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舞小剧场之 芦原的烦恼 4
我和讶木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读到相同想法。
跟上！
待两人进了电梯之后，我赶紧进了另一部电梯，按下最高楼层的按钮，然后跟楼下的讶木保持通话。
“停在哪一楼了？”
“现在是5楼，6、7……还在往上……10楼！是10楼！”
立刻按下10楼按钮。
从电梯出来刚好看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一个房间。
“是1012房……对，两个人进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你想的那样吧……”应该、大概不是吧。
正说着，一个身穿酒店制服的人匆匆忙忙跑过来，停在1012房门前，一脸警惕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这又是哪一出？
我觉得自己脑子快不够用了！
“哇！”电话那头忽然惊叫一声，“绪方师兄来了，你快下来。”
“可是小亮……”
“别管了，我们自身难保了！”
事实证明及时回会场是正确选择，因为绪方师兄带来塔矢老师和师母刚回国的消息。
大概小亮缺席的事已经有人告知老师了。我和讶木也玩失踪的话，老师那关肯定过不了。
活动完结已经是10点半了，绪方师兄还“特别”安排我和讶木跟主办方的棋迷下指导棋。
抽出身来，已经11点多了。
一秒钟不敢浪费，直奔1012。
刚进电梯的时候，还有个酒店管理人员神色匆匆地进电梯，用力按下10楼。
心里没由来一阵紧张，总觉得有事儿要发生。
一到10楼，酒店那人立马冲出去，直奔1012。
1012门口有个服务员一直拍门，见人来了，赶紧让开门，急叫：“经理，快！好一会儿了！”
我的心咯噔一跳，有点迈不动脚。讶木不发一语，拉了我赶紧到跟前去。
门开了。
我想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一幕场景。
我认识了十多年的认真严谨、温文尔雅、对规则和道德恪守不渝的塔矢亮，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把近乎全裸不断挣扎的少年强压在地上。
少年洁白的胴体，在灯光下汗湿涔涔，与亮君墨绿的发色、深黑的西裤形成鲜明对比，分外刺目。
“小光！”“少爷！”
“小亮！”“亮君！”
惊呼声打断了他们的激情正酣，少年抬脚将亮踹离自己。
酒店的两人冲过去，一人用床单将少年裹紧，另一个人掏出电话。
“你没事吧？要报警吗？”
不会吧？
一瞬间，我脑子里跑火车似的轰隆隆滚过明天各大媒体的社会版、娱乐版、体育版头条——
“围棋新星塔矢亮对美少年强奸未遂”；
“追求舞蹈少年无视交流活动，棋坛新星塔矢亮性向成迷”；
“围棋五冠王心脏病发，疑与其子性丑闻有关！”
……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那名叫光的少年摆摆手，阻止了报警。
讶木和我同时用力呼了一口气。
情节跌宕起伏太厉害，心脏有点受不了了。

棋舞小剧场之 卢原的烦恼 5
“亮，这到底……你还好吧……”
亮从地上撑起身来，手背擦一把嘴角的血迹，衬衣上的扣子一个不剩，盯着少年的眼神，由深刻的阴郁变成一种尖锐的恨意。
少年出乎意料的态度轻松，站起来，扔掉床单。
无视房内压抑气氛，他慢里斯条地把浴衣穿好，嘴角带着淡漠的微笑。
事情，似乎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亮君，并不是压倒性的一方。
“芦原，讶木，我没事。”
“可是，这个……那个……”
亮不再说话，抓起地上的外套，满面寒霜地走了。
我看着亮，又看看少年，后者已经悠然地坐在床上，翘起修长的腿，面对一室杂乱，竟有那么点儿志得意满的感觉。
讶木拉着我，紧随亮的脚步离开。
在电梯，我们追上小亮。
我小心翼翼地说：“亮君，老师和师母回来了，你今晚到我家过夜吧。我会跟老师解释的。”
亮不发一言，默许了我的建议。
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我很庆幸活动早已结束，不然让认识的人看见，不知会传出什么说法来。
对于亮这种严于律己、谨言慎行的人，总有人等着看他失常的一面。
其实，亮的这幅模样称不上有多惨。
额角擦破了，刘海可以遮挡；唇角出血，咬破的是嘴巴里面；衣服扣子掉了更不算什么事儿。
问题就出在脖子上那口牙印儿。
深可见血，整齐排列，一看就知道是牙印儿。
而衣领根本挡不住，稍稍细看就能察觉。
无论怎样的解释，跟人打架还是调情，都会让老师和师母难以置信的。
不是亲眼目睹，我也绝对不会相信亮会有这样的一天，如此狼狈。
车子从地下室开出，将近凌晨的城市依然灯火璀璨，只是这份璀璨中，有种空虚的凄凉。
亮坐在后座，一直沉默着。
从倒视镜中只看见车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飞快掠过一道道亮光，却无法穿透萦绕他身上的浓重阴郁。
想问的话好几次到了喉间，还是咽下去了。
如果可以，亮绝对不会想让我们看到这样的他。
这一天，那一幕，亮会将它彻底隐瞒，成为自己的绝对隐秘。
可是，我们看到了。
却不代表，我们有资格知道更多。
还是，沉默吧。

棋舞小剧场之 卢原的烦恼 6
夜色流逝，一路的沉默将一切淹没，仿佛从来没有过那一幕。
只是，我们都明白，各自的心头都压了沉重的一块。
我们的疑惑，亮君的……也许是痛苦。
亮并没有在我家过夜，只是在我家简单处理了下额头的伤口，借了我一件衬衣就走了。
我在车上辛苦酝酿的借口没机会跟师父师母说。
幸好呢，不管怎么的借口，听起来都欲掩弥彰，以师母的心细如尘，肯定能察觉不妥。
还不如亮君一句：我今晚不回家。
信任儿子的师父师母，就不会再多问一句。
脑中回放看见那名少年的几幕——
舞台上伸展肢体的优雅律动，水晶灯下春冰乍破的惊艳，被亮君强拉的无助尴尬，被亮君压在身下的倔傲不驯，慢里斯条穿衣的淡漠无情，坐在床上的悠然得意……
究竟是怎么一个人？
好像柔弱，却能将亮君逼迫到如此地步。
亮君是喜欢他吗？
那可是一个男孩。
亮君是那种人吗？
可是他好漂亮，谁都有可能喜欢上。
既然喜欢，为什么对他做出那样的事？
因为被拒绝了？
亮君的爱这么激烈吗？
啊~~~~讨厌！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顶了一双熊猫眼爬起来。
大好的周末，竟然还安排了采访，棋院真是不人道。
双眼惺忪地刮胡子的时候看到镜子的脖子，忽然想起亮君的脖子，再想起亮君要一起接受采访。
一个激灵，什么困顿都消了。
那口牙印呐……
双手扶着洗漱台，有种深刻的无力感。
第一次觉得，这个师弟实在让人太操心了。

舞棋小剧场之——芦原的烦恼 7
到棋院的时候，亮已经等在安排采访的会议室了。
坐在窗边看着一本棋谱，安静祥和，昨夜的一切仿佛过眼云烟。
可是看见我的时候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若是平时，他会送上温和的微笑，再加一声熨帖人心的“早安，芦原”。
果然，还在介怀。
亮的身上是他惯穿的正装，应该是回家一趟拿的。
实在很好奇，他怎么掩饰过去，或者，怎么解释过去？
呜，还是没胆子问。
不着痕迹地暼了一眼他的脖子。
牙印儿比昨夜淡化了不少，在头发的阴影下，似乎不那么明显了。
哎，多大仇啊，咬成这样？
但是，要被强上的话，不愿意，这般激烈的反抗也正常吧。
亮啊，恋爱要讲究技巧，硬来会把人吓跑的……
到时候失恋了，可怎么办？
等了一会儿，围棋周刊的编辑和记者来了。
架好摄像机、放好反光板，各就各位后……
“塔矢先生，补补妆吧。”一个拎着小盒子的女生小声说。
亮一怔，雕塑般僵直了几秒后，僵硬地点头。
于是女生夹了粉扑在亮的脖子上一阵拍打。
我泪目，还是被发现了。
应该庆幸围棋周刊的八卦指数还不高，不然今天的采访就要换主题了。
采访不外乎是最近一些活动，对众人期盼的一些反应，接下来的一些打算，还有对昨夜交流活动的一些体会。
这些场面驾轻就熟，应对如流，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只是，拿着麦克风的记者最后看着亮君脖子的欲言又止，很有那么点儿不想结束的意味。
出于礼貌，我和亮，还有棋院的工作人员一起送采访人员下楼。
可是今天的电梯不知道怎么了，在一楼停了很久也不上来。
工作人员重复了几次：“电梯有些年头了，可能有点故障，真不好意思。”
一伙儿正准备走楼梯的时候，电梯终于上来了。
电梯门一开，忽然摔出了一个人，后背倒向地面，看样子这一跤要摔得不轻。
“啊——”
化妆的女生惊叫起来，到底是亮反应快，抢先一步上前，将那人从后稳稳抱住。
仔细一看，那人身上还挂了两个小孩。
摔在亮怀里的人向上仰起头来——
啊？那是——
亮猛然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将那人一把扔到一边。
“塔矢亮，扶我一下会死啊？”
那人，不，那名少年骂骂咧咧地挣扎起来。

舞棋小剧场之——芦原的烦恼 8
亮君的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亮啊你怎么能这样呢，人家就是来找你和好的呢？
少年果然不高兴了，“棋院你家开的？”
亮毫不留情，“你这种人的踏足，简直是玷污。”
少年挑起了唇角，眼中泛起了轻蔑。“输了的人，就只能说这种话吗？”
大伙闻言都一愣。
亮输了？
输了什么？
不管怎样，别吵架嘛。
亮攥紧了拳头，胸膛起伏的幅度骤然变大，似乎压抑着快要喷薄的怒火。
我赶紧上前，把压抑了一晚上的疑团问出口：“塔矢，这位是你……”
“什么都不是！”
亮以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低喝道。
我本能后退一步。
盛怒中的狮子，不是随便什么人抚摸一下鬃毛就能安抚的。
可亮到底自控力超强，很快缓和了语气，沉声道：“不用理他！走吧。”
一伙人这才大梦初醒般，纷纷走入电梯……尽可能与亮在狭小空间里保持着半臂以上距离。
然而，就在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进来。
感应良好的电梯门立刻打开。
少年笑得如春阳灿烂，眼中笑意更盛。
“对了，亮君，对不起呐。”
他指着自己脖子同样的位置，“这里……我下次会轻点。”
然后，笑着百媚丛生，愉快挥手。
随着电梯门的最终合上，电梯内风云变幻。
我看着亮，冷汗流下来，一步步后退。
一团极具能量的暗黑物质正以亮君为中心向外不断散发。
我和围棋周刊的人挤到角落里哆嗦成一团。
亮君喜欢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少年……你，你是恶魔！

第二十八章 下
自从有了网络围棋，佐为就找到了人（?)生新目标。
每天下课后，在地铁里就迫不及待地要上网对局。
基于SAI是新人，一开始时找上来的水平都不高，佐为会让我先上。
等我扛不下去，佐为才出手，一剑封喉。
让我想起动物世界里，母狮子大掌一拍拍晕一只蹬羚，叼回来往幼狮面前一放，你耍耍吧。等幼狮被蹬羚的蹄子踢得鼻青脸肿，母狮子才扑上去咬死，一大一小慢慢啖肉。
等遇到高手，佐为眼里，我只是一个人形点击器。
可惜，所谓高手，也只是相对而言。
很快，一般水平的都不敢找sai对局了。
直到两个星期后，遇到一个“zelda”。
“很强，是目前为止最强的。”
佐为露出久违的杀意。
一个半小时后，对方中盘认输。
一时兴起，问对方：“我很强吧？”
对方扔过来一句：“你是谁？大爷我是职业棋士！”
回一句：“厉害！但我连业余棋士都不是。”
“开什么玩笑？你究竟是谁？”
“我是幽灵。”
在对方发飙之前，下线。
大字型摊在床上，感到心满意足。
看佐为大杀四方，真是一件痛快的事儿。
更痛快的是，遇到水平比我高那么一点的，佐为笑吟吟旁观，等我绞尽脑汁赢了之后，那股子成就感就像踢了几分钟的可乐一样，滋滋地往外冒。
佐为看着我，一副老怀大慰的样子。
好吧，我承认，围棋，其实还是挺有意思的。

第二十九章
在网络围棋上遇到塔矢亮，是意料之外的事。
但是“AKIRA”这个ID，加上最初的几手跟我们第一次对局的几手一模一样。
别说是佐为，就是我，一眼就看出这个是塔矢亮。
不是咬牙噬齿说我没资格啥的，自打嘴巴了吧。
上次的气儿还没顺下来，正吆喝佐为再虐他一次。
结果他一下认输。
一口恶气正要一吐为快，突然找不着目的，结结实实又撞回胸膛，把自己噎个半死。
塔矢混蛋！
对话框弹出文字：今天不方便对局，改天再继续可以吗？
如此文质彬彬的措辞，真够装腔作势。
改天吗？现在放暑假，舞蹈班的练习都改在早上，那就定在下午吧。
“光，还是早上比吧，下午你太累了。”
“帮你点屏幕没多累。”
“那上次为什么点错了？”
“……一时失手而已。”真记仇。
“跟塔矢亮对局，不容失手！”
“好吧好吧。”塔矢亮是你的真爱就是了。
输入：星期天上午十点。
对话框立刻显示：可以。
然后AKIRA的名字下线了。
我跟着关了电脑，一点对局的兴致都没了。
所以说，塔矢亮，真是个扫兴的家伙。

第三十一章
“佐为，对不起。”
这一回的道歉是真心的。
“如果你想要补偿的话，我去围棋会所找他。”
佐为已经颓丧得说不出话来了。
楼下的争执越来越大声，我没有一点英雄救美的念头。
死丫头的房间跟以前没怎么变化，只是多了……
贴在墙上的我在舞台表演的特写镜头大海报。
飞扬的神情、伸展的肢体、闪亮的眼神。
几乎认不出这是我自己。
如此，光华照人。
“光、光，AKIRA！”
佐为惊叫。
一看屏幕，AKIRA出现了。
十点十五分。
哼，说什么迟到一秒也是迟到。整整迟了十五分钟，亏他还有脸上线。
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点AKIRA。
对局开始。
“光，不要只看着我对局，你要认真思考我的每一步。我不仅在为我自己下，我也在为你下！”
“我知道。”
第二次跟塔矢亮对局之后，佐为曾对我说“你说围棋之神是打瞌睡才让我遇到你的，我不这么认为。”
“这么高估我？”被佐为打击惯了，猛地听他这么一说，受宠若惊了。
“我说跟塔矢亮从第一局最后一手开始换子下，你就把第一局全部摆出来了。”
“我记性好。”我不觉得那有多难。
佐为摇摇头，目光温柔如水。
“如果早点遇到你，三年，不，两年，或许你已经成为职业棋士了。”
我一哆嗦，“职业棋士，饶了我吧，让我盘腿几个小时，不如杀了我。”
从那时候开始，佐为每次网上对战之后，总会跟我认真复盘。
一招一式，让我思考，让我领悟。
我想，这样下去，或许有一天我真会成为一个围棋高手。
只要，佐为一直在我身边。
“开始了。”佐为沉声道：“右下角，星！”
“好咧！”
塔矢亮，接招吧！

第三十二章
叫加贺的家伙拿一把扇子敲着自己的脖子。
“这么个小白脸，别说你对付不了。”
三谷眼里掠过痛苦的阴鸷，“我答应过藤崎，不碰他。”
“所以让我上？跟我斗了几年都不肯服软，今儿为了个女人！有种啊你！”
我冷冷地打断他们，“两位人渣，说这种话的时候，考虑下我的感受好吧。”
“就这么决定了！”加贺咧开嘴，露出尖锐的虎牙。
“小子，老子大名加贺铁男，记住了。老子跟你没怨没仇，但今儿算你不走运。”
忽然我看着他们后面，惊讶道：“藤崎！”
三谷惊恐地往后看，加贺也好奇转头——
就是现在！我——
撒腿就跑！
开什么玩笑，一个三谷我还能对付，那个加贺一看就是出来混的。
再牛也怕轮，两人一起上，我哪里讨得了便宜。
不跑更待何时。
“妈的！有种别跑！”
这种废话究竟意义何在！
幸亏在这片长大的，在巷道里七拐八拐后就跑到了大街上。
“佐为，看着点儿。”我缓下来喘了两口气儿。
“又来了，在前边。”
“比你还缠人。”赶紧往反方向继续跑。
平常这种堵人的事儿他们没少做吧，这么快又跟上。
前头路口的斑马线正好绿灯在闪跳，立刻掉转方向跑到路上。
没想到斑马线才过一半，红灯跳转。一辆车子被我挡着，狂按喇叭。
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往前几步——
吱——
尖锐的刹车声响过，一辆黑色SUV紧紧挨着我的大腿停住。
一阵冷汗，肌肉都紧张得绷得紧实。
抬眼一看——
顿生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慨。
那同样被吓了一跳的、正隐含怒火地看着我这莽撞路人的司机，不正是塔矢亮。
那两只背后灵已经来到路边，跟我就两条车道之隔。
“哟！”我开心地朝塔矢亮打招呼，站着不动。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塔矢亮阴着一张脸，按下车窗。
不等他发难，立刻绕过车头到副驾驶座旁。
双手搭在车顶用力一撑，脚一蹬，身子半空中一扭，从车窗滑进了副驾驶座。
“搭个顺风车呗。”
塔矢亮瞪圆了好看的双眼，难以置信我的行为，深呼吸，尽可能平静道：“给我个理由。”
我向后努努嘴，“再不走，你妨碍交通了。”
后面的喇叭声越来越多。
感觉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断收紧，想把方向盘拔出来的样子。
在红灯转黄灯之际，车子猛然启动，冲力之大让我后脑勺撞到头枕上。
好吧，看在今儿救了我的份儿，原谅你的激动。
从车窗伸出个半个身子，朝路边跳脚的两个家伙竖个优美的中指。
“你疯了！”
塔矢亮一手稳住方向盘，一手拽着我的腰带把我用力拉回座位上。
坐好整整腰带。幸亏今天系了皮带，不然裤子都给脱了。
车子开始靠边，看来这家伙是要把我赶下车了。
施施然拉了安全带扣上。
“塔矢亮，我们复盘吧。”

第三十三章
佐为杏眼圆瞪，一脸惊恐。“光，你、你会复盘？”
“不是有你在吗？还是你想我被赶下车，让那两个家伙揍扁？”
佐为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不就得了。
车子又慢慢回到了中间车道上。
嘴角弯起了满意的弧度，怕塔矢亮察觉，偏过头去，看窗外流逝的的风景。
玻璃膜墙的办公大楼、色彩缤纷的橱窗和精品店、筛过阳光的绿化树，一一倒退，如同流逝的光阴。
车内的沉默像这午后的干燥，等待一个回应渲染。
良久，仿佛灵魂深处叹息一般的发声：“你是SAI！”
“我是SAI的话，现在应该吹着空调玩电脑，而不是被人追了几条街。”
“我跟SAI对局了，现在不也在这里。”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要复哪一盘？”
“不用了。”短暂的停顿后，他直视前方，仿佛对着空气梦呓一般：
“那两盘棋，我无数次重复，想了无数的可能，还是没有可以改变那个结局的办法。今天这盘棋……也一样。”
“但是你一直在变强，每次跟你下棋，都能感受到，你更强了。”
这是佐为的感叹，也是我的真切感受。
“可是赢不了你。”
我无话可说。
支着下颚闲散看风景，让沉默再次弥漫，只有我们的空间里氤氲着某种未尽的况味。
像现在这样，沉默以对，不剑拔弩张、不唇枪舌剑，挺好。

第三十三章 下
车子开了许久，他问：“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你呢？”
他犹豫了一下，“朝颜会馆。”
附庸风雅的著名场所。“什么地方？好玩吗？”
塔矢亮的语气变得冷硬：“是不是对于你而已，任何人和事都能用来取乐？”
“暑假了嘛，不找点乐子玩玩很无聊。”
我只想玩你我会告诉你吗。
车内空气又开始升温，那点儿在无言中滋长的平和幻象一触即破。
针锋相对，你死我活，这才是我们的相处状态。
“北斗杯赞助商见面活动！”他不带一丝情愫地一字一字挤出。
“真无聊。”我真心觉得。
“那你还要玩吗？”
“乐子是自己找的，就朝颜会馆吧。”
……
在某人压抑着火气的三度沉默中，我舒服地靠在座椅上。
午后的阳光铺洒了大片绚烂。
偶尔一片被风追逐的云，投下移动的阴影，很快又被随之而至的风刮得薄如蝉翼。
这七月的一天，天空清明安泰，蓝得浑然一片。
车子将都市的喧嚣抛离之后，进入一片青竹林，一旁的鸟居和仿石灯群容易让人误以为里面有座神社，却不料是占地千坪的会馆。
朝颜会馆以低调奢华著名，周围遍植翠竹，闹中取静，以现代时尚的日式风格为基调，营造出精致悠远的环境。
所谓的社会精英交流场所。
下车前，塔矢亮忽然面无表情地问：“刚才为什么被人追？”
“因为我上了他马子。”……的房间。
后面三个字说了不够牛B，自动消音。
他用力拍上车门。
“你可以去死了！”

第三十四章 下
“不好意思，打扰了。”
果断转身，立刻被抓住胳膊。
“又想跑到哪儿去？”
撇嘴瞪眼做了个鬼脸后，转头，皮笑肉不笑，“我就到处走走，你忙你的。”
“光，这个是谁啊？跟你很熟的样子。”佐为凑过去仔细瞧着。
“问那么多干嘛？跟你又没关系！”
“干嘛生气啦，每次都是这样，臭脾气！”
“再说！”
某幽灵扁着嘴一边画圈圈了。
我的挂名老子开始进入角色了。
“让你回家又不回，去找你又找不到，见了面还想跑。你知道自己多让人操心？”
明明长着一张薄情寡义的脸，强装起慈眉善目，相当的不和谐。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啦。”
现在才来操心！
10岁的时候抢了美智子，咋不担心我一个小孩生活会有问题。
“还说会照顾自己，这小胳膊细得，腮帮子的肉都啜下去了。”
说就说嘛，还人身攻击！
扭动胳膊，他还不放手。
我无奈了。“放手啦，好难看！”
“哟，火野先生，这小孩怎么了？”几个西装革履的家伙走过来。
看吧，别人一眼过来就好像我小偷小摸被抓了现行似的。
火野这才放手了，换上一脸的道貌岸然：“没什么，这是我……”
我连忙打断：“有事跟你说，在露台等你！”
一溜小跑走了。

第三十五章 下
算了，不要白不要。
“十万。”手掌向上伸过去，充分演绎啃老族的精髓。“分两张写。”
“就你花样多。”他眼也不眨，刷刷签好，放我手里。
有个有钱老子就是不一样，多少败家子是这么造就的！
“谢了。有什么想我做的？”很久没有陪他打高尔夫或骑马什么的了。
“晚上过来吧。”
就这么简单？
“这边不管了？”通常这些活动晚上还安排了饭局。
他满不在乎，“随便就能推掉。”
“那好吧。”到底是自家口味合适，我也很想念福田婶的天妇罗和咖喱牛排。
火野又唠叨了几句走了.
我闲得无聊，露台上踱步。
走到一丛凤尾竹旁边，眼尾一扫，吓了一跳。
塔矢亮正黑着一张脸看我。
在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很难受吧，看脸都臭成什么样儿了。
真是，一点不值得同情。
“嗬，你也来露台透气了？”
扬手打个招呼，忘了支票还夹在指间。
正要塞回裤袋，听见塔矢亮的严厉斥责：
“无论缺钱到什么地步，也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什么事？”我莫名其妙。
他一把揪起我拿支票的手，“为了这个出卖自己，你的尊严在哪里？”
脑子停顿了一秒。
然后，看看支票，又想想他义正严辞的话——
靠，这家伙想象力太丰富了吧！

为了让大伙儿了解小亮同学的脑洞，我精简出来光光和他挂名老子的对白：
中年大款（疼惜）：……不要再当那什么特教了，到我这儿来吧。
美腻少年：再说吧。这次又赞助什么东西？
中年大款：明年的北斗杯，围棋的。
……
美腻少年：既然钱多得没处扔，还不如给点我花花。
中年大款（豪爽）：要多少？
美腻少年：十万。分两张写。
中年大款（宠溺）：就你花样多。
大款支票递上。
美腻少年：谢了。有什么想我做的？
中年大款：晚上过来吧。
美腻少年：这边不管了？
中年大款：随便就能推掉。
美腻少年：那好吧。

第三十六章
看他一副义不容辞的道德卫士的模样，我忽然不想解释了。
把玩着手中的支票，看着庭前花开花落，一副凉薄的口吻：
“塔矢大少爷，你以为谁都有个五冠王的父亲啊。我连亲生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想尽办法弄钱，早饿死街头了。尊严能当饭吃吗？为了所谓的尊严而饿死，这种蠢事儿只有你这种象牙塔里的大少爷才想得出来。”
塔矢亮像被揍了一拳，俊脸涨红。
目光掠过我手中的支票，转瞬理直气壮。
“比你艰难的人多的是，都跟你一样抛尊严了吗？何况你有舞蹈表演，我根本不认为你缺钱到这种地步？”
我懒散地倚着栏杆，跟他的义愤填膺相比，显得风清云淡。
“缺钱到什么地步，是你定义的吗？我买电脑缺钱、买车缺钱、买房子更缺钱，这都是缺钱……”
他厉声打断：“这根本不是出卖自己的理由！”
我也拔高音调：“我用最简单的方法，最快获得想要的东西，不违法犯罪，有什么不可以？”
“这样的话你还不如当职业棋士——”
他猛地顿住，然后抿紧嘴唇，很嫌恶自己似地撇开脸。
我两眼蹭地发光，身体前倾，迫不及待的样子。
“棋业棋士很赚钱么？”
看过围棋周刊，大概了解一点行情，但实在想看他会用什么表情说出来。
塔矢亮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深吸一口气，用力呼出，有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比赛获胜的话就可以得到奖金，大型比赛的奖金，名人赛是175万，棋圣塞是206万，大型比赛共有八个，奖金总额750万。除了头衔拥有者之外，只要能够打进任何一个循环圈，就可确保一年衣食无忧。此外还有对局费、指导费、研究费。”
他一口气说出，怕一个停顿后就再也说不下去的样子。
说完后用力闭上眼睛，平息起伏不定的胸膛。
一个以“神之一手”为目标的棋士，这种带着金钱性质的鼓动，根本是玷污了神圣的信仰。
把你逼到这地步，我也真不容易。
塔矢亮看着我，静待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