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离开还有一个理由,她答应了方证一件事,这件事并不是她愿意去做的,却是她不得不答应的,也许这就是宿命,在方证临死的那一刻,她做不到不顾及江湖道义。方证未尝没有担心过,他担心他将毕生所学全都传给了她,而她却转瞬之间去重振魔教,与正派人士为敌,她当然明白方证的苦心,更明白他闭上眼的那刻,眼中闪过的忧虑。
毕竟她曾是圣姑,而且从此以后,她仍是圣姑。
她离开了少林寺,一离开便开始后悔,她实在不应该来,明知没有办法救得了令狐冲,却偏偏要冒险一试,本不想管这些事,如今,却不得不管,她突然觉得没有了希望,她忘不了那方竹林,她本想携了他,归隐山林,过无忧无虑的日子的,现在一眼望去,却发现前方的路没有尽头。岳不群的野心,是她一人能阻止的了得吗?端木城的手段,是她能够招架得住的吗?
可她想到了令狐冲,若是他们不犯别人,别人也不来招惹他们,该有多好。她仰起头,看见山道两旁的树荫洒下一些日光来。她想回绿竹巷,却知晓若是回去,绿竹巷的一方宁静就会被人打扰了,若是不回去呢?她该去哪里?
端木城正在黑木崖,他已经知晓任盈盈并没有死,圣姑没有死,他也知道她功力尽失,只要能够说服她,让她继续做神教的圣姑,日月神教一统,不是指日可待吗?他想着想着便笑出声来,说不定凭他的本事,还可以代替令狐冲在她心中的位置呢!日月神教的总坛已不如当年威风,在端木城的统治下还可勉强维持,只是他需要的更多。
她该去恒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方证临终的嘱托,若让岳不群继续下去,少林寺少了方证,武当殁去了冲虚,他更加有恃无恐,你道他只想要这五岳掌门的位置么?日月神教早已不支,他不放在心上,想要一统江湖,接下来恐怕就轮到少林武当了,他不过在等待时机罢了。
这江湖恩怨,武林中生死,跟她有何相干,她只想守着他。他亦如是,恒山的大仇原本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的啊,他也只想要她。可身处悬空寺,他就想起当年与江湖侠士力敌魔教之徒的情景,那铁索桥早已修好,悬空寺内外,却仍不免留下了当日打斗的痕迹,他又想到了定闲师太,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将恒山一派托付于他,不求他能够将其光大,惟愿能保得一中弟子的平安,数年前他豪气冲天,数度从田伯光手下救走仪琳,最后,她还是不能幸免于这江湖风雨的摧残。
他突然就恨极了自己,他恨自己无用,他越是气恼,越是气急,就越是郁结于心,恍然间竟吐出一口血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想要运气,却发现胸口疼痛难忍,歇了一会,才缓缓提起神来,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相信我?林平之就站在后山的竹林中,他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将三年之间想要讲却无处可讲的话全说完了,终于有一个活人,听了他的话。
令狐冲却凄然一笑,他不信能怎么办?他找不到林平之骗他的理由。他这一生,似乎很少有人骗他,他与田伯光坐斗,田伯光赢是赢,输是输,一诺千金;与向问天结交,虽然被利用,却也是君子之交,讲一个江湖道义;与盈盈相处,虽她也骗了他,却是一片痴心,全为他好。他唯一尝过的最刻骨铭心的背叛,便是知晓从小敬若生父的师父做出种种令他伤心的事来,他也见识过许多阴险小人,却没有一个人似岳不群这般歹毒。
他不知如何应付,他不知道岳不群究竟想怎样,他是浪子,仗剑走天下,对于那些弄权的人,他全猜不透,也正是因此,她才会觉得这就不是他的归宿,也正是因此,她才会觉得普天之下,不为俗事分神者,也许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