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年·三月廿五】
菡萏馆刚落成，年轻的主事就搬了进来，没有一个随从也没有一件家具，光光一马车的箱子。有人猜是银子，有人猜是书。年轻的男人一笑，把东西搬进馆里，关上门，不知干什么去了。
今日忌入宅。
缃是实在受不了在外住店的恶劣环境，住进了菡萏馆。
菡萏馆地处繁华地区，车水马龙，由缃一手设计及出资建造。
缃今天非常累，躺到床上。
明天还有一整天要忙呢。
　　　　　　　　　　--我总是躲在梦与季节的深处，听花与黑夜唱尽梦魇，唱尽繁华，唱断所有记忆的来路。

【甲午年·三月廿六】
缃不喜欢自己下厨，大早的就去隔壁街打了一碗抄手。
今日大吉，菡萏馆上了匾，黑底鎏金，字字秀气婉转，倒符合菡萏馆的名儿，另外也添置了家具。今个儿缃要去庙里请柱香，但瞅着这天有小雨，断了这念头。
貌美年轻的男人就这样郁郁寡欢地倚在阳台，怪这天气让人不由得心情烦闷。
思量着菡萏馆何时开门迎客，望着长街三三两两撑伞赶路的行人，估摸着得这雨季过了才有生意。
　　　　　　　　　　--我总是躲在梦与季节的深处，听花与黑夜唱尽梦魇，唱尽繁华，唱断所有记忆的来路。

【甲午年·三月廿七】
今日的天儿算是大好了，太阳照着还让人生点薄汗。缃也是许久没等到这样的好天气，揭了牌子宣布菡萏馆开张。
菡萏馆就是个酒楼带住店儿，里头不过两三个小二一个账房先生。这第一天开业不算太忙，缃上街理了个发却被伤了左耳。
今日忌理发。
生气归生气，隔壁面馆的孟姐瞅着菡萏馆开张，给缃送一碗阳春面来，看着这男子风华正茂，想着要自己家有个闺女一定嫁了。
面很好吃，还有个稀黄儿的水煮荷包蛋。
　　　　　　　　　　--我总是躲在梦与季节的深处，听花与黑夜唱尽梦魇，唱尽繁华，唱断所有记忆的来路。

【甲午年·四月十八】
诸事不宜。
民间话说二四八月乱穿衣，这气候拿不准，身子稍微弱点儿的缃就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这菡萏馆开张也不过二十来天，客不算多，掌柜这一病馆里也并无手忙脚乱。
缃今个儿又是被阿曼叫醒，阿曼是不日前酒会上带回来的侍从。之前的侍从只有一个阿观。一大早起来缃是执意要梳洗毕了去查账，阿曼摸他额头滚烫硬是把他按回了床上。
三日前缃就开始咳嗽盗汗，本不以为意今日里就突然加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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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影浆声里 天犹寒 水犹寒
　 梦中丝竹轻唱 楼外楼 山外山
　 楼山之外人未还 人未还
　雁字回首 早过忘川 抚琴之人泪满衫

【甲午年·四月廿二】
菡萏馆挂匾算来已有近足月。
要怪缃的身子向来不好，今日起竟有沉湎深海的窒息之感。
阿曼也是担心得很，倒是阿观那厮估摸着是缃近几日没太盯着他，溜出去摸鱼了。
进来菡萏馆的生意也日渐兴隆起来，是入了夏，馆里多备着些凉茶。
晨起梳洗毕了，阿曼呈来一张贺柬，来自一位曾经熟悉要好的友人。
今日是缃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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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影浆声里 天犹寒 水犹寒
　 梦中丝竹轻唱 楼外楼 山外山
　 楼山之外人未还 人未还
　雁字回首 早过忘川 抚琴之人泪满衫

【甲午年·五月初五】端阳
近来菡萏馆生意兴隆，饮茶，听曲，设宴，住店者皆有之。
今五月五，及端阳节。
缃有故友名翦，通文史，精诗词。今翦至菡萏馆，叙故友。
两人交友甚久，感情颇深，也常往来。今日翦赠缃落桑足斤，言:一醉方休。
缃不胜酒力，及二两便面色微红，翦嘲其无能，缃又饮三盏，不及数刻便大醉。
缃畅谈近期事务，乃至从前爱恨，翦一一听下。
缃醉，大悦。

【甲午年·九月初三】
缃晃了晃手中两只纤细的酒瓶叮当一声脆响。随翦在西南逗留数日才重回菡萏馆来，索幸阿观阿曼是机灵的孩子，馆子上下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江南的秋季从来没有萧瑟一说，灯红酒绿，笙歌买醉者络绎不绝。
白衣的女子是缃不曾见过的倾城绝色，她在缃打盹时走到柜台前，缃是被她周身的凛冽寒风惊醒的，他抬眼望着这个说要住店的女子，自称名祈，滇藏人士，途径京都，歇息三日。
祈说喜静，缃便让阿曼领着女子上了天字一号间。目光收回，缃兀自把玩着还染着女子寒意的一锭银子。

【甲午年·九月初四】
秋季温暖的午后，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交织着小贩的叫卖，让人无端的生出困意。白衣的女子歇在离柜台不远的一张小桌，隐在几株装饰的翠竹之后，显得有些偏僻。
缃翻弄着账本儿，有一搭没一搭，估计也没有认真看，眼神频频向走动打点的阿观求助，明明是个掌柜，却一点儿都不想看账。在阿观勉强答应接过账本后，缃便是跑到祈的桌前看她作画。
一张细腻的白描正在被一层层上色，少女笔锋几转便是一朵娇艳的水芙蓉。
画里是月下菡萏馆的莲池。

【甲午年·九月初七】
连日风雨，祈推迟了离开都城的日期，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不容易，缃便不收银子的让祈多留了几日。祈的见多识广让缃十分钦佩，两人常常聊着聊着就酒肴满桌，只说是相见恨晚。
九月初七。月色正好，连绵三日的烟雨有了收敛的趋势，一池不败的莲随风摇曳参差披拂，隐逸在荷塘中心的八角小亭若隐若现。缃独坐亭上，酒色袭人，已是大醉。
通往湖心亭的曲径被纠结的水生植物缠绕，祈根本无从下脚，他不知道男人是怎么走进湖心亭的。她想要劝他停盏，无奈如何呼喊缃都似乎听不见一样。夜尽天明，寒风，残月，冷雾，伫立整夜。
缃悠悠转醒，瞥到祈在湖岸，他眼底隐约有液体晃动。

【甲午年·九月十四】
当缃醒来的时候，阿观说祈已经走了七日了。缃莫名伤心，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心好友，却是连她出城都没有去送。
缃见到平安的时候，是连日阴雨之后的一个温暖的秋日午后。一个身材颀长气质温润的男人一身皂衣，撑油纸伞，轻敲菡萏馆的后门，惊醒了在院子里打盹儿的缃。
我是小姐派来的。那个男人这么说，缃微微昂着头颅，才能与他的目光对视。
是祈么？
是的。
她现在可还安好？
安好。
朦胧的日光从他背后溢出来，投下一道优美的影子。
平安？
是。

【甲午年·十月十六】大雪
天气开始冷起来，平安精神格外不好，似乎一直呆在地窖里睡觉，今日阳光尤其暖人他才慵懒地出来晒个太阳。缃自是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不得不让阿观在他房间里放上七八个炭盆来恒温，天气再冷一些说不定他也得进入一年一次的长眠。这是缃在京城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不禁想起去年冬季带着阿观在白雪皑皑的山林间穿行即使有阿观这么一个能干的助手他也几度濒死。好在……缃搁下笔，案上是一封信件。他轻敲檀木案，听到檀木敲击发出的沉着声响，阿观推门而入。
阿观，寻个日子将信件寄出去罢。
是。
哦，劳你再去添一些炭火来。

【甲午年·十月廿四】
阿观篇。
阿观跟在缃身边很多年。 他曾经陪着缃千里奔赴京城赶考，曾经跟着缃在酒楼里推杯换盏直到天明，曾经与缃一起隐居山间躲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战乱，曾经同缃一起给穷苦的乡民发放灵丹妙药，也和缃一起搬进这偌大仿佛没有边境的菡萏馆。
不变的是每年的冬季他都必须保护好陷入沉睡的缃，带他四处奔走寻找栖身之所，不让他受伤挨冻，在那些没有了缃就变得辛苦的活不下去的日子里，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守护这具似乎没有生命的躯体，只希望第一场春雨到来时，还能看见缃睁开那纯白色的双眸。
不论这个冬天他生活得多么艰苦，他都会提前寻一个温暖的房间，摆上七八盆炭火，看着沉睡中的美人悠悠转醒，告诉缃，这个冬天他过得很好。
——
阿观缓缓退出锁好门，一转身看到一身新衣服的阿曼捧着球站在他身后，似乎良久。那是缃今年沉睡前特地吩咐师傅为阿曼做的衣服里最漂亮的一件。
阿观哥哥，缃哥哥不在么？
嗯。缃正在休息很长时间不会出来。
……本来想给缃哥哥看阿曼的新衣服……
很好看，阿曼。新衣服很好看。
如果是缃也会这么说的。

【甲午年·腊月初五】
隆冬。
旅舍中渐渐少起来的客人和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乞儿，是不是说明快要过年了呢？
自那日起，缃再也没有出过那间房，阿观需要每天端更多炭盆到房间里去。房间里开始传出频繁的咳喘声，阿曼每次看阿观从房中出来，都深深蹙着眉。
阿观哥哥，为什么我不能进去看缃哥哥呢？
阿曼仰起稚嫩的小脸问道。
阿观蹲下身来抬手抚着少年白色柔软的发。
缃可能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的样子。
阿观轻叹。

【甲午年·腊月十三】
缃不知道，他这一睡，错过了今年冬季第一场大雪。
他苏醒于一个相对来说比较温暖的午后，那是大雪后的第四天。阿观闻声推门而入，替他擦拭身子，尤其是那些浮现在皮肤表面异常的银白色鳞片。
他的眸，是金黄色的竖瞳，曾经属于深夜的捕食者。
忙完事儿，阿观坐在床边为他按摩因为沉睡而多日不曾活动的四肢，尽管本来应该是双腿的地方现在并没有人类的双腿。
缃，冷吗？
手执书卷的美人垂下眸子。
好久没听你这么唤我。
接下来是一室沉默。
直到两个时辰后阿观离开房间，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笑，然后是榻上之人细声呢喃。
没有你在可怎么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