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见,仙道
【仙道彰】
自己夸自己很不好意思,但是平心而论,我真不算个容易一惊一乍的人。事实上,我基本上一直是以心态平和兼容并蓄以微笑应万变著称的,虽然熟识我的人(诸如越野之流)说我那其实是厚颜无耻。其实主要是因为很多事情我并不是很在乎,所以反应自然就平淡了。
可是那一刻,我是真的吃了一惊。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的事情,猝不及防间,见到了这个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流川枫。
他没怎么变。也许五官多少变了,但那坚定不移的气势,和白净的脸上冷淡的表情,还有……还有他的一切,组成了一种独属于流川枫的东西。此时,这个如假包换的流川枫正站在我面前。冷气机呼呼地运作着,他的头发在冷风中微微地飘动。他背对着落地窗站着,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可闭着眼睛我都能想象出他脸上那面无表情的表情。
有那么几秒钟,我说不出话来。
五年前,在神奈川,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那天湘北和陵南打友谊赛。那个早晨我被田岗教练的电话叫醒,一边睡眼惺忪地刷牙,一边想:等下就要见到那个流川枫,这个让田岗教练念念不忘的“超级新人”,该会是一副如何不可一世的样子呢?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抬起头,镜子里的仙道彰也微笑地凝视着我。希望他不会让我失望。我想。
一路边跑边热身,到了体育馆却还是晚了。推开门,一股躁动不安的气压立刻涌了出来。原本嘈杂的体育馆倏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我——四周观众席上面目模糊的众人,皱着眉头的田岗,松了一口的气的鱼住和越野,还有一脸兴奋的彦一,然后是几个记者……另一边是湘北的那个铁塔一样的队长,好像叫赤木什么的,他身边站着一个红头发一脸戾气地死盯着我的人,好像没见过,也可能是见过但我忘了……然后我看见了流川枫。
彼时金色的阳光塞满了整个球场,到处都是一片虚化的金色,几乎看不见一点阴影。
在往后的日子里,神奈川代代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我和流川枫的初遇多少带有一点宿命的意味。后来,认识我们的人都说,流川枫的今天就是我的昨天。
而如今,早已成年的流川枫低着头,冷冷地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有一点受伤,因为他好像完全没有认出我,一点旧友重逢的喜悦都没有,甚至可以说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男孩儿欢叫了一声:“小舅舅!”扑了过去,抱着流川的小腿不撒手。我赶快站了起来。我们那几厘米的身高差依然在,这是唯一让我欣慰的一点。
“时间到了。”流川又说了一次。
流川枫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几乎完全脱去少年时代的青涩。我的大脑已经迅速从震惊之中缓了过来,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但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哦……”我需要非常努力才能控制自己的嘴角,不要上扬角度太大,那个时候,那种隐秘的欣喜几乎要冲破我的理智。我知道自己多少有点惊讶到失态了,但我丝毫不感到介意。我曾经是真心认为,我再也不会见到流川枫了。
流川枫的手伸了过来,我也急忙伸出手,但他只是把一些钞票放在我手里。我讪讪地缩回手,捏着钱,不知该说些什么。说流川你这些年好吗?绝对不行。说流川大家都很想你?想都不用想。说流川你不是去美国了吗为什么回来?好像也不关我事……
流川的眉头微微皱起来,他低头轻声对小男孩说了一句什么,小孩儿放开他的腿,跑向阳台,片刻后拿着我的伞跑了过来。流川本人则绕过我走向大门。
我明白,此时如果再不开口说点什么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了。然而我开口问的竟是:“流川……你会说俄语吗?”
流川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听到这话,转过头来。他没回答,但他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的表情有一点嘲讽的意味。
其实我也有一点懊恼自己怎么会问这个,但也只好没话找话地继续说:“你的……呃,”我指了指小男孩,“他就会说俄语……你会不会?”
流川的眼珠微微动了动,过了两秒,他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意,说道:“一点。”
流川很少笑,所以他的笑容很值得让人琢磨。但还没等我说话,他便拉开门,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薄薄的嘴唇打开,说道:“帕卡,仙道。”
帕卡是再见的意思,这是我从刚刚的“教学”过程中向艾文学来的。四年多前,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我最后一次见到流川枫。他就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身后便是浓重的黑夜,夏蝉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看着我。他说:“再见,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