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这水墨画一般的江南有了颜色。
嘈杂声又起,楼下的宋兵见掌柜唯唯诺诺,客人避其锋芒,闹得更凶。厉芷然推开窗,却见一队宋兵手持强弓铁箭,将客栈重重包围。
三人俱有武艺,自是不惧,但若万箭齐发,必会伤及无辜。
楚轩卿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已有计策。白衣一扬,已出门去。
半晌,却是一名貂帽皮裘的金兵闯了进来。手上还抱了两套金兵衣衫。
厉芷然眉一竖,分水娥眉刺化为一道寒芒刺出。
站在门前的陆灵照已哑然失笑:“楚公子妙计!”
楚轩卿也不多话,放下那两套金兵的衣衫,只道:“快换上了,我们走。”说着转身出门,将门掩好。
三人就这样换上了金兵的衣衫鞋帽走了出来,无人阻拦,为首的大宋军官见三人如此装束,忙侍立客栈门口,恭恭敬敬的行礼:“老爷慢走!”
厉芷然心头火起,手一扬,清清脆脆一个耳光。那军官怯懦之极,捂着脸不敢吱声。
雨渐渐停了。空气清新,令人十分惬意。只是,三人心头,俱是说不出的伤怀——宋兵懦弱至此,怎么与金兵的骁勇善战相抗?!何况,在那些人的心中,金国,只怕根本不可战胜。
直至走到溪畔,才换下了那酒气汗味夹杂的脏衣。
厉芷然将衣服重重抛入河中,溅出一蓬水花,怒道:“皇帝给金主上书竟自称臣,他自己做奴才不算,连带着让天下的百姓都跟他一起做了金国的奴才。”顿了一顿,又道:“他就是喜欢任用奸佞小人,真正有识之士却闲赋在家。”
楚轩卿抬头,见陆灵照隐有黯然之色,问道:“令尊大人如今……”
陆灵照苦笑:“还能怎样?!乾道二年被罢免后就再未启用。爹爹未及四十岁就自嘲白发无情了。”
楚轩卿慨然:“陆大人极力赞成张大人举兵北伐也是过错?昏君无道,不辨忠奸。”他忽然想起什么,极为渴望的望向陆灵照,眸间满是欣然:“陆姑娘不如加入我们太湖义军吧!一起北伐抗金,收复河山。”
陆灵照一愣,不料他会邀请自己加入太湖军。虽陆游也曾赞义军为真英雄,但她毕竟还是受儒家正统思想影响的女子,一时尚不知如何回答。
犹在迟疑,厉芷然已怫然不悦,冷笑道:“大哥,陆姑娘是官家小姐,你怎能要求人家与贼寇为伍?!”
楚轩卿眸子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恢复了往日的神情,白玉扇一展,微笑:“不错,是在下考虑不周,唐突了。”
陆灵照心中陡然一冷,他微微一笑,仿佛立即将自己重重推开。
楚轩卿已拱手为礼:“今日多承姑娘之情,来日必然相报。在下与舍妹尚有事在身,不打扰姑娘了!告辞!”
她亦敛衽,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屋外的杏花经过一夜雨的洗礼更加清丽明媚,几乎探到窗里。
屋内香气氤氲,从琉璃鼎中轻轻飘出。青衣女子走到窗前,熄灭了炉中燃烧的香料,不忍杏花的清香为它所扰。
她回到案边,信手拿起一卷书稿。
然而面前却是那白衣男子冰冷的眼眸,耳边,似乎听到他愤然地声音:“知道你是官家小姐,自不屑与我们贼寇为伍!”
她猛地颤了一下,喃喃道:“不……不,不是……”
虽相识不久,却也彼此相知。他是明知,自己不是这样的人的吧!不是谁错了,只不过,都是这样的性格,虽平素温和淡然,却仍是太过自尊,不耐解释,宁可,就这样误会下去。
她感到冰冷彻骨,定神,往手中的那卷诗稿看去。
人间无药驻留光,风雨又催凉。
她一愣,竟心下恍然——是啊!人生苦短,怎敌的过风雨流光?!
杏花初放,探入窗来,她折下一枝杏花,抚枝微笑。
楚轩卿不再回客栈,住进了太湖军在山阴的据点,一户民居。
仍是念着那青衣女子,圣洁的光芒,清丽的笑颜,无一时或忘,他有些恼恨自己,如何,就这样为儿女私情所困呢?
推开窗,园中种了兰花,随清风摇曳生姿,他皱皱眉,向来不喜这般摇曳做作的花。
忽然发现,窗台上放了一枝浅淡的杏花,刚刚开放,尚未及盛时,浅白的花瓣在一片兰花中显得清丽而素雅。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明白了,这就是青衣女子要告诉他的——愿随君,赴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