动同时也是明年北斗杯的筹备活动！
出席的年轻棋士内定直接参加明年最后一轮预选赛。
森下老师向主办方几经争取，以北斗杯重点预备选手的名目为我争取了一个出席名额。
作为第一届北斗杯的主角儿，被主办方点名要求必须出席的他，竟然完全不当一回事儿！
可恶！
当职业棋士以来，到过不少地方，像朝颜会馆这样奢华的地方，还是让我有种难以避免的畏缩感。
到场的棋士不少，十八岁以下的只有我，关西棋院的社青春、臭小子越智，以及其他三人。其他棋士都是被邀请来的业界名人，活跃于各种场合以及各类媒体上的。
北斗杯是为十八岁以下的少年职业棋士设置的比赛，但是见面活动开始没多久，我们就成了最边缘的一群。
一个个西装革履的家伙堆着假笑，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交头接耳、言笑晏晏。
完全就是一个打着北斗杯名义的政客、商人、高端棋士的社交活动嘛！
商业大潮下的围棋活动，不就是这样！
我们一群不入流的小屁孩儿自发自动凑到一堆，找了个角落自娱自乐。
“塔矢亮怎么没来？”社青春问越智。
旁边另一个棋士抢先回答：“他呀，上星期跟网上一个围棋高手约战，就在今天。现在正忙着网络对局呢。”
“这不像他的风格。”
我无声冷哼。
风格个屁，根本就是个仗着那么点实力任性妄为又装得人模人样的家伙。
他今天的缺席，主办方一点意见没有，还不是因为五冠王父亲的光环罩着，以及他的师兄绪方九段给卖力兜着。

第三十八章
坐在火野的车上，拒绝副驾驶座，只想一个人在后座安静一下。
支着下颚看窗外流逝的光景，夕阳西坠，阳光从刺目软化成柔和，温柔抚慰一切。
火野一边开车一边叨叨着什么，没听多少进去，偶尔“嗯”“哦”一声表示我还算一个合格听众。
佐为一直没有说话，沉默得异常。
进入职业围棋界，跟更多的更强的棋士下棋，是佐为一直以来的奢愿。
有什么比梦想就在眼前，却被人狠狠砸碎来得更痛苦。
“我不会道歉的，佐为。”
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支配的权利。
无法选择强加于我的所有，至少我能拒绝别人的摆布。
哪怕，是我喜欢的你的愿望。
许久，久到以为佐为可能不再理睬我，他温婉清亮的声音在静默中延伸而来。
“我恨你，光。”
哼，爱恨恨，有本事离了我找别人去。
佐为发出悠长的叹息，像一首哀伤的曲调的尾音。
“我不是恨你不肯替我成为职业棋士，是恨你连自己的心都不肯看一眼。”
我的心？
我低笑。
它长在我身上，我需要去看它吗？
它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吗？
为什么一个个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能看透我看不透的心？
你们都是X光眼吗？
“……你明明……是喜欢围棋的，像你喜欢舞蹈一样，你也很喜欢那些小孩，喜欢藤崎明，甚至喜欢……”
“闭嘴！”
我低吼出来。
火野刹了一下车，我往前冲了一下。
“是我太罗嗦了，你不爱听，我就不讲了。”
火野有点不好意思。
没纠正火野的自作多情，重新把自己埋入软实的皮质座椅里。
直愣愣地看着前座的椅背，一点看风景的心情都没有了。
“你是个懦夫，光！没有勇气正视自己的心，更没有勇气追求想要得到的东西！你只会逃避！又在逃避中内疚和痛苦！”
“你再说！”
我真的怒了。
捂着胸口，咬牙切齿地喘气。
又来了。
胸口中那股似曾相识的悸动，混杂类似钝痛的感觉，一点点鲜明。
有什么东西抽离，又有什么东西强势进驻。
让我极其不自在！
我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我讨厌塔矢亮一意孤行的自以为是！
“我不会再理你了。”佐为面无表情地说。
我冷哼。
随便你！
这回儿又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真不理我了又怎样？
反正塔矢亮也不会再理我了，多你一个不多。

第四十章
声音太小太没诚意，我当没听见。
“我会帮你下……光……小光……”角落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声。
嘴角上扬，连忙忍住，继续躺着风凉。
不出所料，一唱三叹的一声长号“光~~~~”之后，某幽灵扑到了身前。
“人家都说帮你考职业棋士啦~~~你还想我怎样？你说话啊~~~”
我开始秋后算账：“是你说的以后不理我了，怎么给我考试？万一考到半道儿上又耍性子不理我了，把我晾那儿，我不是瞎折腾白费劲儿么？”
佐为伏在沙发上，开始了哀婉九绝的哭诉：
“呜呜~~你明明知道人家是生气才不理你的！现在不生气了~~好嘛小光我知错了我不应该那么说你的~~”
我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去摸摸他的脑袋，说声“真乖——”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呜呜人家以后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
就此打住吧，得意不可往前，免得这家伙恼羞成怒来个反弹。
见我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了，佐为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
“那光要在报名之前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收敛了笑意。
“是一件我两年来一直想做的事情——做回‘进藤光’！”
没有想到火野是这么好说话的家伙。
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预设了一大堆承诺，连回去长住的打算都做好了。
结果火野只是沉默了一阵子，给远在瑞士的美智子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然后就同意了！
竟然就同意了！
同意我独立户籍，并将“火野光”更名为“进藤光”！
方案B，偷出户籍本、模仿父母签名。
方案C，抱大腿，涕泗纵横地哀求。
方案D，以老死不相往来胁迫。
等等的一系列计划都用不上了！
真是的，一点挑战性没有，害我有那么一点失落。
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办好独立户籍和更名的事情，已经是效率奇高了。
在网上报名后，还要把报名表格递交到日本棋院，作最后的确认报名。
有够麻烦的。
在楼下便利店打印出来报名表格并填好的时候，离报名时间只剩一个小时。
“快点！快点！光！”
佐为急的跟想咬自己尾巴的小狗一样，在原地团团转。
看了下手机的时间，快到下班高峰，路面交通肯定行不通，坐地铁的话应该能赶上。
这么想着，一边走一边把报名表塞进包里，一人一鬼都完全忽略了来自从拐角突然闪出来的家伙。
电光火石间，腹部被自下而上骤然而至的拳头用力击中，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到全身，不自觉弓起来起来的身体倒向旁边的墙壁，连站立的力量被疼痛抽走了。
我操！
“啊啊啊光、光、你怎么样？”佐为吓坏了。
捂着肚子，勉力扶着墙壁站起来，三谷和加贺两张嚣张得意的脸就在眼前晃动。
“这是还你上次给我的。”
三谷挽着双手冷笑。
“要堵你还真不容易，你小子都不出门的吗？”
加贺扭动着右手手腕，不用说，那一拳是他出的。
这节骨眼儿！这两瘟神！
特别说明：
文字小光是16岁，这里我用的是中国户籍制度，年满16周岁就可以独立户口。实际上，按照日本实行的户籍制度，孩子在20岁的法定成人之前，无权独立设立自己的户籍。特此说明！

第四十二章
“哎，你要走了吗？”见我往楼下走，自来卷很诧异。
我顿下脚步，看着这个……芦原七段，以罕有的认真严肃的表情道：“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塔矢亮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对别人说起我的样子——这个家伙又是怎么有那些恐怖的误会的，总之——
“我跟塔矢亮没有任何关系！”
“欸？”他的眼睛睁大了一圈，然后——“你跟亮吵架了？不会分手了吧？”
我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这家伙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算了，加贺还在外头等呢。
自动省略他在后头的“你再等会儿嘛我给亮打电话……”大步走下楼梯。
重型机车停在正门阶梯下，上面坐着一个流氓。
无视来往人员的侧目，甚至棋院员工的驱赶。
厚颜无耻的叛逆乖张，跟日本棋院说多不协调就有多不协调——正合我胃口。
大步跨下，却没想到跳下最后几级楼梯时，扯动到了肚子的伤。
该死的加贺，不混黑道真是浪费人才。
“你还好吧？”
那混蛋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
“没事！”
“少逞能了，我看看。”
一手伸过来，撩起我的上衣，另一只爪子企图摸上我肚皮。
我一掌拍掉。
光天化日之下吃我豆腐，胆子也忒大了。
“进藤光——”
熟悉的清亮嗓音，带着高亢的振奋，从头顶传来。
抬头，塔矢亮站在楼梯的最上一阶。
剧烈起伏的胸膛，惊喘未定的气息，飞扬凌乱的发丝。
你是有多赶啊？

第四十二章 下
没有进一步的话语，他居高临下地直视下来，晶亮的黑眸在夕照柔光中，软化了微挑的眼角自然散发的锐气，给人以温柔的错觉。
只是错觉。
我把目光迎上去，与他的目光交缠，空气中氤氲着短兵相接的热度。
似乎数度欲言又止，他终于凛然道：“你决定考职业棋士？”
疑问的尾调，肯定的语气，应该从芦原七段那里接收到了充足的——但愿没有混杂过多个人臆想的——信息。
我冷哼道：“这不是你想要的？怎样？塔矢大少爷满意了吗？”
说得我多不情愿似的。
我确实不情愿，一开始。
而在此时、此地，望进他燃烧得灼热的眼里，仅余的抵抗情绪也被焚烧殆尽。
他在等着我！就在这里！
想到即将进入的世界，有这个人的存在，从心底泛起了……莫名的愉悦感。
就像，小时候，美智子许诺带我去游乐场的前一天，那充盈了全身的愉悦。
塔矢亮的眼波流转，像是被夕照点亮，熠熠生辉。
他朗声道：“我等你来！”
是期待，也是挑战。
我的回应就是竖起大拇指——在脖子前一抹——
你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带着燥热余韵的晚风在低空盘旋，拂过他的及肩长发，扬起的发端勾过他的脸颊，带动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稍纵即逝，俨然幻觉。
忽然一声轻佻的口哨插进来，加贺啧啧叹道：“你的对手不错哦。”
……我黑线，忘了这家伙了。
塔矢亮目光一敛，眼波冷却，转瞬充斥了一贯的凌厉。
“进藤光！别把你混乱的私生活带到棋院！”
我嘴角抽紧，本能反应一般的速度反唇相讥：“我喜欢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没脸没皮的，也不差这一桩。
他一咬牙，重重砸下一句“无可救药”，愤然转身回棋院。
真没新意。
推一把看戏的加贺，“走啦。”
车头转动的一刹，从倒后镜兀地看到那抹熟悉的挺拔身影，就站在门口的玻璃后，并未离开，更不曾远离。
隐在刘海阴影下的目光，依然胶着在我身上。
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我就是无可救药——所以，塔矢亮……
你上瘾了！

第四十三章
棋士资格审定测试之前，为避免风头太健，跟佐为约法三章。
下棋的时候，见好就收，每次赢个几目，意思意思算了。
如果，咳，对手水平不怎样的话，就让我先玩一下。
等真的开始比赛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跪坐，万恶的跪坐。
一直用平板电脑下围棋的后遗症就是，对正式对局的极度不适应。
且不说这种姿势对骨骼和血液循环的影响，就是没影响，我也受不了这茬罪。
虽然没有硬性规定坐姿，但是测试刚开始，放眼看去几十号人都循规蹈矩地端端正正跪坐，我也不能免俗地跪坐了一会儿
然后——“佐为！赶紧的！”
去它的约法三章！跪到官子结束，我就要爬回家了。
然后在对手还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抹了他一脖子血。
哆嗦着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步三晃地走出对局室。
佐为用扇子遮着嘴，胳膊一直在耸动。我都懒得瞪他了。
迎面来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憔悴道：“正式对局这种事真不是一般人做得来的。”
老头一副了然的神色，“那就要继续努力了。”然后对着一屋子人说：“吃饭时间到了，大家暂停一下。”
在门庭换鞋的时候，忽然眼镜老头从屋里快步走出来，愣愣地看了我几秒，“你……已经赢了？……赢了武内健一？”
“我是赢了。那叫武内的是谁？”
老头抹了一下额角的虚汗，“他是少年名人赛的冠军。”
我穿好鞋子，留下一句敷衍味道十足的“真厉害”就走了。
路过一楼大厅，在活动栏里看到的名人赛预选。
塔矢亮正跟我身处同一幢楼，在某个地方，进行着自己的战斗。
双手举到胸前——被佐为批评为“指甲也不修整齐、一看就不是个下棋的”——依稀还残留着方才捻拿棋子的触感。
我是抱着玩心而来的，而塔矢亮，他是全力以赴的。
似乎，这样的付出，是不对等的。
“呐，佐为，我也要认真点对吧。”
资格审定之后，很快就是耗时两个多月的定段赛。
相当一段时间不能教舞，要向特殊学校请假。
没想到刚到学校，就有路过的老师说：
“你来得正好，校长让你去一趟。”
我一进校长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大婶立刻站起来，一脸怒容地瞪着我。
“光，这两位是木下和小田的母亲。”校长面有难色地介绍。
比实际年龄要憔悴的面容，粗糙的双手。尽管跟美智孑的天生丽质没法比，但仍然让我想起那时候的我们。
一位大婶迫不及待地发难：“我家小孩上次参观活动回后脑袋上有两个包，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一直不说。昨天木下家的小孩来我家玩，我无意中看到他们聊天，才知道跟老师有关系。”
所以，约好来兴师问罪？
也好，省了我的事。
“是我教训的。”大方承认。
两位家长瞪大眼睛，气不打一处来。
“这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把支票一人一张递过去。
“这个，去做个检查看脑子有没有坏掉，剩下的，就随便装个人造耳蜗吧。”
她们拿着支票呆愣当场，估计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
我递给校长请假单，“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第四十五章
名人赛的四选一半决赛最后一场，今日一战，获胜者将得到名人头衔挑战权。
就我本身而言，观赛的意愿并不强烈，只是不忍扫了佐为的兴而已。
因为有电视台摄制组现场直播的缘故，很容易找到了观看直播的房间。
一进门，就看到一部大屏幕液晶电视放在墙边。
佐为欢呼一声就扑过去，贴着墙就跪坐下来，屏幕上的棋盘扎进了他眼里，拔也拔不出来。
房间不大，但少说十来号人，四五个人坐在靠近电视的椅子上，其他人都站着，还有两个照着屏幕上的对局在一个棋盘上排子。
大家原本盯着屏幕看，听见拉门声都转过头来。
大多是上过围棋周刊的一些面孔，特别坐着的几个，桑原本因坊尤其醒目。
站在门边的一个年轻面孔上前两步，伸手挡在我面前。
“这里闲杂人等不能进来。”
我微笑退出：“不好意思，走错门了。”
真是的，凑哪门子热闹！
想看不会回家看直播啊？走啦佐为！
刚要把门拉上，芦原就从另一边走过来。
“啊？光，你这么快来了？”
一手放在我背后，轻推着我进去。“快进去吧，比赛刚开始半小时。那个……”
他凑到我耳边，悄声说：“我跟亮说了哦，你会来看他比赛。”
“是芦原七段的朋友啊。”门口的年轻人脸上堆起了笑，退回原先的位置。
忽然一个沉静得略显阴冷的声音传来：“是亮的朋友吧？”
循声看去，是坐在最靠近电视的椅子上的一个眼镜大叔……训导主任！
多亏了这位大叔，不然在朝颜会馆里，我和塔矢搞不好就干上了。
芦原惊讶道：“原来绪方先生你也知道他啊？”
然后一脸“太好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慰藉，继续大嘴巴：
“他有参加这次的棋士资格审核测试哦，亮方才还特地过去看他。”
叫绪方的家伙表情顿了一下，镜片下的眼镜微眯，被过滤的目光聚焦过来，脸上仿佛有种针刺的感觉。
“哦——亮，还去看你——”

第四十五章 下
“啊，白川下在十之5。”
大家的注意力随着声音又回到了屏幕上。
唯有，那个叫绪方的，依然用眼光在我的脸上刺探。
我冷冷地看回去。
谁怕谁？
他忽地嘴角一动，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才懒懒转向电视。
我也收回目光，略一后倾，靠着拉门，兴致缺缺地看着电视。
塔矢亮身边的人，似乎，脑子都有点那个。
“塔矢今天气势很强啊。”
桑原本因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观战室里，清晰落入每个人心里。
绪方沉吟一声，附和道：“确实。平时下棋气势就很厉害，今天更加……”略略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凶残。”
说完略向我这边偏头，余光扫过，“……是发生了什么吗？”
这种随时被刺探的感觉还真让人从心底反感。
反感得连棋局都看不下去。
被当害虫的感觉。
“对了，光，你这么快下完，结果怎样？”芦原压低音量，悄声问。
“赢了。”
“昨天呢？”
“赢了。”
一抹忧色随着他咧开的笑容而化去。“果然亮……的人就是不错！”
从他的嘴型明明看到“亮”之后还有“喜……”，却忌惮旁人听见而跳过，成了“亮的人”。
看在这里都是他同行的份上，这一拳先记上了。

第四十六章
被芦原这一搀和，那股子反感淡化了很多。
“亮，今天真的，很厉害哦！”芦原回到了棋局上。
透过电视，步步紧咬、寸步必争的局势在一方屏幕上延展。
脑中不禁回放和塔矢亮仅有的两次对局中看到的他——
仿佛蕴含无限怒气的紧绷面孔，直透人心无从躲闪的噬人目光，锋芒毕露的才华——
现在面对着塔矢亮的人，看到的也是这样的他。
或者更甚。
只有坐到他的面前，拥有与他并肩的高度，才能看到。
呼吸忽地重了起来，不自由主捂着胸口。
又来了，这种感觉。
像是在空漠岁月中一直憧憬的焦躁。
像是割舍不了又求之不得的心痒难耐。
让我无所适从。
“佐为，佐为！不要看了，我要走了。”
离开这里，就能摆脱这种感觉了。
佐为充耳不闻，他现在的世界里没有我了。
我只是一个围棋的旁观者。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佐为！”几乎要忍不住上前关电视！
“光，你怎么了？”芦原碰碰我，不解问道。
我一把拍掉他的手，狠狠瞪过去！
芦原被吓到，脖子一缩，娃娃脸上一抹惊恐。
忽然一个浑厚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过来，“门口的小子，你叫进藤光吧？”
桑原本因坊不知何时侧过身看着我，耷拉的长眉毛下几乎看不见的眼珠子精光乍现。
“昨天，我门下的武内健一被逼迫中盘认输，对手叫进藤光，十六岁——就是你吧，染着黄毛的双色头。”
屋内一片讶然。
连那绪方镜片下的眼珠子也瞪大了一点。
似乎，那叫武内的颇有人气。
芦原惊叫起来：“哇，你昨天赢的是武内健一！他差不多有职业三段水准耶！”
原来如此。

第四十六章 下
“小伙子，就好好看着吧，这是塔矢亮的对局，准备向头衔发起挑战的对局！”
说得看穿我的不耐烦了一样，精鬼的老头子。
站直的身子又靠回了门上，“我不就在这儿看着吗？”
语气里恭敬全无，惹得几个年轻棋士倒吸一口气。
桑原老头子反而大笑几声。“有意思，小子，我记住你了。”
我无声冷哼。
老子一向人见人爱，用不着一个糟老头来锦上添花。
棋局下了三个小时，塔矢亮以两目胜出。
佐为发出一声悠长的慨叹，端正跪坐的姿势松垮垮地懈怠下来，在屏幕的光照下，像午后晒着阳光餍足的猫咪。
只是简单地看着他的满足，似乎，我也满足了。
“该赛后检讨了。”芦原迫不及待地走向对局室，屋里的人也鱼贯走出。
我随着人流走出，却向着对局室相反的方向。
走了几步，停了下来，看着对局室的门口。
桑原老头不慌不慢地最后一个走出，微躬着身子从我身边经过，“小子，不一起去吗？”
“我肚子饿了。”
检讨什么的，佐为肯定一回家就拉着我做，犯不着在这里的外围凑热闹。
“呵呵，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我黑线了一下。这老头是平时奉承的人太多了，反而喜欢跟他对着干的？
“那局棋，健一排给我看了。那孩子，一路走得太顺了，提前摔个跟头也是好的。”
然后，抬起干柴似的瘦枯手指，指着尽头一个牌名“幽玄”的对局室。
“新初段比赛，我在那里等你好了。”
说完背着手，朝对局室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开。

第四十七章
目送怪老头走远之后，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咕噜叫。
唉，无论对战还是观战，都是对规律生活的一种挑战呢。
为了犒赏自己，去吃拉面吧。
“进藤光——”
塔矢亮的声音响在背后。
忍不住唇角上扬。
小样儿，还以为你享受众星拱月，舍不得出来了呢。
在转身的时候又收起笑容，侧着身子，用目光询问：有何贵干？
他站在对局室门口，一身肃杀之气尚未褪尽，目光却在凌厉之中揉入了期待。
“你看了对局，是吧？”
我点头。
“你……觉得怎样？”清亮的嗓音，或是久未滋润的缘故，有些迟疑和沙哑。
我故作沉思，成功看到他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扬起唇角，露出真心的，赞赏。
“比我想象中更为华丽。”
塔矢亮一愕，似乎没想过能出我的嘴里听到这样的好话。
微张着唇愣神了几秒，才缓缓地，随着吐息，整个表情连同身体都松弛了下来。
拜托，别摆出这么在意我评价的肢体语言好不好——
会让我，忍不住，玩弄你。
“一起检讨吗？”他试探性问道。
“好耶！”佐为一蹦三丈高，迫不及待穿过一堵人墙，跑进对局室里头。
我看着塔矢亮背后那群探头探脑的家伙，还有挽着双手一脸阴沉的绪方，断然拒绝。
“我怕生。拜拜。”
塔矢亮转头看那群人，嘴角不着痕迹地下垮了几微米……喂，不是嫌恶人家吧，你的同行和同门呢。
佐为，走啦。
“光~~~”佐为飙着泪出来，抱着我的大腿哀嚎：
“人家好久——好久——没有跟这么多高手一起检讨了——”
不为所动，大腿拖着一只幽灵，丝毫没有影响离开的脚步。
等我考上职业棋士，这样的机会多着呢。
走到楼梯边，神使鬼差地又转了一下头。
果然，塔矢亮还在原地，还维持一个姿势。
像蹲坐在门口看着主人准备出门的狗狗，察觉到主人的欲走还留，原本暗淡下去的目光又被一下点亮了，充满希冀地仰望起来。
只差一步就可以脱离塔矢亮的视线了，但是让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起来的辜负了什么的负罪感是怎么一回事儿？
“光~~~检讨~~检讨~~”大腿上的幽灵一把鼻涕一把泪，幸亏没有实体，不然都揩到我裤腿上，抽不死你。
好吧，看在佐为的份上……
双手插进裤兜里，朝他爽朗一笑。“我一会儿到你家围棋会所，如果，你有空的话……”
不等他回答，三步作两步跃下楼梯。
我可没说要干嘛，只是去会所坐坐而已。
他来与不来，我就在那儿。
估计塔矢亮的检讨会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的，我吃完拉面再到会所去，差不多是一个小时后。
一进门，对上前台小姐的诧异之后转怨恨的目光，就知道自己大概被列入“不受欢迎人物”黑名单。
她冷着一张脸说：“你来了，到那边坐吧。”指着上次我和亮对弈的座位，毫不掩饰她的不情愿，“亮说他很快会来——真是的，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浅笑着，走到塔矢亮专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