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我知道了。”
像被抽走了力气一样，我放弃了挣扎。
紧闭的副理事长大门此刻打开，塔矢亮及时松开了钳制我的手。
身子软了一下，忙又站直，在塔矢亮夹杂一抹忧色的注视中，迅速提振了一下委顿的精神。
转身，微躬，向刚走出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的几位高层表态：“我答应出赛北斗杯，谢谢理事长给我这个机会。”
这些，就是你们希望的。
佐为、塔矢亮，还有什么人，都给你！
亏欠和谷的，亏欠我自己的，我一个人承受！
“光……”塔矢亮唇齿微动，却说不出什么，抬手轻搭在我背上。
眼睛余光看到他的神色，没有我想象中的欣喜。
已经如你所愿了，为什么还蹙起眉头？还有什么不满足!？
略往前小步，避开他不知安抚我还是借此安慰他自己的碰触。
“告辞了。”一点头，不到高层们回应就缓步离开。
塔矢亮刚迈出步子，就被喊住：“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塔矢君。”
塔矢亮迟疑了一下，收回了趋向我的脚步，沉声答道：“不，这是进藤初段个人的意志，他一定不负众望……”
妈的不能等我走远了再邀功行赏吗？
断断续续的社交套话夹杂塔矢亮应对得体的回答，随着距离拉远逐渐模糊，却像钻在耳道中的蠕虫，每蠕动一厘都在加剧恶心感。
并不长的一段走廊，控制步伐让自己不至于落荒而逃，还是忍不住小跑着走完最后几步。
终于再也听不见，放慢脚步，木然依靠在墙边。抬眼，只有佐为静立一旁的沉寂注视。
灰蓝的眼眸，因为过于清醒，反而朦胧着一层仿佛茫然的哑光。太过复杂，反而营造一片让人忧伤的净空。
比谁都懂我，比谁都明白我的痛苦，仍然选择将我推至风口浪尖……你觉得我真的强大到可以承受一切么？
明明，我们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让我从容成长，为什么你偏要这么急？
佐为没有回应我的问题，又像在用岿然不动的身姿诠释他的答案。
只是我依旧不懂。
“光！”
不远处传来的急促呼喊，我一激灵，飞快跑下楼梯。
只有现在，我不想见他。
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不想看见他的脸！
不想为此恨他！
塔矢亮。
直到踉跄一步险些踏错，猛地抓住了扶手，惊出一身冷汗。塔矢亮在楼上看见了，更三步作两步直追下来。
直冲进一楼大厅，塔矢亮紧追其后，毫不在意追逐引起的诧异注视。
如果可以，真想回头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一个失神，佐为只来得及“呀”一声，我已经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家伙。
听到对方的痛呼，连抱歉都不想说，伸手就要把人拨开。
“进藤！”诧异的声调，并不陌生的声音。一抬头，那张酷似火野的脸就在眼前。

第202章
像以前那样，视而不见，嗤之以鼻，袖手旁观，就行了，何苦一而再陷进去。对，像以前那样就行了。
心中一个声音蓦然出现：塔矢亮。
才觉得天清气朗的心情骤然晴转多云，不爽到爆。
不是这命中注定的孽障，我又怎么难以自拔，难保清明。
一切又回到原点，疲倦感发自心底的让人沮丧。
不去想了。
“喂,直接送我回家吧。”
危机解除，节操捡起来后别指望我再说出那个恶心巴拉的称呼。
他斜瞥了我一眼，又将目光调回前方，半晌没吭声，假装没听见。
我轻哼。“说说吧，到棋院的原因？我不觉得你会欣赏围棋这么高雅的艺术，那就是来找我了。”
他专注开车，沉默以对，以我对他有限的了解，姑且将之解释为默认。
“你能来找我的原因，不外乎火野。”
“火野？你是这么称呼他的？”北川语气平板地说。
指望我怎么称呼，爸爸吗？
但奇怪的我不想他了解我们“父子俩”的太多细节，含糊而过：“私底下。”
事实上跟火野碰面的时候，我都会尽量避免需要我先开口的状况，由火野先把话说了，我接下话来，就能把称呼跳过去了。
是以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将那个代表法律关系和具有亲情约束力的称呼真正化作声音说出来。
火野大概也放弃努力，顺其自然了。
许是太纵容了，让我的铁石心肠也生出了一点愧疚感，竟想着撮合他们亲父子俩，还觉得这事儿挺好玩儿。
再次陷入沉默之前，我把话挑明：“你想见他，所以来找我，没错吧。”
他脸上一层被揭穿的微愠，绷着脸一会儿，最后扯动嘴角，颇有几分无奈的一笑：“自以为是的家伙。”
哼，我还没说家在哪儿呢，你丫直奔火野大宅去，一点没走错。唬谁呢！
近乡情怯。真到了门前，这家伙反而磨磨蹭蹭不肯下车，我受不了把他拽下去。
火野忙得要死，白天踪迹难觅，但是今天他在家，不早不晚，像命中注定一样。
拿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很清脆的响声，我忽然间楞在原地。
这是一种属于真的，归家的声音。
很奇怪开门这么多次都没有这份感觉，偏偏是在今天，在我要让这个家真正的儿子回归的时候，我觉得这里是我的家。
真是讽刺，在我以为自己不曾拥有的时候，它一直在。
终于察觉的时侯，却即将失去。
像我这样自以为是的家伙，遭报应果然是应该的。
西式的建筑格局，一进大门就能轻易将门廊后豁然开朗的大厅景象尽收眼底。也同样，门口一点动静能轻易吸引大厅所有人的注意力。
身穿低调奢华的休闲服，背倚真皮沙发姿态放松又隐约散发掌控全局之王八之气的火野，都没往我这儿看一眼就轻描淡写来一句：“是我儿子。”
然后大厅所有正在做采访的某权威商业杂志专业人士齐刷刷地转头看我——以及我身边的北川修之。
这一刻，没有人会把火野口中的“儿子”跟我挂上号。
年轻版的火野就在他们面前。
“给你老爸打个招呼吧。”我用肘子捅捅旁边。
火野转过头来。

第203章
火野眼梢微弯，嘴角轻扬。
“这小子，常不着家。你们应该见过，最近有在电视上露脸。”轻微的调侃语气，含蓄地张扬我的名气，自然而然营造出一种跟儿子亦父亦友的亲密关系，又表达了对孩子的骄人成就等闲视之的谦虚心态。完美地故作姿态之后，眼神柔和地向我，顺道往旁边扫了一眼。
“真稀罕，带朋……”
轻松的语气在不到两秒内顿住，带着笑意的眼睛在微眯之后猛瞪大起来，狠狠将眼神咬在北川修之脸上。
瞬间的怔忡后像是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将目光投向我，得到了我一个戏谑的眨眼。
火野身体一颤，陡然站起，整个人跟被什么东西塑型了一样生硬地凝固在半道。
反应真快，也太真实，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此刻荡然无存，简直让我对北川修之嫉妒起来。
“好像打扰到你了。”我冲火野一笑，拉拉身边也变得僵直的家伙。“我们上楼等着。”
北川发出如梦初醒似的“哦”,朝火野一点头，又觉得不妥，却不知怎么才适合，一时间手脚不知往哪儿放，只得略显慌张地往我身体朝向的方向快步走去，把我越过了。
“真可爱。”佐为忍不住笑出来，“比你可爱多了。”
不加后面一句能死吗能死吗？
心情微妙复杂地跟在北川后头上楼，姗姗来迟地听到轻声惊叹的“进藤光”——真是太好了终于有人注意到我，我要不要欢呼一下。
带着一屋子的各式目光，我赶在北川拧开厕所门把之前将他拖进了二楼的书房。
火野的书房很无聊，唯一有看头的是挂墙上可以召开视频会议以及跟美智子各种聊天的大屏幕。我住回来后还专门辟了一个围棋角落，摞了一堆棋谱，企图吸引我常住。
可惜比起正襟危坐，我更爱赖在床上跟佐为无拘无束的下棋。于是书房里的围棋成了摆设。
我敢打赌杂志出来后会有这个围棋角落的插图。联想到他赞助北斗杯，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他精于此道。可惜围棋之于他，相当于恶意收购之于我，都是一窍不通。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北川。
他定定看着火野那大得能躺几个人也不嫌挤的书桌上的一个小木框。
一个相架，里头是我和美智子还有火野的合照。
他俩刚结婚那会儿硬拉着我照的。虽然一看表情就知道我有多不情愿，但是胜在全员颜值爆表，怎么看都是儿子正值中二期的完美一家三口。
大概察觉我的目光，北川尽可能表现得不在乎，可眼里的落寞骗得了谁。
霸占了人家老子这么些年，我也没觉得不好意思。毕竟是他们娘俩不要，火野才被我们娘俩接盘的。
“最下层抽屉还有一张，他和你的。”别问我为什么知道，美智子有啥不清楚的，又有啥不会告诉我的。
北川闻言微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耸耸肩，“不信你去找。”
他摇摇头，无所谓似的，抿紧的唇角翘了一下，眼里有了神采。
“你真是个好弟弟。”佐为如是评价。
“闭嘴。”

第204章
“对了，你喝茶还是咖啡？”我恍然大悟状想起了待客之道。
佐为睁大了眼睛看我。
才不管佐为的大惊小怪，北川说了“不用”之后，我还是坚持身为主人家的礼仪教养，亲自下楼倒水。
然后，果然看到了火野心不在焉的在采访中频频失神，连连NG。
号称最上镜总裁的火野，一向是各商业杂志的宠儿，也有在镜头前度秒如年的时候，真是大快人心。
站在楼梯处欣赏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垫着脚尖下楼梯去，想悄无声息靠近一点，但是每走几步，前面的人就移动一下，主动给我让出一条通道来——明明大家都专注地看着采访现场，但是也没有错过我的鬼祟行径。
尽管动作轻微得跟做贼似的，想不引人注意还是不可能的。
接收到火野眼角余光递过来再明显不过的“臭小子走着瞧”的眼神，我耸耸，转向连接客厅的吧台处拿了气泡葡萄汁和杯子，若无其事地上楼。
一进门看见北川在书桌后面猛地站直身子。
我递给一直留在这儿的佐为一个眼神，佐为朝桌底指了下，不言自明。
这种情况必须很体贴地装作什么没看到，我目不斜视地走到小桌前坐下。“果汁可以吧。”
北川点点头，一边走过来，随口问道：“采访还没结束？”
“你想的话，随时可以结束。”
“……不……没有……”他含糊着，坐到我旁边，垂下眼睑看着前方的桌面。
我无声一笑。“看他迫不及待的样子，很快就上来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就不见证你们父子相聚的感人场面了。”
“你要走？！”北川忙抢白，一脸“你竟然就这样抛弃我了”的震惊。
我不为所动，嗤笑道：“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相拥而泣，想想就肉麻。”
一边说着，手底不停使劲儿拧瓶塞，因为里头充气的原因，打开的瞬间发出响亮的“啵”一声，跟开香槟一样，相当应景。
“喏，恭喜你们父子团聚。”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也不等他拿起，端了自己那杯往他的杯子上一碰，仰头就喝光。
可惜不是酒，在这个值得陶醉的时刻，不能醉人。
“你……”北川神色复杂地看着了我片刻后，低头轻啜了一口葡萄汁，缓缓说道：“我不会在日本待太久。”
我挑挑眉。那又怎样!
“你是他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虽然一度失联过，但现在既然让火野逮着了，以他的本事，让你的心向他靠拢只是时间问题。
我够叛逆了吧，这么些年下来还不是叫他的怀柔政策整得没办法。
如今亲儿子回来了，再等美智子的孩子出生了——最好是个女儿，火野就妥妥的人生赢家了。
“光。”佐为轻唤我一声，眉头轻蹙。
我借着看向窗外，静静的看着佐为。
佐为不一定洞彻我的所有思想，但必然感应我的情绪。
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
“你多心了。”我回以佐为淡笑，哪怕北川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我。
我不是要争宠的小孩儿，也没有失宠到需要安慰的地步。
火野不会因为亲儿子回来就不要我。至于是否会像以往一般重视我，宠溺我，我不在乎，真不在乎。
因为我在乎他，和她，还有那些个一直莫名其妙对我好的受虐狂似的家伙们。
只要他们幸福，我也就能分享到幸福。
再多的，是额外的馈赠。没有了，也是理所应当，只能遗憾，不能遗恨。
何况，我还有谁也夺不走的，我的佐为。
我已经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第206章
目送了这对老妻少夫携手同归，我留在咖啡屋托着下巴有一口没一口地嘬着，入口的液体明明是这家店最受欢迎的饮品，却尝不出个所以然。
“你要怎么解决？”佐为待我咽下最后一口，才迟缓地开口。
“不知道。”我直截了当地坦白。
逞英雄确实很爽，爽完了，清醒了，傻眼了。
眼瞅着佐为并没有咋呼起来，也知道我这一回答早在他的预料中。
大眼瞪大眼一会儿，佐为最终云淡风轻的叹了一口气，俨然沧桑的极致。
摊上这样的宿主，除了叹息，还能干嘛。
“对不起，佐为，我必须这样做。”想到将要面对的局面，留在齿颊的苦与涩蔓延了整个口腔，与胸腔。
却，不后悔。
纵使知道像我这样的人生，两全其美的好事几乎不会存在，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存了小小的侥幸……或许围棋和舞蹈我能够兼顾，毕竟围棋上我有个无敌外挂，舞蹈上还有很好的搭档。
然而在毫无妥协余地的现实以及无法调和的时间冲突面前，我的自信不堪一击。
不自由主地捂上口袋里的手机，就在我来这里之前，收到通知，棋院明天举行活动，为即将到来的十段战半决赛预热，而通知的内容中还包括了在活动中公布“北斗杯”替换人选的事情。
本以为，我的煎熬只有一种，可祸不单行的厄运又光顾到我头上来了。
也罢，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点吧！
这是不自量力的代价，贪婪的惩罚。
我明知故犯，所以，不能后悔。
活动会场跟新入段棋士授予仪式在同一场地。
无法不去回忆上一次我身处这里的遭遇，真心感觉到了世界对我的恶意。
环顾偌大会场，只觉得心情一直往低谷滑落。
财政赤字的情况下举办的大型活动，通常不会只有一两个主题，所以不意外地看到了本年度接下来几场头衔战的宣传，算起来，十段战作为热场再合适不过。
也不意外的看到胸佩礼花作为特邀嘉宾的赞助商。
火野如果不是忙着跟亲儿子重聚，弥补错失的多年时光，指不定会捧场——然后让我心情更恶劣。
虽然一直认为自己颇受瞩目，但是碍于难以相处的名声和刻意散发的高冷气息，进入会场好一会儿之后，才有一只叫伊角的棋士发现了我并上前来。
体现了良好教养的几句寒暄之后，伊角问：“进藤，你要替换和谷进入‘北斗杯’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古怪地瞅了他一眼。
在我答应理事长不久之后就传遍了围棋界并且列入活动议程的事情，还需要求证吗？
但伊角的眼神太认真，我也只好同样认真地回答：“是。”
伊角重重的叹气，却有一股尘埃落地的释然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和谷那边……”
我刚说出口，就有一个声音响起：“哟，和谷，听说你‘北斗杯’去不成了，叫那个进藤给抢了对吧？”

第207章
我没冲声源看去，就见佐为拧紧了眉头，鲜少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那进藤光听说是你朋友哎~~你还挺护着他的不是，怎么干出这事儿呀你说！”
故意掐尖的调子和放大的音量，扩散到不小的范围，引起周围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到这儿，我也认出声音的主人了，叫什么的真柴的，狗改不了吃屎的家伙。
围棋世界里用实力讲话是无人否认的真理，我的十段战成绩有目共睹，代表日本出战北斗杯甚至在很多触觉敏锐的人意料之中。
但，人心底存在的狭隘和嫉妒，不会因为光明正大的理由而消散，反而刺激他寻找任何一个可以伺机攻击的理由，无论那理由多么牵强。
“闭嘴！”和谷咆哮的声音。
伊角急急往那边走去。
深吸一口气，我转过身。该我的，总要面对。
不远处，和谷眼睛喷火地瞪着一米开外的真柴，若不是旁人的按捺，早已经揍了过去。
伊角走过真柴身边愠怒地低吼：“离他远一点!”然后低声安抚和谷，“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不值得。”
和谷咬紧牙关，目光转移间不经意跟我对上，停滞了一瞬，随即错开。
即使是稍纵即逝的一眼，我也能从中读出一丝嫉恨，但更多的是对现实的不甘和自己实力不济的自我厌恶。
他明白，不是我的错。
只是……如果没有我……
说到底，是因为我的存在——利用了佐为的卑鄙存在，不动声色、毫无廉耻地剥夺别人的梦想，堂而皇之地据为己有。
这个人偏偏是鲜有的主动走到我身边的朋友。
……大概，以后不是朋友。
有了无法抹去的隔阂，只能逐渐疏远，最后陌如路人。
真柴自讨没趣地嗤了一声，发现我就在不远，哈着腰走过来。
“我们今晚的主角，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哦，我知道了!”他夸张地一击掌!“等你家的塔矢亮对吧？有这么一个给你撑腰，给你争参赛资格的人，我们这样的人真是羡慕呀！”
“光，你揍他的话，我没意见的。”佐为说。
“算了。”我说。
原本就是事实，早就做了被人指点的打算。
即便是煎熬，也要受着。
一个挺拔黑色身影忽然擦过肩膀，从我和真柴之间一穿而过。
真柴忙后退两步，险些踉跄，才不至于被撞。
我刚要转身的姿势停滞下来。
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的背影，属于我的孽障。
真柴悻笑一下，刚长大嘴巴准备了他叹咏似的夸张招呼，被那人略一偏头冷冷看了一眼，便咽下了所有旁敲侧击指桑骂槐的恶意，缩着腰身鼠窜而走了。
随后，收回了一瞬间散发的冷意，那人若无其事地步入会场中央，犹如磁铁般吸引全场目光，神态自若地跟每一个上前来的人寒暄。
我相信他并不是没有听到那些流言蜚语。
但是碧绿的眉目间却始终刻着一种冷静的自制，仿佛那些轻微却萦绕耳边的负面评论的主角之一不是他。

第208章
我清楚他是知道那些碎语的，甚至比迟来的我听得更多，更清楚。
然而，回应所有人的却是毫不动摇的双瞳，翠绿的眸子如同一汪深潭，平静而冷淡。
他保持着自如的姿态穿梭在所有人的审视中，始终挺拔的身影如同西装折痕一样，内敛而铁骨铮铮。
为什么这个人就能如此冷静，如此的坚毅，如同礁石一般地矗立在世界之中，却又是那么的强硬，无所畏惧地固守自己的信念。
这是一种无畏，因无所谓而无所畏——闲言碎语也好，误会不解也好，甚至连怨恨嫉妒都无关紧要，只要努力超越所有人，只要有一天站在巅峰睥睨凡尘。
无论认不认同这种观念，只是看着这样的塔矢亮，我心里忽然压入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直到方才还充斥胸膛的委屈和厌恶似乎因为这样的他而沉淀下来，有什么支撑了我的脊柱，托住了我的后背，让我踏着虚无处摇晃的双脚踏在了实地上。
只是一个姿态，他就给了我力量。
而我一直自以为的面对非议和责难一笑而过的洒脱和坚强，在这种无法撼动的力量面前，薄弱得可笑。
塔矢亮豁然转头看我。
全场焦点一样的他有着清晰无比的轮廓，温润的，耀眼的，那双直视我的眼睛依旧那么亮、那么的精光乍现。
理智告诉我应该回避，但是我移不开眼睛。
“光,光！”佐为的低唤让我回神。
狼狈地收回被塔矢亮捕获的眼神，有点不甘地看向一旁，眼光无处着落，只好瞪着佐为。
“你的道行啊，差远了。”佐为不无风凉,而后感慨：“什么时候，你能跟他一样。”
心底冷笑，也许永远不会。
没有跟他一样的实力，也没有的他那样的觉悟，我永远摆脱不了亏欠他人的愧疚，永远无法挺直脊梁。
也永远，无法接受不知道这样的我而爱上我的塔矢亮。
“他要过来了，你要逃吗？”佐为不知道是提醒还是挑衅。
本来想着到一边去，一听这话当下决定杵在原地不走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塔矢亮还能把我吃了？
调回目光，再次跟他对视。
隔着距离互相胶着的目光太过专注，围观群众都不由得缓下动作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一边不忘交头接耳地脑补。
然而塔矢亮没走两步就让人截住，，来人一看就是赞助商还带着年纪适当的女儿，一腔热情，笑容可掬。
良好的教养让塔矢亮无法推却。
我冷哼一声，掉头便走，而他丝毫没有追上来的意思。
真是太好了，口口声声说不会放开我的家伙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叫人拦住，让我在他面前走掉。
太有诚意了，活该我一次次在他面前走掉 。
真想看看他听到我亲口说不能参加十段赛的表情。
简直迫不及待了。

第209章
活动的预热也差不多了，距离主持人登台不会太久。
站在会场门口外，对着一院春光浓郁的花木，只有深沉的抑郁。
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局面，还有该死的塔矢亮在我刻意忽略的视野范围外跟被乱七八糟的雌性搭讪，思维就磕磕绊绊，腹中的台词也默念得断断续续。
明明下定了决心，却还有怯场的余地。
我越来越瞧不起自己了。
佐为静静在我身后，一片衣角也没有出现。
这种时候，言语的安慰，在无可逃避的残酷现实中已经显得过于薄弱。若不能陪我伤春悲秋，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场内的活动终于进入议程，主持人的声音高亢嘹亮。
会场门大开着，清晰到震耳欲聋地传出对我印象不良的理事长上台发言的声音，官话一套套，我却巴不得他说得更长篇大论一些。
可惜到底还是说完了。
合上眼，强迫自己在脑海中把要说的话、要摆出的姿态回想一遍，努力在心生退意之前坚定意志。
再次进入会场，绕过聚拢在礼台前的人群，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上了礼台。
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来到理事长面前，深深一鞠躬。
“很抱歉，一周后的十段赛我无法参加！”
话一落音，整个会场犹如陷入一个死寂的空间，连空气都滞然得如同黏稠的半流体。
将自己置于这样的田地，是一种惩罚。
本可以在活动之前就向棋院说明，由棋院在震怒之后采取应对措施平息过去，却被我拖延到这一刻。
十段赛也好，北斗杯也好，我不能剥夺了别人那么珍贵的东西之后，悄无声息地咽下愧疚就算了。
而对于所有人来说，向来桀骜不羁的家伙换上如此卑微的姿态，多少应该能体会到个中诚意吧——尽管只是我自以为的诚意。
台下“嗡”的一声响起巨大的议论声，好像耳朵旁边炸开了一个蜂窝，尾针淬毒的毒蜂一拥而出。
反观台上，一时间不见反应的代理事长比蜂群更让我觉得头皮发麻。
“真的很对不起！”我诚挚地，再一次道歉。
躬着身子无法看清代理事长的表情，想必很精彩，既震又怒还要顾及场面隐忍不发。
“佐为……”
“别起来，就这么保持着。”佐为沉声道，估计不想我看见什么。
一时间不合时宜地同情起了代理事长，我的随口一句，就扔给他多么大一个难题。
“进藤光！”
吵杂的声音中这一声突兀而出，让我心头一颤。
忍不住直起了身，在台下众多人中一眼看清最显眼的一个。
塔矢亮难以置信地微仰头瞪向我，身体保持着往礼台前趋的姿势，若不是身旁的绪方和芦原的压制，肯定已经冲上来了。
强迫自己转开目光，跟直到现在还保持沉默的代理事长对视。
代理事长看我的眼神，已经远不止“你是不是有病”这么简单。
“进藤初段，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吧，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时候。”代理事长用最后的克制维持冷静道。
我挺直腰杆，“我没有开玩笑……”
一道短促而爽朗的笑声此刻从扩音器中传出，“进藤初段真没有在开玩笑呢。”

第210章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头从礼台一侧出来，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背在身后，信步闲庭，是没有亲眼看过也不会错认的棋院院长。
紧跟其后的是一张熟悉到让我以为是幻觉的脸，火野今天不是到北海道出差吗？
“进藤初段真不愧舞台表演经验丰富，一下把大家都吓到了。”院长笑着走到礼台中央，代理事长忙退到一旁去。
“一周后的十段赛确实无法举行……”
在全场再一次沉默并静听下文的诡异期待中，院长老头带着一点恶作剧成功的促狭，声调骤然高扬：“因为比赛时间推延至十天之后！”大掌一扬，指向同时往前一步与他并排的火野，“由火野集团冠名赞助，比赛将以更高规格、更强阵容举行！”
火野一把拿过代理事长手中的麦克风，以他独特的矜持得体中外溢着狂放张扬的礼节性微笑，简短而有力地宣布：“很高兴今天能够跟院长一起站在这个舞台，我谨代表火野集团向各位商界同仁和围棋界朋友表示欢迎，向支持本次活动，支持火野集团的各位朋友表示衷心感谢，并预祝接下来的十段赛能够延续精彩，两位少年棋士能够大放异彩！”
院长率先鼓起掌来。代理事长迟疑了一秒来钟，跟着鼓掌。
台下众人表情从历经了震惊、愕然、茫然、了悟之后，最终放松下来，挂上了略显复杂的笑容，纷纷跟着鼓掌，一时间掌声雷动。
逆转太快，太刺激，我有点发蒙。
火野看着我，轻叹中微微摇头，眼神里三分埋怨，七分疼惜，分明在说：你这孩子……
他知道了，所以……
恍惚中觉得眼眶有点热。
更多的，是心底打翻了什么蔓延成一大片的辜负了这份疼惜的罪疚感。
从小就知道，不是所有的委屈，都能堂而皇之的挂在脸上。更不是所有的无助，都能大张旗鼓的逢人就诉。
更清楚了解，有些秘密不想说，不能说，只能悄悄敛藏。有些苦楚不必说，不须说，唯有默默承受。
渐渐的觉得自己哪怕不是无坚不摧，也能把一副面具武装到无人可动摇。
直到现在我仍然这么认为。
却是直到现在，我才终于领悟自己并非无人可依靠。
或者多年前理智上被灌输了这个认知，情感上却拒绝接纳，直到如今才醍醐灌顶般顿悟，以至于为发现这个事实而震惊得感到痛苦，乃至短时间内做不出该有的——也不知道应该是怎样才对的一个反应，最后像个傻瓜似的在手足无措之后一鞠躬终结台上的戏份，步履恍惚又匆忙地退场，将舞台留给官商合作发挥。
后来回想这一幕，追悔莫及的是忘了说谢谢，也忘了应该在谢谢之后加一声，爸爸。
在台下迅速平息情绪之后，庆幸最大的危机解除，随意扫了一眼现场，立刻明白自己已陷入另一种无以名状的舆论危机中。
在火野的亲生儿子已经曝光的时候，没有人会联想到这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孩子的疼宠。
除了一个人，塔矢亮。
抬眼看进纷杂的人群中，犹如被精确引导般跟一道视线对接。
本以为能看到了然和安抚的眼神，不想竟是微颤如锐利的刀尖，盈满怒芒，没有因为知晓真相而软化半分。
对了，因为太了解，所以知道我表明退出十段赛是真实的，即使意料之外的逆转发生，我和他的对局能够实现，他也无法原谅我最初的逃避。
我竟逃避与他的对决。
连能将我和他相连的唯一，我都要舍弃了。
教他如何原谅！

我说呢，原来是被娘度吞掉了。

第217章
“你没必要每次自己跟着跳。”塔矢亮喃喃低语。
明明怨气十足，经那张端正俊秀的脸说出，多富含人生哲理似的。
“这是我的职责。”我戳着他的脸。
“参加围棋活动也是你的职责。”他面无表情，不在乎我的手指还戳在他的腮帮上。
“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坚定地回望他，并散发出理直气壮的气场。
棋院不缺我这一个棋士，可舞蹈团里我无可替代。何况对着一群心机叵测的家伙虚以委蛇，跟对着一群小屁头天真灿漫，那感受能一个境界吗？
将钥匙插入门锁，想到应该给这家伙配一把，嗯，还是算了，免得哪天闹翻了他摸进来将我先奸后杀。
“所以明知故犯。”他冷哼着下结论，在我背后关门。
刚在玄关脱下鞋子，塔矢亮就贴在我身后，把我转过来锁在怀里深吻起来。
心底微叹，随后热烈地回应着。
没能在玄关做到最后的那一次，一直让他饮恨不已。
所以，还有什么能比此时此刻靠着墙来场激烈的运动更能弥补遗恨。
“你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只是问我今天累不累？”完事后我被他搂着一起躺在凉快的地板上，我无可奈何地说。
“今天累吗？”他尽职地复述。一边抹干净我大腿内侧未干涸的体液。
“很累！”我咆哮道。
而且很丢人，这里还有个幽灵！
他微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如果你提出来，我可以等到跟你一起进房间。”
“行了！谁光看个背就硬了。”
更衣室里跨骑在我屁股上给我揉背，那玩意儿硬得简直隔着裤子都能捅进来，要不我能叫得那么惨，不装可怜一点就要被就地正法了。
推开好像还意犹未尽的家伙，光着身子走向浴室。
佐为已经见怪不怪，无力回天，只能一副被伤害过度的麻木表情看着我裸走。
话说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拖着一身疲倦回家，经常脱光了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
后来佐为进驻，照顾着人家封建时代的道德标准，套上了背心短裤。
眼下塔矢亮来了，必须包得严严实实。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抹去了我脸上的表情以及沉浸塔矢亮中的心绪。
距离感情破冰的那天过去还没几天，塔矢亮跟失忆一般完全摒弃曾经的龃龉，毫无过渡恢复决裂之前的霸道男友……呸，好朋友。
以正主儿亲生儿子回归和欠了人情没脸见人为理由，硬从火野家搬回小窝。
塔矢亮这厮竟也趁着爸妈出国之便对我实行“紧迫盯人”战术，每天跟我前后脚进屋，恬不知耻地留宿。
明白他的心思，只是感觉压力太大。
挥之不去一种受之有愧的罪恶感。
像一场更大暴风雨前的偃息，明知即将吹枯拉朽，如何安享眼下的宁静。
佐为也劝说我不要杞人忧天，可是，冥冥中，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提醒我，从失去到拥有太过顺利，已经脱离了现实所应有的坎坷与波折。
可是，我放不下塔矢亮、
也无法再说出，那些狠心伤害他的话。

看到了深情的呼唤，所以来更了

第224章
“不是这样的！”
佐为绝望的叫唤。
“光是亮认定的一生之对手！他的存在无可替代！他会让亮到达更高的巅峰！”
不要说了，佐为。
没有用的。
佐为的双手无力下落，雪白的袖袍依旧飘摇着。
被夕照穿越的身体，他人眼中杳然无踪。
“我知道了。”
以名人之身份，以我之理解，有些话语无需赘言，有些劝告无需挑明。
深鞠一躬，将所有罪名都承领下来。
亦将我能给的承诺呈现出来。
从一个原点，走到另一个原点。
另一个原点，却还是通往同一个终点。
不是死刑，也不是无期徒刑。
是我必须将塔矢亮从对我的执着中解放出来。
将塔矢亮无罪释放，将我的梦想扼杀。
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塔矢名人。
也许是逐渐收敛的光线，也许是身穿病服的原因，忽然间觉得病榻上的男人，除却气势，只是一副病躯。
或者这个状态下的会谈并非塔矢名人的初衷，以他之地位和威势，无需耍此伎俩。
不管如何，这是一步好棋。
病榻上的父亲的请求什么的。
可是，这里会下棋的可不只您一个呢。
“我有一个冒昧的问题，请问您下过网络围棋吗？”
“光！”佐为震惊地看着我，眼眸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以及惊喜。
塔矢名人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再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下床边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
“跟亮用电脑对弈过。住院期间会用来打发无聊时间。”
目光回到我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我吞了一下口水，握紧拳头。
“我……我一直在下网络围棋，我至今的棋力也是得益于一位网络围棋高手的指点。他也是我的朋友，他非常想跟您对弈。”
塔矢名人的眼神中有一丝了悟，“你是说……”
“您可能已经听过他的名字。他在网络上使用的名字是——SAI。他叫做SAI！”
名人的身体提振了一下。“我确实听过。小亮以前跟SAI的对弈，绪方曾经排给我看。有传言他是你的老师？”
“是的。”我坚定道：“没有他，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围棋有什么牵扯。”也谈不上，遇到塔矢亮。
名人别具深意地凝视着我，沉吟片刻，将头一偏。
“我不会跟他下什么网络围棋，叫他过来这里，我随时奉陪。”
这姿态，比第一次塔矢亮拒绝素未谋面的我提出的对弈要求更直白和任性。
若会随便跟不知名的棋手对弈，也就不叫职业棋士了，更不用说顶尖棋士。

第225章
“您看过SAI跟塔矢亮对弈的那一局吧？那您应该知道SAI的实力……”
“他确实有实力，但小亮之所以会输，是因为他太轻敌。”名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坚定的自信：“若是我，一定会赢！”
我急道：“那就是试一试，跟他下网络围棋。”
“我拒绝的原因并非看不起他。”名人正色道：“而是他这种隐藏身份的行径，他绝对不是个光明正大的君子。”
“我就在这里！”
佐为突然大步上前，一振衣袂。
“我人就在这里！快准备棋盘跟棋子！”
佐为……
日落的时间是相当短暂的。
那柔和而温暖的状态，也只能持续短短的几分钟。
尤其是这样春末夏初的傍晚。
“没办法了呢。”我几不可闻地叹息。
佐为愿达成我所愿，同样的，我也能竭尽全力达成他所愿。
本应知难而退之际，我反而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几分无奈，几分轻忽地叹气，“SAI只能利用网络下棋，名人拒绝的话，我会很苦恼的。”
名人的目光冷下来，“你这是……条件？”
果然棋路要这么下才对，拐弯抹角不如披荆斩棘，遍体凌伤，总有一线生机。
嘴角苦涩地挑起，“您要这么想的话，我也没办法。”
日落敛尽了的缘故吧，沉默中的空气泛起一丝寒气，皮肤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是身体上的残疾吗？”名人打破沉默。
我不动声色地吁出一口气。“……是的。”
从我的特教身份所接触的群体，这个联想是最自然的，也幸亏名人有这样的联想。
“……他并没有可以在人前出现的完整身体。”
只有一个灵体。
这么说，佐为不会怪我吧。从字义上，我说的是事实。
再一次的短暂沉默之后，名人撇开脸，面无表情道：“好吧。就当做……休息空档的消遣吧。”
消遣？
佐为紧握着扇子，紧蹙的眉头隐忍着无能为力的屈辱。
以他之自尊，接受被对手轻视为消遣的一局棋，比之不能下棋，哪个更难以忍受。
然而不管能否接受，这已经是一个达成的共识。
“太谢谢您了。哪天对弈？如果您身体状况许可的或，明天如何？”
“先等我习惯后再说吧。”名人指着一旁的电脑，“这跟手拿旗子的感觉不太一样。”
“那，下星期？”我急切道。
名人沉吟一下，“好吧。下星期四有一场对局，就选在那局对弈结束后的星期六吧，这样也不会影响到再下星期重要的对局。”
“我不要这样！”一直忍而不发的佐为，低垂着脑袋，缓缓说道：“我不要这样为了打发无聊时间而进行的对弈。”
我几乎忍不住又要叹气。
真是，难伺候的家伙。

说了一口气更五章就更五章了，而且在二十秒内。
我很有信用的。
就是码得慢，又没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