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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抠《诗》之:“逝不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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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大多不长,去掉重复吟唱的部分,剩下的字句就很少了,因此,字字是金,对每一个字解读都很重要,如果解错一个字,很可能就解错了整首诗,对《诗》中的每一个字都要细细地抠,下面,我来抠抠《日月》中的“逝不古处”这四个字——哦,准确是说,是抠抠“逝”、“古”、“处”三个字,这里的”不“没有异议,不用抠。


1楼2014-04-18 14:17回复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2楼2014-04-18 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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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1 10: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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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字——”逝“
      对“逝不古处”的”逝“有两种主要解释,一种是朱熹的”发语词“;一种是《诗三家义集疏》的”徐徐然“或”渐渐地“;
      一,朱熹认为这里的“逝”是发语词,没有意义,这种说法被广泛采用,方玉润、程俊英、周振甫等都采用了这种说法;
      我的点评:如果对一个字无法理解,你就说:“这是发语词,无意义”,发语词是个狗皮膏药,贴到哪里都不会太糟糕,但也很不负责,我要问一问,《诗》中的“逝”常常用作发语词吗?这里的“逝”真的无意义吗?
      二,王先谦不认同发语词的观点,他在《诗三家义集疏》中试图回归“逝”的本意:
      王先是引用《说文》的注释——”逝,往也,从“辵“,这是”逝“字的本意,可能王觉得”往,不古处“不好理解,就绕了一大圈,说”当是曲折徐往之义“,最终,王把“逝不古处”解释为“徐徐然不古处”,就是“这个人啊,渐渐不如从前了!”
      我的点评:
      “逝”从”辵“,凡是从“辵“的字都与行走有关,《说文》的解释是对的,“逝”的本意是“往,去,离开”,但王由“往”本意绕到“徐徐然”或“渐渐”是不合理的,绕得太远,又没有先例,整个句子也翻译得莫名其妙,滑稽可笑!


      3楼2014-04-18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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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们来查查看,“逝”这个字在《诗》都有哪些用法?
        《诗》中一共出现过22次“逝”,去除同一首诗中重复或类似的句子,大约有16种不同的句式,列举如下:
        “泛泛其逝”、“岁聿其逝”、“毂旦其逝”、“期逝不至”、“思娈季女逝兮”、“逝彼百泉”、“行与子逝兮”、“毋逝我梁”、“逝将去汝”、“胡逝我梁”、“胡逝我陈”、“逝者其耋”、“逝不以濯”、“言不可逝矣”,还有本诗的“逝不古处”“逝不想好”。
        先不谈本诗中的2个”逝“,先看看其他14句中的“逝",14句中有13处”逝“可以解释为”去“、”往“的本意或”去除“、”舍去“、”逝去“等引申义,只有“言不可逝矣”这一句稍稍不妥;
        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语助词,那么只有一句勉强可以,就是“逝不以濯”这一句,这句中的“逝”可以解释为“舍去”,翻译为“舍而不用濯”,如果你非说“逝”的“舍去”与后面的“不以”重复了,非要把“逝”的含义忽略,非要把它当做语助词,那也勉强可以;
        从《诗》中的实例可知,《诗》中绝大多数的“逝”都用本意或接近本意,因此,我们在这首诗里也不能轻易放弃本意,不能不负责任地把它当做无意义的语助词,那么,在这首诗里,“逝”用“去、往”的本意是否说得通呢?通!不仅通,而且极好!


        4楼2014-04-18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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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字——古
          饭要一口口吃,字要一个个造,我们的先祖造字是由少到多的,甲骨文中只有“古”,没有“故”,“古“和”故”是通用的,西周金文中有了“故”,但由于使用习惯等原因,“古”和“故”依然通用,有例为证,下图是著名的大盂鼎铭文,框中的文字是“古天异临子”,这里的“古”就通“故”,是“因此”的意思


          5楼2014-04-18 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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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个字——处;
            处的本意是居住,《玉篇》“居也。”,可以引申出“相处、交往”等意思;
            我再重复一遍,“居处”是本意,“相处、交往”等是引申义,训诂的原则是本意优先,引申义其次,假借最后,但奇怪的是,诸儒几乎全部把这里的”处“理解为”相处“,列举如下:
            郑玄说“不以故处,谓甚违其初时。”
            孔颖达说:“不以古时恩意处遇之。”
            朱熹说:”不以古道相处“
            方玉润说:”不以古夫妇相处者以处我“
            周振甫说:”不用古道和我相处“
            ”古处“可以非常简单地、直接地理解为”故处“,就是”故居“的意思,用本意一点都不要绕弯,《诗》中大量的”处“都是用”居处“的本意,列举如下:
            ”爰居爰处”、“何其处也”、“在前上处”、“谁与独处”、“与我归处”、“入此室处”、“与女信处”、“不遑启处”、“不可与处”、“无恒安处”、“盖云归处”、“公尸来燕来处”、“于时处处”、“糜所定处”、“不留不处”
            《诗》中的“处”没有用“居”本意的只有个别几处,如“是以不誉处兮”和“其后也处”
            那么,为什么诸儒集体性地无视本意呢?为什么非要绕弯子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故居”的解释与《毛序》的“庄姜作诗”说不太合,为了圆“庄姜作诗说”,诸儒不惜曲解诗意


            6楼2014-04-19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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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合一,把“逝不古处”合在一起解释就是:“离去,不故居”,这似乎有点不通,因为缺少主语,主语在上一句“乃如之人兮“,这一句不仅是”逝不古处“的主语,还是”胡能有定“和”宁不我顾“的主语,是后三句的共同主语,
              把主语放进去读就通了,“这个人啊,离我而去,不再回故居”;
              再套用到第二章看看,“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这个人啊,离我而去,不再和我相好。”通!
              不仅通了,而且”逝不古处“、”逝不想好“和”德意无良“这三句话的意思也一致了,前后衔接,层层递进;
              如果把”古“理解为”古道“就显得非常唐突,非常不协调


              7楼2014-04-19 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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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训“处”为“居”,还有一个依据,那就是后一句的“胡能有定”,“处”和“定”是常常连在一起使用的,例如,《桑柔》的“糜所定处”,类似的还有“岂敢定居”,“定”这个字起源很早,甲骨文中就有了,是很有意思的一个字,其演变过程如下图:


                8楼2014-04-19 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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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1 10: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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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解甲骨文和金文是有好处的,对理解《诗》中字句会有很大帮助,因为《诗》大多是西周和春秋早期的(有说还包括少数商晚期的),那段时期的文字如下:


                  9楼2014-04-19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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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字的解读我一般遵循三个原则:
                    一,本意优先,引申义其次,假借最后;
                    二,尊重此字在《诗》的使用惯例和当时的语境,因为有些字意和用法是后世才有的,不能玩穿越;
                    三,放进全句要通畅,放进全诗要前后呼应,要保持思路和情绪一致性


                    10楼2014-04-19 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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