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度度现在吞贴吗?还是照例送上三层楼

[1] 缘起
曾有一条“死活读不下去前10名作品”的微博广为流传，这是的广西师大出版社微博根据近3000名读者微博微信留言做出的统计，在这个榜单上，《红楼梦》排到了第一，《百年孤独》其次。
也许应了那句话，一人之佳肴，他人之毒药。看有人为了《小时代》还掀起骂战，更充分理解人的阅读品位真是千差万别。我认识的家伙里，觉得《红楼梦》死活读不下去的就不少，其中多数是因为搞不清楚那些人以及复杂的亲戚关系。
俺最先开始码字，是因为《士兵突击》。
那部作品，电视剧加书，看了不下十次。在贴吧里混迹了一段时间，认识了不少意气相投的朋友，还发现很多喜欢《士兵突击》的兵迷，也像我一样是个“红迷”。《红楼》与“柿饼”这两部作品有很多相同的特点，比如都经得起“草蛇灰线”的分析、一遍一遍的品味揣摩；比如都能够通过一部作品，看到所有的人；几乎每个人，有自己的逻辑，且有血有肉、栩栩如生；而在满纸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你更容易看到真正的时间，理解世界，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那是因为，它们都有对人生的深刻领悟，更有对人、对生命的悲悯情怀。
曾看见有人在这个贴吧里问，读《红楼梦》有什么意义呢？不管多么好，它不过就是一部书，而已。
是啊，文学、诗歌、乃至各种艺术，大概没什么用处吧；它们都不过像一场或轻柔或沉重的梦。但人生因为有这样的一些梦想而充实、柔软，单调的生活变得丰富、狭隘的视野变得开阔、窄小的心灵变得广袤而自由…
这些梦，将别人的故事注入自己的生活，充实自己的经历，这些梦，也带着我们驰骋，越过自己的晨昏市镇，用迥然不同的体验拓展崭新的精神疆界 – 每一次阅读，每一次聆听，每一次欣赏，每一次投入，仿佛都是在造访自己的另一种人生，或者体验别人的生命旅程，分享他人的伤感；跟别人一道悲欣交集，或者一同心喜、欢生，一同激越向前、百舸竞发，或一道沉郁顿挫、默然自省，或者一同，为人类心灵深处的幽微、孤独、彷徨、脆弱而感慨，也一同，因人性中的光明、善良、真诚、勇敢、坚韧而满怀希望…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部真正的好作品，比如《红楼梦》，虽然是个遥远的梦，却可以非常“励志”— 虽然这励志并非激励一个人努力钻营，飞黄腾达，而是尽力欣赏与啜饮生命的美好。

在俺遇到的所有书里，《红楼梦》应该是阅读次数最多的一部，从初二到现在，怎么也有十来遍（仅指前八十回，高鹗续的后四十回仅两边）。每次都觉得颇有感悟，有时因为这个或那个人物，有时因为诗词，有时因为它包含的人生哲理，乃至禅境。但因为满怀敬畏，所以一直没敢动笔写一点关于红楼的文字。
现在呢，俺觉得至少也可以率性写一点，自娱自乐，也督促自己“勤奋”一点：玩微博很容易让人变懒，不知不觉就困在碎片化的生活中而不自知。而读书、码字，让人可以专注、沉静一点。所以我决定要兴之所至，看“乱红飞入石头记，草蛇灰线品红楼”

第一回：安能辨ta是雄雌？
87版里彩明是个垂髫小童，能读会写，所以身为小小厮能够天天跟着凤姐打理二门内的事务。可我总不能信服。
支持彩明并非男儿身的证据实在太多了。
第七回写送宫花，周瑞家的从薛姨妈那里把花送到凤姐的小院，平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进屋去向凤姐报告，平儿再出来就派人替凤姐送一半的花（两枝）去给秦可卿。而那个去宁国府跑腿的人，正是彩明。曹公是这样说的，‘（平儿）半刻工夫，手里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吩咐道：“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湘云有一次给丫头们送戒指，还不肯让老婆子送过来，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怕门口的小厮们知道了大观园里姑娘们的名字混叫。对送丫头的东西尚如此郑重，何况给秦可卿？这可是宁国府的正牌少奶奶，贾母眼里心中“重孙媳里第一个得意之人”，跟凤姐关系又极亲密，又是花儿粉儿这种极女性的物件，凤姐也好，平儿也好，绝不可能打发个小厮去送。
有人说小厮可以给已婚女性跑腿，可是宝玉挨了打，“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连年近七十的贾母看病，丫头们还打算给她放下帘子，可见“礼出大家”，把这内外、男女的界限划得多清楚。王夫人、贾母年纪比秦可卿老多了，尚如此在意，何况乎青春年少的凤姐、可卿？
更有凤姐的女儿大姐儿发热，刘姥姥说可能小孩子在花园里撞着了什么，所以凤姐让平儿拿出《玉匣记》来让人念。这个人，也是彩明。大姐儿虽然极年幼，但也是贾家的娇小姐，娇养小姐的内屋，怎么可能有小“幺儿”？宝玉手下的小幺儿们比如茗烟，都一样只能在二门以外伺候。凤姐因为工作原因，需要跟总管、小厮头儿打交道，但都是需要时才叫来，绝不意味着能够把小厮带在内帷，这可完全不符合“礼制”。脂评里有一句，“岂有贴身丫头与家里男人答诺交事之理”，既然如此，平儿怎么可能直接就指挥彩明？再者，王熙凤可主要都是和“某某家的”女人打交道，带个小厮显然也不合适。
再有第四十四回，凤姐儿审小丫头的时候，‘叫那丫头子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这可以看出，彩明不是小厮，否则直接叫“他”来打这丫头，岂不更快？
可是到第四十五回，即金兰契、风雨夕那回，彩明又不像丫头了。赖嬷嬷她孙子做了知府，彩明奉凤姐之命去赖家赏东西，原文是“（赖嬷嬷说道）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赏东西，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同样是这回，周瑞的儿子醉坐骂人，凤姐差彩明去说他，反遭周瑞儿子醉骂。如果是尚未弱冠的小童，去赖嬷嬷家庆贺，年纪未免太小，显得不尊重；如果是丫头，去教训周瑞的儿子又显得不合理也不合礼。
只能猜测，曹公对彩明不咋重视，至少前面80回没有出现能够帮助判断他/她性别和性格的内容。这是不是算白米艺术（百密一疏）呢？曹老先生要是地下有知，见有人连彩明都不放过，是不是要捧着肚子大笑不绝？俺则想揪着老先生的胡子说，彩明绝对是个毛刺儿，馍馍达！
再多想想，这个面目不清乃至雌雄难辨的彩明，颇有意思。Ta当的差都很体面，比如去给东府小蓉大奶奶送花、去赖大家打赏、根据凤姐指令钉造簿册、帮凤姐在宁国府对婆娘媳妇儿一一点名，但是凤姐似乎并不信任ta，自己需要记录的东西不愿意让彩明经手。所以曾经让宝玉帮她写过单子，第28回里写到，‘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屋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庚辰侧批：有是语，有是事。】宝玉听说只得写了。’而且凤姐也还想借着送茶叶，麻烦黛玉做事。贾府上下都知道黛玉柔弱多病，更不耐烦作针线，凤姐自然不会这么没眼力见儿，胆敢拿针线女红去央求林妹妹，想来还是笔墨上的事，而且凤姐不愿跟“公事”混在一起。
彩明早早出现，而且绵延很多回，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红楼梦总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不知道后四十回里彩明这个小小的谜团是否能解开，还是彻底成了个毛刺？只能猜测，曹公对彩明不咋重视，至少前面80回没有出现能够帮助判断他/她性别和性格的内容。这是不是算白米艺术（百密一疏）呢？曹老先生要是地下有知，见有人连彩明都不放过，是不是要捧着肚子大笑不绝？

[第二回]琏二爷您怎么就“二”了？及其他小"毛刺"
琏二爷怎么“二”的呢？以前想当然地以为是从贾珍算起，但是珍大爷是宁国府的人，他俩的太爷爷是兄弟，各自的父亲是堂兄弟，所以不可能合并统计。如果这两家算在一起的话，那么宝玉就不应该是“宝二爷”，而是“宝四爷”，因为他上面至少还有贾珍、有贾琏和贾珠，一共三个哥哥。贾琏是贾赦的长子也是独子，本来应该是“琏大爷”，只是可能琏二爷的原型就是二爷，所以这琏二爷听起来格外顺耳。也有人说，是咱们读到的版本都删了一句话，说贾琏还有个哥哥贾瑚，幼年殒命。于是通行版就出了这个毛刺，让琏二爷这样不明不白地一路“二”下去。
琏二爷有几个孩子呢？第二十九回讲贾母带着全家上下，加丫头老婆子同去清虚观打醮(jiao)，凤姐除了带自己的三个丫头、捎王夫人两个丫头外，她家的奶妈子“抱着大姐儿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似乎有两个闺女。但到后面可以看出，其实只有一个孩子，而且当时也没有名字，只有个很俗的小名儿“大姐儿”。要到四十二回刘姥姥来逛大观园，才正式请她给大姐儿取名，要借刘姥姥的贫苦，压住点儿大姐儿的娇气，让她好养活。刘姥姥就给她取名“巧”（因为生在七月初七，也就是乞巧节），要从这“巧”字上逢凶化吉。所以其实“大姐儿”就是巧姐儿/“巧哥儿”，二十九回里的描述，也是个小毛刺。

再有看到第七回，宝钗介绍冷香丸的配料及制作工艺，说要春夏秋冬四种白花的花蕊各12两，“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俺又忍不住想，这些花蕊采下来短则仨月、长则一年才晒干，这过程中如何保鲜呢？没有冰箱急冻，也不能泡在酒里吧？当然啦，海上方儿嘛，就当海上传说、天方夜谭听听就行。这不算bug。
不过对于宝钗送自己的衣服让王夫人赏给金钏作装裹这一段，俺是真有点疑惑。王夫人说这段时间没别人做新衣服，只有林妹妹过生日的时候做了两身。但林妹妹生日是二月十二，金钏投井已经是端午之后的事情，难道这三个月的时间内，竟一个过生日或者作新衣裳的人都没有么？除了小姐们，丫头们也时不常会有机会做衣裳。比如刘姥姥第一次来“化缘”，凤姐给她的就是王夫人给她的丫头做衣服的银子。虽然这可能只是虚词，但丫头们的确是要作衣服的，以便符合主子家的各种场面和事件需求，大姐儿出痘，就要用大红的尺头给奶妈子和其他亲近的人裁新衣；袭人也曾在宝玉生日前一个月新作了一条石榴红的裙子，跟香菱被推倒在地而被弄脏那条一模一样。按理说，从残冬到初夏，新的一季怎么也该有新衣吧？这是曹老先生当时忘了黛玉的生日随手一写，成了小毛刺，或者，这段草蛇灰线地说明，“地主家也没有余粮”，那时候开始能省的也开始尽量俭省，以至于小姐们都几个月不给做新衣服？所以到74回，凤姐建议每个小姐都打发掉一两个大的、不听话的丫头，以便省事和省钱，王夫人哀叹这几个小姐，也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

我觉得更迷惑的是关于莺儿采柳条编花篮那一段。五十六回里，探春宝钗把大观园里各项“业务”承包给了老妈妈们，负责怡红院蘅芜院一带花草的是老叶妈，也就是茗烟的娘。宝钗觉得老叶妈是个“诚实老人家”，跟莺儿的娘又极好，莺儿还认了老叶妈作干娘，两家很和厚。但是到了五十九回，管花的人，（那段故事里只是春燕的姑妈）却又成了“愚顽之辈…维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跟莺儿形同陌路，莺儿也并未称“干娘”请安问好，半点不像是干娘干女儿。但以莺儿的性格和宝钗的管教，如此不懂礼节，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春燕的娘，也就是老叶妈的嫂子，更是借着骂自己的女儿出气，泼妇般满口的污言秽语，老叶妈也毫不阻拦。我不知道这是曹老先生忘了他所安排的这老叶妈与莺儿的关系，还是为了证明宝玉的理论：“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的宝珠；除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是颗死珠了；再老了…，竟是鱼眼睛了”？当然那时候认干女儿，都是有所图，像那些认了芳官她们这帮小“戏曲演员”当干女儿的老婆子们，也个个是占便宜没够，哪有半点亲厚可言？这一段该算是毛刺，还是非常真实？俺还没法做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