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公园！
　　莫琪想起了和林潇在桥下写字，想起自己在下意识里把这个公园对其他人封闭，想起自己无意识的想和答应来这里……这个地方，到底见证了什么，又会见证什么？
　　那曾经泛舟的湖，那自己和林潇刻了字的桥……林潇走了之后，莫琪也学会了怎样逃避才能让自己的疼痛减轻，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只是在记忆里将一切封存，唯一的信念就是等，等林潇回来后，一起将这一切重新开启……
　　还记得那时，原本晴澈的天突然下雨，两人驾船躲在桥底，一时心血来潮就拿出小刀站在船上在桥下的石墙上刻字，那时莫琪还没怎么看的清对林潇的感情，但看着丝丝分明的雨帘，又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林潇，情景交融，心就微微的颤了起来，于是很认真的刻下了“微雨燕双飞”五个字，而林潇刻了什么字，莫琪始终不知道，也没有勇气去看……
　　但现在，莫琪却头一次产生了一种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冲动——她想知道，林潇刻的到底是什么
　　在桥底，莫琪最先找到的是自己刻的字，微雨燕双飞……莫琪仔细地、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笔笔划划，曾经的心事和情感翻覆着百般的滋味漫上心头，鼻尖一阵酸楚，洇着眼睛逐渐湿了下去，林潇啊林潇，此情可待至今，终也成了追忆么？
　　突然感觉手下的触感有些不太对劲儿，心中一动，莫琪擦去眼角的泪凑上前细细的看：已经两年了，为什么这当初随意用削笔的小刀刻下的字不仅没有磨损，反而……更深更清楚了？
　　莫琪的心一阵狂跳，迅速地找到当初林潇刻字的地方，她想验证自己心中的想法：林潇……
　　像被生生的将心跳截住，莫琪如遭雷击般愣在那里！
　　好一会儿，好一会儿，莫琪开始笑，由无声的笑，慢慢出声，声音由小至大……最后，莫琪仿佛疯了般笑得不止不停，一直笑到那眼泪从眼睛里滚滚而出！
　　她终于看到了林潇刻的字——How can I love you ?
　　我该怎么爱你？……
　　我又……爱你多深？

林潇，这就是你当时所刻所想的么？你那时就已经爱着我了么？你那时就已经……如此爱我了么？那时，对我的爱就已经让你苦恼困惑了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在那时就告诉我这些？
　　我们对待感情，都多了一份隐藏，却偏偏都在倔强的等对方先揭露心事，你一步步翻盖着又遮掩着，我一点点试探着又疑惑着，我们并没有听懂彼此的语言却都自以为是的认定对方是自己所认识、所了解的人；我们一边向彼此靠近一边变得更加盲目，最终在即将相触的瞬间错失了对方伸出的手……
　　心被那笔笔划划勾裂的支离，再怎么伸出手，也抓不住那一地心碎，只能任由它陷落，陷落，留下一份空荡！　　如果那时早知彼此的心意，如果那时早知今日，我们，又何需如此？只可惜，此时再也非彼时……　　
　　天已经见黑，莫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岸的，也不记得自己在桥下呆了多久，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如今，满心都是石墙上那句话，How can I love you，How can I love you……莫琪苦苦的笑，林潇，当时的你，是以怎样的酸涩刻下这句话的，那一笔一划都是入骨入髓的疼痛，你刻的清晰，我却也看的分明啊！
　　前面有人影一闪而过，莫琪游离的魂魄瞬间回体，她瞪大了眼睛——怎么、怎么可能？
　　但，不会错，不会错的！那个身影是那么那么熟悉，熟悉到即使是在这样失神落魄的情况下，即使感觉如此的难以置信她也不会看错那个身影！
　　她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在雪地里跌跌撞撞的跑，眼睛却始终盯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满是泪水的脸被冬日里的寒风割的针刺般的疼，她却有像没有感觉一般：“林潇！我知道是你林潇！不要再躲着我了好么？林潇……”
　　脚下一滑，莫琪摔倒在厚厚的雪层上，雪沫由领口袖间灌了进来，刺骨的冰了一下后迅速被体温消融，润湿了一片！

　　　　面前是空茫茫的、在暗暗的夜色里失却了白日光泽的雪地，却不见了莫琪最想看到的那道身影，她无力的跪坐在白雪上不住的啜泣，低声的、反复的、又无限失落的叫着那个名字；“林潇……”
　　“起来！”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说，“起来！雪地太凉，对身体不好！”
　　莫琪僵硬的跪在地上，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那个声音再次说：“起来吧，莫琪！”
　　莫琪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朦胧，紧紧的抓住那只手，带着哭音：“林潇……”
　　“起来吧！”
　　林潇叹着气，伸出另一只手想扶莫琪起来，却被莫琪抢先捉住了那只手，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人记忆中那鹅蛋形的脸消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刻出了满心的疲惫，睫毛以下垂的弯度遮盖了眼底的一腔心事：“林潇，你瘦了好多，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两年来你已经说的够多了！”林潇淡淡的笑着，嘴角是莫琪曾经最为熟悉的弧度，她抽出一只手，慢慢的撩着莫琪鬓角的碎发，“你真的变了很多呢！以前你可是长头发，穿着布裙，爱撒娇……现在的你，穿着打扮从背后看起来还真像是一个男孩子呢！莫琪，你坚强了不少，告诉我，”林潇的一双眼睛深深的看进莫琪的心底，“是谁让你改变了这么多？”
　　是谁？莫琪愣住，她从没有想过改变还会是为了谁。现在林潇突然这样问，却好像剑一样挑开了那一直蒙昧的心窍：一个俏丽的身影，一个清丽的声音，一个正萦绕着的名字，一个在不知不觉间压住了自己的心，想让自己揽她入怀倾尽心力去保护的人……就这样促不及防的撞了进来！
　　莫琪惊慌的摇头，极力想把那在心尖儿乱撞的名字压下！
　　“林潇，以前是我不对，原谅我好吗？”
　　“如果我说我原谅了你，你又会怎样？”
莫琪愣住：怎样？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林潇笑了，“莫琪，如果我原谅你了，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会的，我会的
　　莫琪哽咽着，拼命的点头！
　　“那，你还喜欢我吗？”
　　莫琪还是点头。
　　“和以前一样的喜欢，丝毫没有改变吗？”
　　在林潇清澈的眼光下，莫琪却止不住的犹豫了一下，闭上眼，在点头的同时，心里搅起一阵剧痛！
　　心是最诚实的，莫琪知道，自己的心在抗拒自己的回答，它把另一个名字化成了蛊，在自己的全身上上下下的噬咬，莫琪疼出了眼泪，可是这痛到底为了谁，却是莫琪不敢去想的答案。
　　林潇也慢慢跪坐了下来，透着凉意的指尖儿带着眷恋轻而缓的滑过莫琪的头发，眼睛忧伤的停伫在那满是泪水的脸上：“为什么你要犹豫呢，莫琪？你怎么也学不会完美的欺骗，其实这有时也是一种残忍啊……莫琪，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是已经变了的，你其实也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不会的，不会的！”莫琪死死的抓紧林潇的手，“林潇，只要你同意，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我对不起你，我一定会偿还你……”
　　“偿还？”林潇挣开被紧握的手，脸色青白，愣了一会儿后，开始笑，笑得那已抑制了两年的泪水终于决堤，“莫琪啊莫琪，你还真是一个诚实的人……”诚实到，一句话就砸碎人最脆弱的心！
　　林潇转头看着不远处的那座石桥：“莫琪，知道吗？我只要在这座城市，就几乎每天都会到这里来，我一遍又一遍的将那些字刻的更深，我固执的守着我们曾经的回忆，因为，我明白，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么除了那刻下的字，除了那些回忆，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改变了！我们控制不了的，莫琪！”
　　“林潇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不，你不要解释！我不想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明白这些？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不好么？我们……”
　　“ How can I love you？”林潇轻柔的语音堵住了莫琪想说的话，“我该怎么爱你……莫琪，不必再骗你自己了！你的心都变了，再欺人欺己又什么用呢？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偿还，你能放的下你现在的心么？”
　　“林潇……”
　　“不要否认，莫琪！对我的愧疚都让你始终放不下，更何况是一份真正的感情呢！莫琪，你的眼睛、身体、甚至感觉都可能会骗你，但心痛不会！和我在一起，你的心会不会痛？”
　　莫琪流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琪，我们错过了感情最真的那个时候，再也回不去了！我那时，把你宠坏了……”让你习惯了拿感情当武器，习惯了用任性表现强势……
　　林潇更近的靠了过来，将自己的唇印在莫琪的唇上——莫琪动也不动，任凭眼泪湿着彼此的脸，她闭着眼睛，听见林潇悠长的叹息：“好久以前，就好想这样的吻你，可是……”
　　可是在如今，满腔心事终也零落成泥，冰冷的唇，怎么也无法温暖彼此！
　　林潇，为什么每一次，我对你都只是伤害？我的心真的变了么？我已对不起你一次，还要再对不起你一次么？我带给你的伤害，我该怎么偿还？
　　不可以，林潇！我已经伤害过你，不能再将对你的心意也改变……
　　心痛欲死!
　　痛就痛吧！如果疼痛也可以算做一种偿还，就让我这一次痛得彻底，还的彻底！答应，答应……我和林潇有太多的牵扯，我同样放不下，我必须要给这段牵扯一个结局！而和你……我们没有开始，是不是也可以无所谓结局？
　　单是一段感情，要伤害多少人才可以给心一个最妥当的交代？
　　眼泪滚落下来，流进嘴里，前所未有的苦涩！答应对不起！我找不到可以维持平衡的那一点，再见面时，就已是别样春秋了……

“什么呀！你没发觉她现在很淡漠吗？”
　　“她不向来那么淡漠的吗？”夏雨颇不以为然。
　　“才不是！她在我面前不是那样的！”
　　“哎呦呦！你这话说的有讲究啊！是啊是啊那莫琪对你哪能和对我们一样啊你们小两口关上门说什么不行啊……”
　　“噗！”答应一口水喷出去两米远，“咳咳！咳！你你你说什么呢你？这这这话也是能胡说的么？你你你……”　　
整个下午答应一想起那句“小两口”就一阵阵心虚，又想起莫琪近日的态度，那个烦就不用提了！攒一肚子的邪火在校园里四处转悠，就想找个不顺眼的散散火气，可现在的人一个个的多乖觉啊，一看这人眼神都是青的虽然是个美女也没人敢上前去，而班里报社里的人更是有经验，一看她那脸色，通通退避三舍连个招呼都不敢打就往外溜！
　　答应一个人在编辑部里指桑骂槐捻着蚂蚁叫苍蝇，找了半天茬也没人应她，反而有人端着水陪笑：“社长，咱这屋里没咖啡没饮料，您先喝水凑合着，我一会儿就下去给您买百事去！”
　　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答应只能干瞪眼，想想自己也觉得无聊，垂头丧气的向外走！
　　夏雨不在没人敢跟来，答应一个人在校园里乱转悠，她也明白在报社里生气只能让李明启那家伙幸灾乐祸，更知道别看自己活得似乎鲜亮亮的很嚣张，其实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指着自己骂呢！
　　以前和别人生气还有宿舍能让自己像蜗牛一样躲起来睡一觉，还有莫琪不软不硬的在旁边安慰自己，可现在……怎么现在好像自己就是一个破布娃娃扔在路上人家都嫌你影响市容……
　　答应在小树林里的石凳上坐着发呆，这一坐就是大半天，估计如果不是后来夏雨找来她就坐的和旁边那石雕一个德行了！
　　夏雨上来就把她劈头盖脸的一顿教训，答应还晕着呢，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夏雨在说什么：今晚7：30分她答应应该去财贸学院云华路校区给人家主持迎新晚会的可现在已经7：45了人家那面急着要人呢！
　　拉上答应拦了辆车就钻，一路上夏雨把平时答应扣她工资逼她请客的气全出了个够，借用一句当时校园里特流行的的话：把答应训的像孙子似的！

　　　　　　要说这答应那名声也不是白混出来的，搁平常她就是忘了自己姓啥也忘不了这么件大事啊，但今天她是真晕头了，竟然上去对等了她半个小时的另一位主持人来了一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先自罚三杯啊！……”
　　夏雨在她背后狠狠一巴掌拍的她七荤八素险些没吐血：“哈哈！答应她开玩笑呢开玩笑……”
　　好在平时的功底在，答应上台之后那状态就回来了，妙语连珠诙谐幽默，像只花蝴蝶似的绕着满场飞，硬是把一个节目不怎么样的晚会弄的热闹非凡！
　　再加上答应的人缘好，不少在这里上学的朋友都赶着来捧场，鼓掌助威声势非常！那几个不知玩儿了多少遍的游戏要是换个主持人站在那儿，他肯定半个人也拉不上来，可不少人就冲答应的一个面子愣是把那舞台都挤满了，把答应旁边那搭档羡慕的五体投地，终于明白为什么学生会主席非要找这个外校的学生来当主持了！
　　晚会结束后有不少认识不认识的人上来打招呼，答应累得一个头三个大，直到十一点多了才走出那学校，夏雨一个劲儿的埋怨她：“拜托你低调一些吧你！整天这么春光灿烂招蜂引蝶的你也不嫌烦！”
　　“嘿！说话要负责啊你！我招谁了我？”
　　“还说呢！咱远的不提，就说那莫琪吧，本来不错的一个人，你看让你给糟蹋的！”
　　>-<……
　　答应傻了：“哎我说夏雨你……你这话说的有意思了你！你……”
　　“少你你的！”夏雨不耐烦的一挥手，“莫琪原本那么随性的一个人，也不知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就那么心甘情愿的照顾你，简直比保姆还保姆！有那厚道的人，说答应你命好，竟然在学校还能找个‘小妈’照顾你，而那不厚道的干脆就说答应你够魅力，男女通吃，连女的都迷你迷的为你作牛作马……你别说你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有这样的谣言，你说你不是害了人家是什么啊你……”
　　答应这下算是一口气堵到老家去了，瞠目结舌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夏雨的话拨动了心底的一根弦,是啊,她明白夏雨的意思,那些谣言的意思……人前一张热脸背后一把冷刀……这种事情自己见的还不多么，有什么可让自己多费心思去理会？可是，可是……
　　答应皱着眉苦苦思索：不一样的……自己在意的，不是夏雨的话，不是那些谣言……他们的意思是说莫琪与自己，是同性恋么？……同性恋……
　　像一只小虫在耳边“嗡嗡”的叫，思绪一团团的混乱不堪……头又有些微微的痛起来，答应大惑不解：自己怎么不生气？自己怎么没有辩解？甚至……自己的心怎么不抗拒，不为此觉得屈辱呢？
　　又为什么，记忆翻涌着，滚动出来的，却全是与莫琪的相遇相识相知呢？
　　莫琪，莫琪……那个对自己照顾有加，让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放下芥蒂倾心依赖的人；那个会为自己的心痛而心痛，在自己不眠的夜里心有灵犀的醒来陪伴自己的人；那个将细碎的吻落在自己脸上的人……
　　蛰伏了许久的心事渐渐觉醒，蝉一般温柔却坚决的伸展，穿越了蒙昧，在被答应隐而不发藏而不察了这么久之后，那份情怀终于蜕化——莫琪，什么样的情意会让你如此？
眼不眨，泪却滑了下来，一串又一串。
　　夏雨看着，有些无措：“哎，你哭什么啊？你放心，他们都是在乱说呢！大家都不会信的……”
　　答应摇摇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哪儿敢啊？”夏雨夸张的表情，“就你那脾气，万一发作了……唉！你看你哭得，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
　　答应张口就要反驳，可那眼泪却趁机滚进了唇边嘴里，说不清是苦是涩，让她说不出话来……怎么可以不告诉呢，那样我岂不是要一直这样视而不见下去？
　　

推开门，宿舍里出乎答应的意外竟是黑黑的一片。
　　莫琪应该已经睡下了吧……答应几乎是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心情想着，刚要按下电灯开关的手迟疑了一下，放了下：算了！如果开灯，莫琪一定会惊醒的……
　　好像，自从住在一起以来，莫琪很少会先于自己睡呢！
　　那一段时间，答应总是会玩到凌晨一两点才会回来，宿舍管理员和她相熟，每晚悄悄留一道不引人注意侧门给她，答应借此方便半夜里出入，嚣张得堂而皇之！
　　她一直以为莫琪早早就睡下了，直到有一天她擦伤了手，回到宿舍正胡乱的清洗时，床上的莫琪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眼神清醒无比：“你那样用水洗是不行的，应该先用酒精清洗，再包扎一下！”
　　答应被她吓了一跳，脸上一片茫然：“啊？我不知道酒精在哪儿……”
　　莫琪不再多说，跳下床，伸手从答应柜子上那一堆瓶瓶罐罐中翻出一小瓶酒精，用棉签仔细的擦去答应伤口上的沙粒和泥土。
　　答应看着她最后用创口贴将那伤口贴好，有些歉意的：“不好意思啊，我和朋友们出去玩儿，是不是回来得太晚吵醒你了？”
　　莫琪头也不抬：“你没有出去玩！”她能感觉到答应的僵硬，于是抬起头看着她，“事实上，你很少出去玩儿，更不会玩到这么晚，你……每晚都在湖边散步，一直到这么晚……我有几次，无意中撞到你在那里……”
　　答应僵硬的身子此刻却微微抖了起来，眼神中透着隐秘被揭露后的恼怒和丝丝的惊慌，咬紧了牙：“你……”
　　“你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我也不是在窥探你！”莫琪直视过去，“我知道你有失眠症，但又不愿被人发现，所以连我也瞒着，每夜都在外面直到走累了才回来！”
　　深呼了一口气，莫琪缓缓吐出了一句让答应惊讶的话：“其实，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都是每晚你入睡了才睡的……”
　　那时，两人还未相熟到后来那剖心切肺的程度，答应不敢相信：在所有人都相信自己那用来掩饰晚归原因的借口时，却有这样一个人，不出声的注意着自己……
　　答应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只是愣愣的，迷惘的，重复的看着眼前的人，心头被莫名的触动，不停地紧缩下去，尖锐的疼痛虫噬般蔓延，她低下头，拼命的逼回那被疼痛拖出的眼泪……
　　“答应，以后不要再出去了，很危险的！如果你失眠，那我就陪你聊天吧！”
　　平时的莫琪总是冷面疏离着，那时，答应却第一次看到了眼前的人在微笑，真诚的，毫无杂质和牵扯。
　　恍惚间，答应竟有些错觉，那人上弯的嘴角，似乎摇落了满天满地的星光，清澈澄静……
　　向来热面冷心的答应，是从那时起，才被一路星光打破心中的防犯的。
　　说不清原因，答应凭着潜意识的推动开始对莫琪无端的信赖。
　　之后，她真的再没如此过，每晚，莫琪上的一杯牛奶阻住了她的脚，她对她说，晚上喝杯牛奶有助于睡眠。
　　她们躺在床上聊天，天南海北地理人文横古纵今。
　　答应说时，莫琪会认真的含着笑听，当答应说累了却依旧无法入睡时，莫琪就接着说……答应闭着眼听，时不时被逗得咯咯发笑，身边仿有若无牛奶甜香中，答应往往竟真的颇为不可思议的睡去……
　　　　答应想着，调皮的笑,眼睛在夜里愈加的亮,然而就是瞬间,答应竟似被自己的目光攫住,动弹不得——头脑中突然冲出的一道意识直刺她思维中一直被忽略的盲点：莫琪怎么可能在自己还没回来的时候就睡了呢？这不是她的习惯啊！
　　她冲过去将灯打开，明亮的灯光却让人觉得房间空荡了起来，莫琪的被褥，分明还整齐的叠放在那里！
　　心脏立刻跳得像醉汉的脚步般毫无节奏规律，慌慌张张！
　　怎么会呢？莫琪基本不会这么晚还不回来，即使真的有事，她也会打来电话告诉自己啊？
　　想到这里答应又把手机掏出细细的看：点量还是足的，信号也是满格的……试着拨了这个号，也并没有停机……那莫琪到底去哪里了，而且还连个招呼也不打？
　　她打莫琪的手机，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想到莫琪所在的“大学生才艺联盟会”，又打了过去，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当听筒终于冒出一个声音，答应竟不由得心猛的一跳，差点炸了开来，然而，听到的却不过是无法接通的提示……


　　一急心口又开始发闷，心跳快得让答应似乎无法感觉它的跳动！
　　若是别人倒也可以把心略略放下，但是莫琪……答应知道她绝对不会无声无息的就不回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原本还温柔眷眷的心“刷”的冰冷了下来，千百个念头转过来又抛回去，答应死死的咬紧牙，抑制过快的心跳，想找个莫琪相熟的朋友打听一下，却怎么也想不出这样一个人来，呆了半晌，突然发觉与莫琪相熟的竟好像只有自己了……
　　最后，答应做出了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首先做出的反应——出去找！
　　　　校园里没有人，答应茫然无措，莫琪唯一还有可能会在的地方，就只剩下“联盟会”那里了……
　　校区新建不到两年，周围原本热闹的街舍正在逐步拆迁中，答应一步步踏入那条必经的胡同，两旁半废弃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狰狞压抑，挤出人本性中对黑暗的惧意。
　　答应不由得抚着心口：这一带治安还好，似乎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吧？
　　转过胡同深处的一面墙，几点红光在空中漂浮着，忽明忽暗的跌入了答应的视线。
　　猝不及防的答应吓得“啊”的一声轻叫，硬生生的顿下了脚步。
　　鬼火？！
　　答应首先闪出了这样的念头。
　　然而不待她多想，那红色的火光却突然呈弧状轨迹迅速的坠落在地上，紧接着，被深夜描抹的愈加清晰的脚步声唤回了答应的理智——那不是什么鬼火，那是正燃着的香烟！
　　像被人猛的敲了一棍，答应浑身僵硬，寒意铺天盖地的兜头罩下，渗入骨髓深处——那不怀好意的接近让答应直觉到危险，她转身向胡同口跑去！
　　后面的追赶之意立刻明显了起来，纷沓的脚步声仿佛就响在身后一般。的efe937780e
　　让答应浑身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她拼命地、完全是无意识的在跑，心脏负荷着剧烈的跳动，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胸口像要裂开一般尖锐的痛！
　　像是被自己的感觉所欺骗了，她什么也听不到，也仿佛什么都看不到，但那身后的脚步声却分明就在耳边般清晰，空气中似乎伸出无数双手，狠狠的，紧紧地攫住她的心，一寸寸收紧——答应涌上一阵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感觉——用力忍下那种干呕的冲动，她不敢吐出来，更不敢停下来，甚至不敢去想停下来的后果！
追赶每接近一点，答应的恐惧就更深一层，她想呼救，但剧烈的跑动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向后一扯——“啊！！！”
　　本能的惊叫冲口而出，割破夜的寂静，裂帛般惊心：“救命——”
　　“妈的！”
　　有人恨恨的咒骂着，将答应推倒墙边：“捂住她的嘴！”
　　头在墙上撞了一下，将答应由无边无际的恐惧中拉回一丝理智，眼前略略清楚了些，她能看到有几个人快速的欺近，有人伸出手来捂她的嘴——想也没想，答应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只手上咬了一口！
　　“靠！”
　　一阵慌乱的呼痛声，有人扯住答应的长发狠狠一拽，另一只手对准答应的脸极尽全力的甩了两巴掌——像是整个肺部的空气都被这两巴掌掴了出来，胸口火辣辣的疼，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上涌，答应“哇”的一下吐了出来，顿时满口的血腥味儿……
　　两巴掌带起的风落下后，答应只觉得头部里的大脑整个的震了几震，眩晕感猛的袭了上来……身体被钳制住，她想挣扎，却提不起丝毫的力气，顺着墙，一点点瘫了下去……
　　听不见衣服被撕裂的声音，也感觉不到胸前的冰凉，那绝望早已盖过了恐惧……
　　隐约的，禁锢的力量猛然撤了开，失去扶持的答应向地面滑去，似乎有什么在吵，但却唤不回她涣散的心智，最后的意识抽离，伸出的手再也抓不住可以阻止坠落的东西，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正如她心中的绝望，黑洞般吞噬了她，无声无息……

莫琪那个晚上的确是在“才艺联盟”的办公小楼里。
　　莫琪不记得是怎么就在的档案室里睡着了，只是一觉醒来后才发现这里已经没人了，大概没有人知道她还在，所以连楼门都给锁上了。
　　莫琪最终放弃了出去的念头，准备给答应打个电话招呼一声，结果掏出电话后就开始苦笑：手机早就没电而自动关机了！
　　这下连时间也不知道了！
　　莫琪无奈的满楼层转，想找个办公室打个电话，谁知那最后离开的人有着明显良好的生活习惯——他竟然把每扇门都锁的严严实实！
　　在莫琪准备回到那个档案室时，一间办公室内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电话铃声，那声音不屈不挠的、倔强的响着，恍惚间莫琪好像看见了那张俏丽而娇倔的脸，不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又是一阵酸涩的笑，自己，是想她了吧？……
　　虽然认为答应那样的粗心思估计不会对自己的不归多想什么，但那电话铃声却着实让莫琪的心烦躁了起来，回到档案室后，她睡得再也不如刚刚那样安稳，时不时的惊醒，都会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涔涔，心也是莫名惴惴的……
　　所以当第二天有人来开门时，莫琪甚至来不及听他的道歉，急忙的往宿舍赶，然而一打开房门，那心惊的感觉就更甚了：答应……怎么不在？这个时间她根本不可能起床啊？
　　将手机充上电，开机，正想给答应打电话时，那手机却先显示出了短信的提示，是让人心慌的一条紧接着一条，震得莫琪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十多条短信，莫琪一条条看下来，全是移动的“全球呼”业务提示，显示出从昨夜起，答应以及另一个陌生的号码，一直在拨打她的手机。

莫琪等不及看完，先拨了答应的手机——
　　“喂？……”
　　莫琪愣了一下：怎么是个男的？
　　“咦？请问这个手机的主人不是……”
　　“你是莫琪吗？”对方打断了她的疑问，抢了一句，“答应现在在医院里，你能赶过来一下吗？”
　　“医院？答应她怎么了？”
　　“她……没出事……”
　　这人怎么答非所问？莫琪火了：“我是问你她为什么会……”
　　“到了医院再说！顺便……拿件衣服过来！”
　　莫琪的担心还是多于疑惑，她只是问了医院的名字，卷起一件衣服就冲了出去！
　　　　答应醒来过。
　　当黄野看见那双清明的眼眸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怔怔的对视过去，发现了她眼底的极度不安，才意识到是眼前的人醒了。
　　“答应……”
　　“莫琪……不见了……”
　　黄野的狂喜瞬间冷了下来，有些迷糊，答应在说什么啊？
　　“答应你怎么……”
　　“她都不肯理我了……她是不是走了？……”这时，似乎想到了什么，答应的恐惧浮上双眼，立刻像一只受惊的鸟般挣扎了起来，“我……怎么……我没事对不对？你告诉我我没事对不对？……”
　　黄野这才明白，答应的意识还停留在昨夜，并没有真的清醒过来。
　　“你没事，真的！莫琪也没事，她很快就会过来了！”
　　他轻声的哄着她，看着她的眼神逐渐迷茫下去，慢慢沉睡……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答应，心里止不住钝痛，目光怜惜，仿佛六年前，他在那栋教学楼旁，也是看到了这样苍白脆弱的她昏迷着，带着倔强而忧伤的神色，紧紧地、下意识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在他惊慌失措的俯下身抱起她时，一只手用力的揪住他的衣袖，仿佛遇溺的人抓紧最后的希望，他听到了她一声呢喃：“救我……”
　　那颗心，因为尽数崩溃而出乎意料的平静下来，阵阵抽痛：纵使被伤害到自以为绝望的地步，也还是在心底深处渴望着拯救吗？答应啊答应……
　　　　莫琪忘了那个电话里的男生，她直接推开门往里闯的时候，撞到了正要出来的黄野。
　　“你是莫琪？”黄野看见她手里的衣服，先反应过来。
　　“是，答应她……”
　　“出来说！”一把将莫琪拉到走廊，轻轻的关门，眼神里有柔和的波光在抖动，“她刚睡，别吵醒她。”
　　莫琪一下子就愣住了，这个男生眼里的关切和爱慕，不含假！
　　答应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但这样真心的，小心翼翼的，自然而然由内而发的呵护，却是少见……
　　心头有满满的酸涩漫了上来，这样倾慕的眼神，曾经自己不也在她的身上投住过么……呵呵，答应，什么时候你的身边开始出现这样一个人了？
　　眼前的男生很友好，他自我介绍：“我叫黄野！”
　　“答应生病了么？是不是很严重？”
　　答应向来讨厌医院，莫琪记得她说过，在那灰色的半年里，就已经住够了这种地方！
　　黄野先是摇头，仔细的斟酌着词句：“答应昨天夜里在废区那面遇见了几个小流氓，他们……答应的衣服被扯破了，不过……”
　　莫琪听清了，然而在她觉得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只听见耳边“轰轰”一片巨响，脸在一瞬间就褪尽所有血色，仿佛全身所有的温度、血液都在汩汩的流出体外，视觉里的一切都颠倒了起来，她身只听不见自己模糊的声音飘渺的逸出：“你说什么……”
　　黄野急急上前，一把扶住差点跌倒的莫琪。却在靠近的同时被她紧紧拽住：“答应……怎样？”
　　“她没事，你放心！”黄野的声音似乎费尽了力气才挤进了莫琪的耳朵里，她听的恍恍惚惚，直到那一句，才让她的神智恢复了过来，“我们宿舍有两个朋友喝酒回来，撞上了他们正在……认出了答应……”
　　莫琪却真的瘫软了下来，那心脏似乎想为它刚刚的停止做出补偿，开始急速的跳动，明明已经知道答应没事了，可那颗心却好象还在悬着，悬得人只觉空荡荡的，脱力下坠……
　　那是后怕！莫琪知道，自己是在害怕，纵使没事了，可那后怕的感觉却在噬心，如果……如果……


　　她一个激灵，抖出层层的冷汗，恐惧在遍布的同时，有愤怒在丝丝升起，渐渐缠上心，她脱尽了全身力气，可那极端的恐惧和莫名的愤怒却让她不由自己的喊出了声：“她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那么晚了她就不知道老老实实的在宿舍里呆着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一定要……”
　　黄野的目光在莫琪愤怒的喊叫声里倏地转冷，他盯着莫琪，劈头甩过一句：“她说莫琪不见了！！”
　　硬生生将莫琪的怒喊砸了回去——莫琪不见了……
　　“答应她……是去找我吗？”
　　那靠着怒意支撑的力气刹那间萎靡了下去：那废区，不正是去“联盟”必经的路么？
　　明白了，原来你是担心我，所以才一个人去找的吗？
　　“呜……”
　　黄野有些内疚的看着哭倒在地上的莫琪，扶她起来：“对不起，这其实不关你的事，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应该那样说她，所以才顺口……”
　　“她受伤了吗？”
　　黄野顿了一下：“医生说她有点轻微的脑震荡……”
　　莫琪抬起头：“现在可以进去看看她吗？我……不会吵醒她……”
　　　　黄野去了医生那里，莫琪一个人静静的走到答应床前。
　　“答应……”
　　那声呢喃轻渺的近乎叹息，沉睡的答应似被它惊到，长长的睫毛“突”的跳了一下，但主人却没醒。
幸好你没事……
　　莫琪看着床上的人，瞬间疲惫入骨：你怎么那么傻呢？那么晚了怎么可以一个人走到那种地方去呢？如果你出了事……
　　手抚上答应的脸，情不自禁，细细的却极轻柔的摩挲：答应你不是在为我这些天对你的刻意冷落而生气吗？你不是还说如果我不收回这怪里怪气的态度就和我冷战到底么？你怎么……不说到做到呢？
　　再见面时别样春秋……
　　心口剧痛！
　　自己在见到林潇时不是就已经这样决定了和答应的关系吗？那么坚决的、毫不犹豫的决定，可为什么，现在会这样抽筋敲髓般痛？
　　对不起，对不起！
　　可我负了林潇太多，不能连最后对她的眷恋和等候也放弃，我不能做出那样的背叛，也不能，同样的负你……　　　　唯一的……最后的……
　　莫琪轻轻的俯下身，俯下身……
　　最接近的距离，最缠绵的心事……
　　莫琪的唇极柔的印在答应的唇上，轻轻一点，光影浮掠，瞬间即退！
　　——然而，却退不开！
　　一双手紧紧的缠了上来，出于恐惧而爆发的力量，将莫琪死死的禁锢在怀里！
　　莫琪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而呆住：“答应……”
　　答应却不说话，只是将身体更紧的贴了上来，冰凉的双唇也随着送了上来，惊慌的，恐惧的，发泄似的送上，啃噬，纠缠……
　　“答……答应！”
　　莫琪终于还是反应了过来，突然发力，手一挣一推，人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抬眼，看见那秀长的眼里泪光闪闪：“答应……”
　　“莫琪！莫琪！”答应扑了上来，紧紧抱住，“莫琪我没有发生什么我没有！我还是那个答应，他们没有……我还是……”
　　“我知道！答应，你没事，真的没事！”
　　于是答应的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莫琪，别走……我喜欢你啊，所以你别走好吗？我们……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好不好？”
　　莫琪僵住！
　　How can I love you ……
　　如禁咒般在耳边回荡……
　　莫琪苦涩的笑，将答应从怀里轻轻推开：“对不起，答应！”
　　答应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莫琪，这是什么意思？
　　“莫琪，你不是在拒绝我，对不对？”答应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的问。
　　那眼神刺进心，翻搅着疼，在全身游动，可是，莫琪说：“答应，我们都是女孩子，怎么在一起？”
　　“我不管！我也不怕！我只和你在一起！只和你一个人在一起！”
　　“可我不想！”莫琪笑了，神色里似乎在表示自己的轻松，“答应，你应该知道的，同性之间……是不可以的！”
　　不想……不可以……
　　答应的愤怒在一刹那间腾起，看着莫琪，目光灼灼逼人：“不可以？你竟然说不可以？早知道不可以你为什么会喜欢林潇？不可以你为什么当初还和李楠在一起？不可以你为什么一直对我那么好？不可以那刚刚是谁在吻我……”


　　“答应！”莫琪截住她的话，语气在这一刻僵硬了起来，“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不可以……”
　　“莫琪你王八蛋！”
　　答应猛的站了起来，顺手举起桌子上的水瓶就要砸过去，可一抬眼，却看见莫琪仍旧定定的站在那里，躲也不肯躲，眼神里千丝万绪的看着她，于是心立刻就抖了起来，手举在那里却顿住了，再想想她刚刚的话，眼圈瞬间红透——一咬牙，那水瓶就扔了过去！
　　哗啦啦！！
　　水瓶落在莫琪的脚边，溅洒了一地！
　　答应这时也笑了，说不出的冰凉：“莫琪，你说，到底是不可以，还是不想？”
　　莫琪不肯转过身去，直视答应：“我……不想！”
　　答应立刻扑了过去，死死的抓住莫琪的肩，用尽全力的掐，咬……
　　莫琪开始还是躲着，最后躲不过了，只好抓住答应的一只手，反剪在背后！
　　答应不动了，那眼泪扑梭梭的滚落下来，砸在地上。
　　“对……”
　　叹了口气，将那句道歉吞了下去！莫琪松开答应，头也不回，拧开门走了出去，答应再没拦她。
　　　　“你站住！”
　　门外有个冷冷的声音！
　　莫琪站住，抬头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男生！
　　“你们……你们……”黄野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是个女生，我非打你一顿不可！”
　　莫琪淡淡的扫他一眼：“你打不过我的！”
　　走了两步又站住：“麻烦你……照顾好她！”
　　“我会的！”黄野抬起头，骄傲而坚定！
　　“谢谢！”
　　“你不必谢我！”黄野冷傲的看着一直不肯回头的莫琪，“我喜欢答应，所以我照顾她，而不是因为你的托付，答应不是你的，你更没权利将她托付给谁！”
　　“是啊……我知道！”
　　莫琪静静的走向走廊的另一头，黄野叹息着，转身走进了病房。
　　　　答应维持着莫琪放开她时的姿势，始终未动。黄野看着这样的答应，莫名的感到了惊慌和忐忑。
　　“答应……你，你们真的是……”
　　“不是我们，是我！”答应纠正他，“她不喜欢我的啊！所以一直都是我……”
　　“答应！”黄野喝了一声，“你……”你让我怎么办？
　　黄野突然就觉得很好笑！他喜欢了她七年，一直在等，在守着，在注视着，直到如今认为自己终于可以配得上她了，却听说她……她喜欢另一个女生？！
　　黄野一时间笑得有些凄惨而黯淡：“答应，你要明白，同性恋……”
　　“别劝我，黄野！”
　　“答应！你要明白那是不正常的！”
　　“什么叫不正常？现在连科学界都不再用‘不正常’这个词来形容……”
　　“那也没说同性恋值得提倡！我知道现在的大学女生有很多人都把同性恋当作一种时尚，但……”
　　“出去！”
什么？
　　黄野愣住！
　　“我不想对帮助了我的人说‘滚’这个字，所以请你现在出去！”答应看向黄野，安静却坚决，“如果你认为我是在玩一场时尚游戏，那你就看错了我！”
　　　　黄野出去了，却没有走。
　　他靠着房门，一动不动的听着里面传来的哭声，压抑而沉重的哭声……
　　你总是这样，答应，就算想尽了办法来伪装自己，保护自己，还是挣不脱本性的桎梏，善良但也真的软弱，然后，一步步，被伤害！

　　　　“还好吗？”黄野向答应走了过来，“你最好下来，坐在那里很容易摔下楼去，这可是七楼！”
　　答应连头都懒得回，直接一个白眼：“你管不着！”
　　“真不是个坦白的人！你完全可以像其他的女孩子那样在朋友面前大哭一场！”
　　“我干吗要和其他人一样？”答应倔强的回答。
　　“可是如果连一个可以在他面前纵情的哭的朋友也没有，是很悲哀的！”
　　“我有！”答应终于转过身来，满脸的泪，“我只是不想在她们面前哭！”
　　黄野盯着她看了三秒，上前将她一把从楼顶的护拦上拽了下来，声音闷闷：“为了那个莫琪不值得！”
　　答应挣扎了一下，把黄野的手甩开：“值不值得不用你来说！而且，不要在我面前提她！”
　　“如果你真的不想她的话那还哭什么？”
　　“都说过了你管不着！”
　　…… ……
　　气愤很僵硬的沉默了下来，渐渐扭曲，怪异。
　　黄野的目光只是平静，脸上终于不见了那招牌似的调皮的笑，周身张扬的气息就这么一点点的收敛了起来，平日总是布满笑意的眼此时静默的惊人，明朗的微笑的双唇抿起，生出一丝坚毅，却出人意料的温和……
　　答应看着这样的一个印象中全然陌生的黄野，本应觉得陌生的，然而，在这样一种气息下，她的精神却恍惚而飘摇了起来，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拨动，挑起，缓慢却不可抗拒的滑向了一个久远的、被意识深深忽略、掩埋、遗忘了的角落。
　　胸口瞬间袭上一丝窒息的感觉，答应不由自主的向黄野伸出手，眼前却突然一阵模糊，脚步就虚浮了起来，踉跄着扑倒：“你……”
　　黄野上前一步，接住答应，开口时每点每滴都是不加克制的珍惜：“答应，你……还能想起我吗？”
　　答应摇头，原本止住的泪却又溃如败海，纷涌而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但这感觉……却是这样的熟悉，熟悉到仿佛它原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在心底盘踞，徘徊，久久不肯放开。
　　这样固执的占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答应沿着记忆努力的向前追寻，何时开始？一年？两年？三年？还是……四年？
　　四年！！！
　　一刹那神思清透！
　　答应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四年……四年前这样怀抱是唯一的救赎，是灰色校园里唯一还可以感觉到的温和啊！
　　如果不是这个怀托起自己，如果不是这双手圈住自己，如果……不是这个人在自己意识最昏沉的时候发现自己，救了自己……那么，那时的答应也一定认定自己不值得被拯救吧？
　　答应伸出手，死死的抓紧黄野的袖子，就像四年前她下意识的抓紧的唯一拯救自己的机会：“那时，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我知道，答应！”黄野第一次在答应的面前叹息，那样的眷恋没有人能掩饰的住，“几年来，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到，你想看的……从来不是我！”
　　　　莫琪在笑！
　　她极力的想把这笑容扯回到正常的范围内，可是她全身无力她控制不了她做不到！
　　答应，你这些天的消沉和恍惚我怎么会看不到？我怎么会真的放下心？
　　可是我只能在一边看，只能看！看你无声的哭，看黄野走近你，看……他揽你入怀！
　　于是莫琪开始笑，这一笑就一发不可止，笑得全身脱力，笑得软倒在地，笑得岔了气，笑得哮喘般只能一口口吸气以免自己疼到昏厥……
　　很好！这样很好！

莫琪呵呵笑着对自己不停的说：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么？答应身边出现了可以照顾她的人，自己再也不必以这个为借口而徘徊不定犹豫不决，也不必再为答应而担心……
　　担心？
　　莫琪的笑容转冷，凝固在脸上：你有什么资格担心？你是这个世界最没有这个资格的人！
　　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那只按着墙壁的右手上——狠狠地，似乎五指都要直直的插进墙里——慢慢的收缩，握紧，只在墙面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莫琪刚把钥匙掏出来，门却已经打开了，准备走出门的答应和正要进去的莫琪似乎都不太习惯这猝不及防的照面，一时僵立在门内外。
　　莫琪看着答应，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默声的侧过身，示意答应先过。
　　“你……都不问问我这么晚去哪儿吗？”答应涩涩的温暖，难过浮上双眼。
　　“不晚啊，才九点多！是不是和黄野约好了出去走走……”
　　“啪！”
　　答应狠狠一巴掌甩上莫琪的左脸，脆亮亮的一声响~
　　“莫琪！”答应咬着牙，愤怒将眼睛烧灼得干涩而辣辣的疼，“就算你不要我，也不必这么急着把我扔给别人！”　　“不是扔，答应！黄野是个很好的人，你……”
　　“砰！”
　　答应狠狠的砸上门，将莫琪的人连同她的话全都关在外面。
　　莫琪垂下头，轻轻的笑，苦苦的涩涩的感觉一路钻进心去：不是扔，答应！真的，不是扔啊……
　　将钥匙收回，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开，在走廊的灯光下，那背影的寂寞和忧伤直入人眼。
　　“砰！”
　　身后的门又被匆忙的扯开，答应倚着门，声音带着哀求：“莫琪！先回来好吗？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的。”
　　莫琪回过头，看着答应扶着门框，红着眼睛望向她，楚楚可怜。

忽然就是一笑：“对不起，答应！没什么可谈的了！还记得林继东吗？我答应和他交往了。”
　　答应愣住，僵住，脸色一分一分煞白下去。
　　“为什么？”她悲凄的问，在下一秒声音凄厉了起来，一头扑过去，抬起手又是一巴掌，“你告诉我为什么？”
　　那一巴掌在落下时被莫琪在半空中抓住：“不为什么，这才是正常的生活，不是吗？”
　　答应睁大眼，手在半空中不住的抖，她努力想从莫琪的眼中找出什么痕迹来，可那双眼睛就是那么的对着自己，无波也无痕，那么那么淡然所有的心事都离自己那么远……
　　答应抽出手想抚上这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却又停住，一步步退后，退后，退到墙边，不支的滑下，失声痛哭！
　　眼泪被答应明显瘦削的脸庞割得支离破碎，失魂落魄的呢喃：“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莫琪……”
　　心不停的抽搐……
　　莫琪将双手紧紧的握成拳，长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还是压不住泛起的痛，答应……
　　她咬紧牙，不敢泄露自己痛苦的呻吟；她闭上眼，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再次背弃林潇；她转过身，全身的力气也维持补助漠然的假象……
　　胸口像要被心里喷薄欲出的情感涨破，千百个声音狂嚣的想冲出口来安慰眼前的人，却被莫琪咬破唇忍住，和着血腥咽下，有泪从紧闭的双眼汹涌而下，滴落在衣服上，迅速的洇了下去，忧伤转瞬湮没，心碎无踪。
　　是啊，伤害你的人……为什么是我？又……怎么会是我？
　　　　李明启拿着已定好的报纸样搞翻了又翻，皱紧眉看向夏雨：“怎么这期还是没有阡陌的文章？”
　　夏雨小心的瞄了另一边的答应一眼，含糊的答道：“呃……她……封笔了！”
　　“封笔？”李明启惊讶的一跃而起：“为什么？”
　　“因为……”眼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答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才呼出一口气，对着李明启神秘的叹气，“因为对于人来说啊，哀莫大于心死！”
　　“什么意思？”李明启越发糊涂的看着夏雨。
　　夏雨向刚刚答应坐的方向撇撇嘴：“你就没发现那位最近都是一付心死成灰的样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