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她脸上的红晕久久未散,害羞地夹起肉片转过身背对着我吃饭。从她低头的动作,我知道她一定吃得很急,不管她多有教养多可爱,毕竟抵不过饥饿。
昏黄的灯光下,她那件白色袄裙上的污渍更加惹眼。年节将近,殷实人家的应门女孩都穿得特别鲜亮些,而她却如此清苦,真叫我不忍心。
我推开柴房的门,小心跨了出去。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幕黑得不祥。我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你站在门口会着凉的。”宜花的声音刚落,一阵冷风就吹了过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我正要关门,却见应门的女孩怀里抱了一叠东西路过,她看到我站在门口,神色顿时慌张起来,压低声音嗔怪地说:“你站在这里作什么,要是被内院的人看到,我们都会被赶到街上。我可是冒着风险帮你们,还不快回柴房去,明天天不亮我就会叫你们走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却突然注意到了她手里的那叠东西是几件女孩的衣服。我转头故意做了个很严肃的表情示意宜花不要出来,然后轻轻带上门。应门女孩看我不听劝,一下子急红了脸,几步冲到我面前,正要发作,却又被我手里举起的一吊钱给制止了。
她不解地盯着我,我把那吊钱放到那叠衣服上,然后从她捧着的那叠衣服里抽出一套白色的袄裙,用微笑疑问的表情看着她。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悻悻地点了点头,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用另外一件衣服遮了那吊钱,低头从我身边坚定地匆匆而过。
我开心地露齿一笑,展开那件袄裙。尺寸有点偏大,但居然是新做的。推开柴房的门进去,兴冲冲地拿给宜花看。她看到新衣一下子跳了起来,用手复抚挲着那整洁的粗布面料,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吃惊地望着我:”大人,这...这是哪里来的...“
我笑而不答,她也没有再问。从她羞涩的表情里,我知道这件新衣带给她的快乐已经超过了对它来历的好奇。而且,她知道我不会说,也不会取不该得的。
地球人真奇怪,他们弱小,不群居就无法活下去,也正因为这样,人和人之间会产生各种微妙的情愫或是特定的关系,他们有着相似的共性和不同的个性,而且这种特性会随时空转换而变化。遇到宜花之前,我一直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审视着这一切,可是现在,我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脱队的外星人,就快和同伴们回去了,保护宜花这一程,我就会离开,可是,感情,仍是不由己控地付出。我从没料想,自己之后的命运!
那一晚,宜花睡得很好,甚至在梦里笑了。应门的女孩来敲门的时候,她没像平常寄人篱下般的立时惊醒,而是被我晃醒的。
我先行到门外等她,不一会儿,她穿着新衣出来,睡意未消的脸上,漾着一丝笑。应门的女孩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就把我们哄了出来。
冷风阵阵,让人很快清醒。宜花虽然仍是不时哆嗦地在我前面走,但她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不知不觉中,阳光突然出现,光圈从宜花的乌黑的发顶一点点漫开,然后一下子就把大地给照亮了。
她迎着阳光轻声地笑了,转过头来望着我。风吹来,掠过她无法梳整的乱发,鼓起她的袄裙一阵翻滚,明明那么纤弱,明明那么落魄,可她灿烂的笑容和闪亮的眸子,在我心里比这阳光还要温暖耀眼。
她的老家就快到了,我心里感叹,多么渴望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多么希望看到,这个站在阳光下的少女,快点长大成人...!
我无法预见未来,在我们那个相对静止的星球上,我们也不需要未来。所以我从没想过,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宜花如此美丽的笑颜。
——————————————————————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