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什么？！”
塔矢亮倏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重复一遍：“从上次对局的最后一手开始，我们换子再下。”
佐为，你这一招，够狠！
塔矢亮的拳头握得死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开什么玩笑！不想下的话……”
我的目光波澜不兴地看着他，“如果不想下，我不会在这里。”
“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吗！”
肯定的语气，如果不是良好的家教，他恨不得揍过来吧？
我直视他因为愤怒而异常晶亮的双眸。
“就因为你很厉害，所以，想知道，我能到怎样一个地步。还是……你怕即便这样，你还会输！”
你自己送上门让佐为开涮的，怨得了谁！
“我不可能会输！”
“那就让我看一下，你能陪我做到怎样的程度。”
斜靠椅背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整天的高强度运动让身体有些疲惫。
还要应付这个一不小心就尊严受拙的家伙，好累。
想必这副懒散的模样有一定刺激作用。
塔矢亮忿然坐下，拿过白子棋盒，咬牙狠道：“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能把一贯冷静自持的人逼到这地步，我也够不容易的。
“我很期待。”

第二十一章 下
塔矢亮确有被捧为棋坛新星的高强棋力，一开始就用尽白子的优势，不留余地的凌厉攻势将黑子逼至无法喘息的地步。
佐为开始的十数手举步维艰，只能于杀机四伏的困境中艰难突围，搜寻一纵即逝的生存希望。
转机突然出现。
黑子边路被困而中腹空虚，佐为拈子一点落在中腹，使得黑子开阔。
塔矢亮乘胜追击，围追堵截，困住了一枚黑子。
而佐居然放弃受困黑子，一子落在右上角，意欲强行切断白子。
白子对黑子打入并不惧怕，强硬地尖住，黑子难有大作为。
数手之后，白子在中腹提了黑子，不料佐为再补一子，跟右上角的黑子连成一片，补得滴水不漏。
白子慢了一拍，占了中腹优势，边地却被黑子所得。
形势逐渐转换，黑子让白子在空里苦活，再抢占大场。
白子竭力维持的优势开始失衡。
战火从中腹燃至左下角。
上次对局中，白子已在该处稳稳盘踞，乍眼看去，根本没有可乘之机了。
然而，佐为两着妙手，形成劫争，一番腾挪之后，竟形成一个无忧劫。
塔矢亮惊觉其中有诈，为时已晚，白龙盘据的左下角地盘转眼也落入黑龙掌控中。
至此，双方势均力敌。
追溯此番布局的源头，竟是佐为在上次对局时埋下的伏笔！
白子的一处漏洞！
相信这一刻，塔矢亮跟我一样，心神俱震。
佐为的计谋之深，布局之广，不可估量。
如果可以，真想回头，看看佐为全神贯注、竭尽全力付诸十九路纹枰的神情。
会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已进入官子阶段。
大局即定，胜负未分，全凭官子。
塔矢亮此刻展示了日本围棋青世代引路者的实力，迅速调整心神，全力投入官子。
（不管了，硬着头皮发了。在网上乱七八糟搜了一些术语，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乱填进去。有懂行的，千万嘴下留情。）

第二十二章 上
“官子不错。”
佐为终于打破沉默。
因为目前平手了，自信胜券在握，所以无须禁言了？
冷气十足的房间里，塔矢亮还是扯下了领带，解开了一丝不苟地扣到最后一颗的钮扣。
“但，比起你来，还是太嫩。”
你没说出口的是这个吧。
虽然看不见，但能猜到佐为大概笑得如狐狸一样。
我，也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塔矢亮拈子的手顿了一下。
目光在我脸上胶着了一会，才随着落子滑到棋盘上，阴郁如窗外厚云密布的夜。
你走神了，塔矢亮。
最后的结果，黑子赢两目。
以为某个输掉的家伙会当场暴走，还想好了脱身方法，结果有点失望。
他只是木然看着棋盘，身体僵直，表情疲惫不堪，双眼暗淡无光。
打击太大，脑袋当机？
还是心服口服，死心塌地？
我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
已经11点多了，平常这时候哈喇子流满一枕头了。
之前有过“围棋不耗体力”的想法，现在严肃更正。
脑力运动太费劲儿了！
喂，对面那谁，给点反应吧？
这么闷声不响的，人家会害怕的。
塔矢亮一动不动。
“佐为，你怎么看？”
“对于输掉的对手，也要给予充分的尊重，还是围棋的基本礼仪。”
“所以，我要呆坐在这里，等他系统重启？”
“……”
站起来活动筋骨，反正我不是棋士，没必要遵守什么围棋礼仪。

第二十二章 下
现在这个钟点儿了，末班地铁赶不上了，还有这一身东西要清理，真够麻烦的。
亏塔矢亮能忍受我这一身汗味儿，不，活该他的。
放着那家伙继续魂游天外，我擅自取用卫生间，痛痛快快地从发根洗到脚趾头。
洗好了发现能穿上的只有换下来的那身舞台服，果断围了浴巾出来，在衣柜里找了酒店准备的浴衣，一边穿上一边说：
“塔矢亮，你要回家的话，这房间就让我用一晚吧，当是我陪你对局的报酬。”
佐为惊叫起来：“光，你说报酬太过分了！”
不然呢？我白眼过去。
“别以为我不懂行情，佐为你这等级的棋士的指导费用，可是天价的。”
佐为哇啦哇啦抗议：“人家又不是跟他下指导棋，人家很认真对局的啦。”
“好啦，我不就是这么一说，较真个什么劲儿啊！”
“是小光你乱说话，会让人误会的。”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
某个阴暗寂静得仿佛快要滋生出不明物体的角落里，终于有了动静。
塔矢亮结束死机状况，刘海阴影下的深邃目光在棋盘上寸寸游移，似乎要将目光所及之处刻进心底最深处。
这一盘棋，你想忘也忘不了吧。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下出这样的棋？为什么是你？”
我看了看佐为。
“围棋之神有时候也会打瞌睡吧。”
天知道那个存在于飘渺虚空中主宰一切的东西是怎么想的！
如果可以，佐为肯定希望遇到的宿主是你。

第二十三章
“我不相信！”
他猛然站起来。
“你知道走上这条道路上的人付出了多少艰辛和努力？忍耐、努力、心酸、痛苦，甚至绝望，即使不断超越自我还是有人无法攀上高峰……而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获得这样的能力？凭什么！”
我站到他面前，轻描淡写到不值一提的语气：“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为了达到今日的舞蹈水准，我受了无数的伤。
大到骨折、脱臼，小到流血、青肿、破皮。
唯独没有流泪。
或许，只因为我没有用生命去投入它。
命运施加给我的东西，我不拒绝，因为没法拒绝。
只是，不爱而已。
现在，它又给了我围棋，佐为……还有你！
我不会拒绝。
这一次，是我不想拒绝。
“进藤光！”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撞偏了桌子，洒落一地棋子。
如钢箍一样的五指紧扣我的肩膀，用力一推，我的整个后背抵在落地玻璃上。
终于抓狂了吗？
我不为所动，“无论是怎样的道路，既然选择了，是苦是累，不都是自己要接受的，至于跟多不情愿似的到处诉苦吗？”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忍不住说这样的话。
佐为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小光，不要再刺激他啦——”
冷笑。
或许，我只是想看……
塔矢亮，你会对我做到什么地步？

第二十三章 下
“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身体被他用力地晃动一下，后背撞在玻璃上生疼。
塔矢亮的怒火越来越不受控制。
很好。
我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我赢了你！这就是我的资格！”
用力一扳，右肩猛然发力撞上他的锁骨。
塔矢亮出其不意，冲力之下倒退一米多远，喉骨被撞到，捂着脖子痛苦地咳嗽。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Hello Kitty!
小爷这么多年的舞蹈不是白练的。
论身手，论力气，狠起来，不见得有谁能从我这里讨得了好处去。
“可恶！”
塔矢亮低咒！
一直压抑在眼眸深处的火焰，终于突破重围，燃成烈焰，把一切强自伪装的冷静自持焚毁殆尽。
连一个挑衅的眼神都不用，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就同时发动，冲上去扭打成一团。
“光、光、你们不要打、不要打——”佐为手足无措，抱头满屋乱窜。
我全然不顾，眼里只剩下这头对我张牙舞爪的愤怒狮子。
塔矢亮显然是练过的，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稳打稳扎。
我是野路子，拳脚全无章法，胜在灵活应变。
拽掉了被子，掀翻了桌子，踢飞了椅子，玻璃门撞得哐哐响。
拳来脚往之间，不知谁踩到了地上的棋子，两个人纠缠着双双倒在地毯上。
然后，滚地毯，继续你死我活。
太过投入的结果就是，我们都忽略了房门传出异响。
打架固然解气，还很过瘾，但……
这次之后，我深深了解——在穿着浴衣的情况下，跟人打架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当房门被人猛然打开的时候，从门口站的几个人的石化表情上，我瞬间领悟——
这次的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那是怎么一种姿势。
我浴衣全开，只剩腰间一根带子松垮垮绑住，几近全裸，仰躺地上，双腿大开。
塔矢亮跪躺在我双腿间，压着我，衬衣扣子全扯掉了，衣衫半褪，胸膛挂空挡。
四只手，十指相扣，在我头顶上方，互相角力，如胶似漆。
两张脸，近在咫尺，眼神浓烈交战，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了解情况的，知道这是打架，不了解情况的……
捉奸在床……不，在地毯……
（话说，这章写得我超嗨皮……好爱这种激烈的肢体冲突哟！）

第二十四章
“光！”“少爷！”
“小亮！”“亮君！”
到底是我反应快，在塔矢亮稍微撑起上身看向门口的时候，一脚蹬上他胸口，将他踹飞。
酒店经理和一名服务生已经冲过来，捞起地上的床单把我包得严严实实。
如果现在我抱成一团掩面哭泣，大概塔矢亮就万劫不复了。
“你没事吧？”经理怒瞪塔矢亮：“要不要报警？”
那边的服务生掏出了电话。
跟着进来的两个人有些慌乱，看着塔矢亮不知所措。
我站起来，把浴衣穿好，摆摆手。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我还是太厚道了。
“亮，这到底……你还好吧……”
塔矢亮撑起身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拉好衣服，却发现扣子一个不剩，瞥向我的眼神能飞出刀子来。
“芦原，讶木，我没事。”
“可是，这个……那个……”
塔矢亮抓起掉到了地上的外套，脸上覆着一层寒霜，一言不发地走了。
那两人不明所以，多看了我几眼后，跟着走了。
“光，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酒店经理小林先生打量一下房间，皱紧眉头。
“打架而已。”对小林先生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瞧，一点事儿都没有。”
以前美智子还在这儿当服务员时，小林先生就很照顾我们，是个老好人。
不用问也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得这么“及时”。
也不看这儿什么地方，美智子先后工作了几年，又带着我住员工宿舍一年多，后来还成了老板的家庭成员，轰动整个酒店。除了这两年新近的员工，谁不认识我？

第二十四章 下
塔矢亮那么大摇大摆地强拉我去开好的房间，早就被注意上了。
在房间一呆几个小时，在门外听动静的服务员肯定也站了几个小时。
至于塔矢亮那两个朋友怎么来的，就不清楚了。
“唉，打架也没有打成这样的，我差点以为你被那个塔矢亮……”
“哎？你认识他？”
“当然，今晚兰花厅的围棋交流会，他是主角之一，不知道为什么早早缺席了，主办方满世界找他。”
这样重要的活动，说缺席就缺席，塔矢亮究竟多重视这次对局？
我挠挠下巴，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是有那么点儿过分了。
佐为立马在耳边狮子吼：“光你这大坏蛋！！！人家好好的就想跟你下个棋，你都干了什么？！！把人家惹成什么样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对手，让你气跑了！你怎么赔我？！呜呜呜呜……”
脑袋被吼得一下炸起来，忙不迭跑到卫生间里呕吐。
小林先生吓得不轻，急道：“这还说没事儿！不行，我要立刻通知火野先生！”
这还了得！
“我真的没事儿，真的！你要通知他，没事儿都变有事儿了。”
洗过一把脸后的眼睛水水的，可怜兮兮的，“他知道了，我妈肯定要知道，我最不想她为我担心。小林叔叔~~”
佐为气呼呼地下结论：“自作孽，不可活！”
最终小林先生倒在我千年难得一见的哀求上，语重心长了一番后依依不舍走了。
我没有换房，让服务生收拾了一下，又叫他到楼下商店买来一套休闲服。
折腾了一天，却睡意全无。
空气中仿佛残存了塔矢亮的气息，让我倍感精神。
佐为蹲坐在床边，看着我，相当苦恼。
“光，平常你对大家都挺和气的，为什么对塔矢亮这么坏？”
我仰躺着，关了灯，发现一地银白。
窗外，厚重的云层散去，天边竟然一轮满月。
月明如许，近在眼前又触手不可及。
月光皎洁，看似柔和却没有一丝温度。
孤冷，清高，又寂寞。
“因为，我喜欢月亮吧。”
佐为头顶冒了一串问号。
我笑了笑，“睡了。”
“不拉帘子吗？”
“不了。”
就让月光照进来，无需温度，存在就好。

第二十六章
日本棋院比想象中的普通很多，一点都不气派，周围道路也很不宽阔。
棋院安排了导游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打过招呼后，就领着我们进去。
进入一楼大厅，两个铜像入眼帘，导游对着我们几个老师作介绍，再由我们通过手语向学生解说。
佐为在另一侧，抚摸着什么，表情欣喜与伤感交杂。
“是江户时代著作《弈范》和‘李朝样式四神文棋盘’。”
穿越人士最大的感触，莫过于遇到曾经的时代印记。
两者曾经共同浸淫在一个时空，又邂逅在另一个时空，将不可追溯又历历在目的昔日时光于记忆深处复活。百般滋味在心头，却难以与人言说。
放着他品味历史，我这边厢一心多用，既要当翻译，又要当保姆，真没工夫陪佐为感慨。
看完了门口，又看了大厅的商品展柜，不但有围棋，还有很多带有围棋文化的纪念品。
看得出来，孩子们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兴趣。
围棋已经在大众的头脑里打上“老头子玩意儿”的记号，让孩子们第一眼喜欢，太强人所难。
挨到自由活动时间，严正言辞地强调了一番“不可乱跑、不准乱碰、不能喧哗、按时集中”的老生常谈之后，把小家伙们交给自愿者们看管。
累死人了。
佐为看啥都新鲜，跟刚爬出窝的小狗一样，恨不得每样东西都嗅一嗅，再啃上一口。
我摸到对局大厅，找了张椅子坐下。
现场有一个职业棋士正在挂盘讲解死活题，观众清一色中老年人。
难怪我一进来，那位职业棋士眼睛亮了一下。
“像这样，下一步该怎么走呢？有没有哪位可以回答？”
职业棋士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对着一群大叔大妈和老头老太，一股子幼儿园老师的腔调。
我“噗”地笑出来。
结果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我，大概，脸红了。

第二十六章 下
职业棋士很温和，“那位先生，不如就由你来回答吧？”
佐为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眼神求救无用。
硬着头皮看了下棋盘，发现不难。
“十之三。”
“哦，没错。”
职业棋士有些意外，在棋盘又下了一手，“那，我下在这里呢？”
我应了一手。
他又下一手，我再应。
如此，下到第十手，扛不住了。
佐为“噗”地笑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在我旁边。
“佐为，你上。”
佐为摇头。“你可以的，再想想。”
“那……十二之四，断？”
职业棋士不再下，而是很高兴地鼓起掌来，现场跟着一片掌声，一群中老年人纷纷用“这孩子真不错”的眼神赞许。
我，真的，脸红了。
职业棋士走了过来，向我伸出手来，“你好，我是伊角慎一郎。”
围棋周刊上看到过，是被看好的新人。
虽然不太喜欢跟陌生人肢体接触，但是对方态度温良，不好意思不回握。
“我是进藤光，是今天带队来参观的老师。”
“是老师啊，你的棋下得很不错，是业余棋士吗？”
“不是，我很少下围棋。”
对方错愕了一下，“那真是可惜，你的棋真的下得很好，如果……”
衣角忽然被用力扯动，扭头，一个女学生一边叽里咕噜吐字不清，一边比划手语：“木下和小田在电梯那边捣乱。”
向伊角点头示意告辞，赶去电梯口。
那两小崽子果然又开始皮痒，把脚放到电梯门口中间，让电梯门不断开开关关。
从电梯镜子看到我杀过去，两个家伙忙逃进电梯里。
赶在电梯门关上前一秒进了电梯。
我冷笑，开始虐待儿童。

第二十七章
“老师，我知道错了。”
第101次听到这句话，我掏了掏耳朵的茧子，又赏给他们一人一个爆栗。
“下星期都擦地板。”
“不要啦老师！”
两个小家伙脸一垮，扑过来，个儿高的抱腰，个儿矮的抱大腿，泪眼汪汪地瞅着我。
又不是可爱的小正太！简直是视觉污染！
“再不放开！两个星期！”
“呜哇~~~老师~~~”
两熊孩子再加把劲儿，我被抱得失去平衡，后背贴在电梯门上。
两个青筋暴突的拳头刚抡起来，电梯停住，门随之而开——
惨了！
绷紧身子准备承受后背和脑勺跟瓷砖直接对抗的冲击，不料落入一片温热的厚实中。
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腋窝下抄住我的双臂，让我稳稳靠在胸前。
得救了！
“啊，光，这是……”佐为惊呼。
仰起头来，那人正好俯下脸庞。
垂下的长发拂过我的脸颊，撩起一丝滑腻的搔痒，直窜心底。
四目相对，那双翠绿的眼睛、锐利的狭长眼角似曾相识。
下一瞬间我被扔到了地上，跟攀附身上的两只无尾熊摔成一团。
我X。
众目睽睽之下——
这就是温文尔雅、处世有方的“棋坛贵公子”塔矢亮的作派！

第二十七章 下
不是冤家不聚头！
有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个眼神把两小鬼瞪到墙边瑟瑟发抖，开始算账。
“塔矢亮，扶我一下会死啊？”
塔矢亮阴着脸，语气冷得呵气成霜：“你来这里做什么？”
冷哼。“棋院你家开的？”
“你这种人的踏足，简直是玷污。”
“输了的人，就只能说这种话吗？”
此话一出，站在他后面的几个人倒抽一口气。
塔矢亮微翘的眼眸顷刻迸射出不加掩饰的杀气。
莫名得意起来。
论嘴上功夫，不信你塔矢亮能占得了我便宜。
佐为看不下去了，“光，不要再惹他生气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向他道个歉吧，求你了~~~呜呜现在就他肯跟你下棋的而已。”
说到底你还想跟他下棋就对了。
我也知道不该撩他逆鳞，可谁让我一看到他的脸就恶向胆边生。
围观群众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弱弱地表示了好奇。
“塔矢，这位是你……”
“什么都不是！”塔矢亮厉声打断。
旋即意识态度的不妥，强制缓和了语气，沉声道：“不用理他！走吧。”
转身的刹那，长发飞扬之下，看到他脖子上两排成圆弧的绿豆大小的印子。
我咬的位置是颈侧中间，除非高领毛衣，衬衣的领子根本挡不住。
一头及肩长发能挡住来自侧面的目光，可是正面细看，根本难以掩饰。
带着这口印子，一路过来，他都经历了怎么的目光洗礼？
真值得同情。
“佐为，你要我道歉对吧？”
在电梯合上的一瞬，我伸手挡住，电梯再次大开。
“对了，亮君，对不起呐。”我指着自己脖子同样的位置，“这里……我下次会轻点。”
电梯门逐渐关上，我巧笑倩兮，挥手再见。
呐，佐为，你看，我道歉了。
佐为，眼泪逆流成河。

由于本文是光的第一人称视觉，很多其他人的场景无法表达出来，所以会适时地加入一些其他人视觉的小剧场。


舞棋小剧场之——芦原的烦恼 上


“芦原先生，芦原先生！”
八点快到了，正准备在交流会开始之前上个厕所，却被人从后面叫住。
“你是主办方的……”我真不太擅长认人脸。
“是这样的，芦原先生，有件事请您务必帮忙。”对方擦了一把额头，微躬着上身，显然有要事相求。
我不禁紧张起来，“请别这么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那个，塔矢亮先生是您的同门师弟对吧？”
心头一跳，“没错。”难道小亮发生什么事？
“今晚的青年棋士交流会本来安排了塔矢代表致词，但是他两个小时前提出有事要先走。因为态度很坚决，我们只能答应。但是，请示了负责人之后，负责人坚持要塔矢先生作代表。我们现在无法联系到塔矢先生，请您务必帮我们联系一下。拜托了！”
不会吧？
这是一个月前就定下的安排，以小亮的严谨周密，竟然出现这样的意外？
“好的，我尽量联系。”
“太好了！如果联系上了，还请帮忙说服塔矢先生回来致词。”
对方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我开始头痛了。
打小亮的电话，关机状态。
打电话问几个同来的师兄弟，都说一个小时前就没见过小亮了。
怎么办？我使劲挠头。
还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了，小亮到底干嘛？
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怎么可能是他会做的？
挠着挠着，忽然停住。
不对！
就因为小亮不会轻易做这种事，换个角度，他一定遇上非同一般、非去不可的事。
作为他的师兄，应该站在他那边，帮他圆场才对！
就这么办！
立刻打电话给绪方先生。他是去年青年交流会的代表，今年的成绩比去年更曙目，由他代替小亮，主办方肯定没意见。
绪方先生听了之后，发出意味不明的长吟。
“嗯……亮君没有任何交代就临场缺席……有意思！我跟负责人那边还点交情，由我来说吧。”
合上电话，长舒一口气。
一放松，尿意一下汹涌上来，连忙跑向厕所。
距离正式开始还有半小时，回会场的话大概又会被拉去陪这个那个下指导棋，不如到处走走。
那边礼堂似乎很热闹，拐过去凑热闹算了。
是本地商会的周年庆呢，舞台上正劲歌热舞，邀请来的表演团队水平很高。
津津有味看了一会儿，还没忘记自己的正事，正准备走，却在转身时瞥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以为眼花，揉揉眼睛再看——没错，真是小亮！
铁铸似的杵西侧墙边，眼也不眨地盯着舞台，冷峻的面容和凌厉的眼神，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这场晚会的导演。
临时起意翘掉重要的安排，就为了到隔壁看表演？
当我第一天认识塔矢亮啊！

舞棋小剧场之——芦原的烦恼 2
到底在看什么？
或者，看什么人？
手机忽然响了，吓了我一跳，是讶木。
“芦原你在干什么？就要开始了，你要作大盘讲解的，不会想逃吧？”
我就表现得那么不适应大场面吗？
“别说这个了。讶木，帮个忙，大盘讲解替我一下。”
那头立刻叫起来：“你果然要逃！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什么叫果然要逃？
“不是啦！我看到小亮了，他有点奇怪，我想、我想……”
“你看到亮君？他在哪里？干什么？”
“就在酒店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所以我想留下来看看。”
“那……好吧。”
“先别告诉绪方先生。”
“了解。”
耶！不用大盘讲解了……还能监视小亮。
亮一直杵在原地，连姿势也不曾变动一下。
舞台上的表演一直变换，将近八点半，音乐节奏骤然强烈，灯光背景深蓝与闪光交替。
一群身着黑白舞服的舞者从两侧幕布旋转而出，随着节奏强劲舞动。
跟其他舞蹈不同，在不断变幻的灯光中，始终有两道聚光打在台下和幕布旁的两人身上。
那两人一样身穿舞服，但只在原地随节奏挥舞双手与十指。
不参与舞蹈，又与舞蹈息息相关。
一直岿然不动的亮在目光掠某一点时，一刹那颤动了。
顺看目光到达凝焦的终点，竟是站在幕布旁那位……少年。
尽管只是轻微的身体前倾，但亮君表情和眼神被什么点亮了似的，整个变换了。
先是惊讶，疑惑，伴随着好像愤怒又像痛苦的滞然与分裂，最后凝固成一种深刻的阴郁。
从小亮还是团子脸的小学生开始，认识他超过十年，从来没见过他这般复杂的神色。
究竟，那位少年是谁？
一曲终了，少年退回幕后。
再看小亮，同一时候转身走向西出口。
小亮的目标，果然是那位少年。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一回头，绪方先生的脸就放大在眼前。
吓得差点蹦起来。“绪、绪方先生……”
致词这么快完了？
“怎么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眼镜下的银灰眸子半眯着扫过会场，“让我替小亮致词，讶木替你讲解，你自己看表演……作为你的师兄，真为你的进步感到高兴。”
指桑骂愧含沙射影的一番话，我快哭了。
但，今晚小亮的异常绝不能让绪方先生知道。
“对不起，我现在就回会场。”
落荒而逃，怕慢一步就会被刺探出小亮的事情来。
刚走到大厅，却看见讶木。
“你不是在替我大厅讲解吗？”
“哦，我让佐田去了。”
师兄压师弟，一级压一级，做后辈真是劳碌命。
“刚要去找你呢？亮君呢？”
“那个，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因为我也搞不懂。“快回会场吧，绪方师兄要抓人了。”

舞棋小剧场之——芦原的烦恼 下
正要赶回会场，没走几步，讶木惊叫：“是亮！他拉着……”
正从会场门口经过而不入，后面拽着一个还在微弱挣扎的白衣少年的人，不正是亮！
讶木瞪大一双小眼睛，用目光询问“怎么回事？”
我摊开双手，一脸“你问我我问谁”。
“那……问亮君？”
于是我们迅速决定若无其事地迎面走过去，若无其事地搭讪：“哟，亮君，你这是……”
小亮完全熟视无睹，眼尾都不扫一下就径直走过去。
虽然知道亮是出了名的目中无人，好歹我是师兄呀，第一次被他这样无视，心灵一下受伤了。
被拉着的少年似乎很不情愿，尴尬地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垂下头去。
尽管只是一眼，但那抬眼一抹风景，明亮灯光下，还真是……惊艳啊！
虽然有化妆润色的关系，但确实是清秀动人，不可方物。
揉合少女的柔美和少年的俊朗，多一分则阴柔少一分则刚阳，恰恰到达最完美的融合。
再加上，似乎是长期跳舞塑造出来的柔韧纤长体态，一举一动皆成韵律，自然而然吸引目光。
即使同为男性，在凝神注视间，也忍不住心中怦然一动。
猛地一个念头劈进脑袋——亮难道对这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