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一的怒火
你整天阴个脸子干啥呀,嗯?……连长跟你急啦?……
没怎么见史今阴着脸。
不论高兴、担心、焦急,他一直是积极的。
或许只有在伍六一面前才能这样。
阴着脸干活,什么也不说。
当兵最怕一件事,人来了,人又走了。
你越来越快了。
……
你别让自己走。
伍六一,纯爷们儿。
纯爷们儿说这话是否过于深情?
他说得很快,没说完就扭头要走。
所以,你们就想让他走。
……我们跟他没情份!
可是我跟他,已经有情份了。
伍六一看着史今,喘了口气,我靠……
我想这不是第一次了。
伍六一把扳子“当啷”一声扔在了地上,对着空气一通擒拿格斗。
哎,哎哎……
怎么啦?
别自虐。
伍六一朝着战车硬梆梆的铁壳子就是一下,有点怒不可遏的意思。
实话说,伍班副怒起来还是很威严,吓唬几十人是保守估计。
后来高城领着七连去团部打架的时候,他是一只手就把李梦挝了个弯。
可他偏偏吓不着史今。
你老是这么爷们儿。
对,我就是爷们儿。
你纯爷们儿。
纯的!
那你咋不拿脑袋磕呢,你怕疼啊?
伍六一愣了愣,抬手狠狠又是一下。
脑、袋。
你以为我傻呀!
你以为你不傻呀!
伍六一背过身去,叉着腰。
史今掏出一包烟,从战车顶上抛到战友脚边。
别贿赂我啊!
幼稚!
……对,我是幼稚。……你眼里我肯定幼稚。
你呀,还是我新兵连那时候,带你时候那样,还那俩字儿,幼稚!
你管不着。
切……!
史今一副“谁爱管你”的表情。
这一段,反反复复看了很多次,每每心中泛起温暖。
就像七连改编之后,许三多一个人在营房里看那段晕得不人不鬼的录像。
时过境迁,曾经的一点一滴都变得弥足珍贵。
望着屏幕傻笑的人,其实心里有多少苦辣酸甜?
史今有两次不让人扶。
第一次是在许百顺家里,他喝高了。
第二次是清醒的,倔强地躲开了伍六一想伸过来扶他又停在半空的手。
你说我有的选择吗……
刚听到这话时,伍六一还不太确定史今要干什么。
但是,当他看着对方凝重而坚定的神情,突然间,全都明白了。
没有什么早该甩掉的包袱,一旦扛起来了,就不会放下。
许三多最终抡起了大锤。
在史今喊“你再这么干下去,明年我就得走人了”之后。
在伍六一大幅度地不屑一顾地笑了一声之后。
在“别再让你爹叫你龟儿子”的呐喊之后。
史今说得对。
到这儿了,就没退路了。
很简单,就一条路,抡锤。
义愤填膺的伍六一。
想让许三多滚的伍六一。
不想和许三多站在一个天花板底下的伍六一。
他摔下手里的烟,推开史今,握着钢钎对许三多喊,“砸!!——”
我想他宁可刚刚那一锤是砸在自己手上。
伤了手,单杠使不上劲儿,射击打不中靶心。
史今,他是想留下的,但是从演习被击毙的那一刻起,他不再有机会。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前途表露什么激烈的情感。
他看着抓了中校的许三多,笑得很欣慰。
他看着给连长敬酒的成才,笑得很开心。
但是,当他听说成才要走,当他看着这个不懂得珍惜七连的小子,他发怒了。
泼出去的是酒,摔在地上的是茶缸。
他是真的发怒了。
这时候,如果伍六一有什么动气的神情,我不会意外。
但他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
他一个人坐在卡车旁边,他一瓶一瓶地喝酒。
这其中的缘故,背叛了七连的成才,根本就排不上。
大练兵,背着铁锅一通混跑。
我输了。
我告诉你许三多,七连没有认输的班长!
不知道伍六一在得知许三多代理班长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但是至少,我们没有看到他表现出任何异议。
他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是想着什么负重一万米两百八十俯卧撑的?
爬起来,还是条好汉。
高城急了。
只有他最明白许三多和伍六一,他们的心思。
我今天不刹住他们这歪风邪气,我怕他们至死方休!
许三多不会至死方休。
多情的人往往最会疗伤,常落泪的人往往最坚强。
至死方休的是伍六一。
班副?
疼不?
你倒是说句话呀,咋儿了这是?
疼不,嗯?你都招苍蝇了……
问来问去一句话都不说的伍六一,其实你很疼吧,心里……
又是步战车,又是打履带。
专心干活,我最信不过你的锤子了。
信不过,还是要给他掌钎。
他本来是个抡锤的人,掌钎真的,不太适合他。
当了班长,也还是许三多。
比他高半级,在他眼里也还是当初那个许三多。
瞧——不——上。
瞧不上就是瞧不上,就是对着许三多说,你,我瞧不上!
虽然瞧不上,但他从没有不配合他工作。
虽然从没有不配合,但还是瞧不上。
班长走了以后,我就没朋友了。……
不是没朋友了,是再没有像班长那样的朋友了。
本来不想提他的。
不想提他,可字字句句都是他。
他说谢谢你。
他让我告诉你,人是可以很有意义地生活下去的。
他说有些事儿,受点伤才能明白。
他让我们到了那个时候想想这句话。
班长临走的时候,是以怎样的神情,怎样的语气,说了这番话。
伍六一又是以怎样的心绪,听完了这番话。
是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么?
是在伍六一从史今的包里摸出那一条烟之后么?
还是在火车站,背着三横两竖上车之前?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我想班长一定笑了笑。
没有让送他的人看见他的难过。
我想高城和伍六一一定没有哭。
没有让要走的人看见他们的泪水。
谁呀……
仿佛知道,又仿佛不知道,许三多愣愣地问着。
然后,什么也击不倒的六一动用了水桶。
照顾我的人,让我照顾你的人,让我成了现在这样的人,让你成了现在这样的人,被我们挤走的人!……还能有谁呀?……
他就是要让我们这些泥巴成个人形,让泥巴也得自尊和自爱。
没办法。……
伍六一大马金刀地坐着。
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迷彩服上,滴在手上,滴在地面上。
水盆里面扎猛猛,冒充什么小海军。
上一次是两年前,许三多抡起大锤之后的那个早晨。
光阴斗转,逝者如斯。
史今对他的嘱托,让他照顾许三多的嘱托,他一直铭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