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废墟》
走过那片荒野,永无止尽的灰暗从朦胧的丛林那头蒙了过来,夕阳不易察觉却又速速地退却到暗影的下面。
“快走啊!”
我像小鹿一样跳过那些残垣断壁,追着最后的金色的光线,坍塌的大水法就在眼前了,我蹦上去的时候,夕阳浅浅的探探小半个脸蛋,闪光灯一闪,抓住了残喘的光线留下那张暗淡的照片:我知道这一切永不再会重复,也许未来会有更多值得留念的东西,但那个黄昏却不再回来了。
很多时候我以为是在梦境之中,凝滞的脚步,飞快地慢跑,萎缩的光线总是在脚前一步——追赶时间的感觉,一幕一幕地重现。
历史总是这样走过,在荒草野地里寥寂着曾经的秦砖汉瓦,大火中轰然倒塌的不仅仅是一个王朝,民族的耻辱血淋淋地书写在灰褐色的土地上,裸露着残破的汉白玉,一点点地流下夕阳的惨淡的金,是的,那个惨淡的时代浑浑噩噩的极致奢华还挥霍着朽烂的糜金,只是坚硬的汉白玉却禁不过那个时代怒火的焚烧,只剩下这令人凭悼的残垣断壁,或许连这也快剩不下了。
西洋式的海碗,两边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的碎石块,几根没有倒下的柱子上似乎应该有些什么,大月就是那失踪的十二生肖吧!如今找回来的那几个兽首既说不清真假,也不会再搁到这荒地里来了。我站在海碗下的表情像缺失了什么般的迷茫,来寻求的似乎不是历史的疮痍,也不是为了“知耻而后勇”,把自己想像得那么美好似乎只是为了安慰那一段似乎已被忘记的过去。
当需要一种理由记住的时候,历史的遗迹便是不可多得标记,忿忿的人们凭悼和欣赏大约是旁人不能了解的说不清的什么,这个说不清的什么就像是值得炫耀的奢侈品,奢侈品应该是有价可循的,残遗的周围便会多一圈铁栅栏,收费亭很确切地把住唯一的出入口。但是铁栅栏总在这儿或者那儿有点什么缺口,供着不愿付出代价的人们进出,我也是其中的一个,从一个很便当的地方爬进去,然后堂而皇之地走过那个收费的小亭子,大约亭子里的人也见怪不怪了。
干涸的湖底只留着中间一层薄薄的水,很多大蚌壳就硬邦邦地戳在土里头,枯死很多年的样子,可我知道,不久前这里还飘荡着泛着涟漪的水面,红漆的小桥还显得很新鲜,不知道是否是百余年前那场大火的劫余——想来不会是,石头的雕塑尚不能幸免,况且这小小的木头的桥。岸边七零八落地倒扣着锈迹斑斑的小船,荒草疯一样猛长,枯黄在风里飒飒作响,湮没了踏足的小路——它歪歪扭扭地沿着河边若隐若现,铁栅栏外头的乱树林子里斜着一辆自行车,几个人提着钓竿坐在河边上,河里居然还有水。
已经走出那么远了,还是回到栅栏里头,陌生的乱树林子似乎永远都走不完,也看不见前方的路,路越走越窄的时候就只有回头了。累了,湖边找个椅子坐了下来。不是旅游的季节,却是最美的风景。夕阳。残荷。班驳的树影。柳丝抚弄着微风,摇摇地转过干黄的枯草,飘出秋日最后的蝉鸣,渐次零落在日增的寒意里。
路边的飞檐下展着一些画儿,都是中国传统的花鸟山水画儿,看的人也很少,卖画儿的很积极地推荐,终究没有买的意思,只是顺路而已。顺路而过的人一直徘徊在历史的残骸边,不知是迷失了路途,还是迷失了时间,总之夕阳那么快地落下去,一下就溺进了深深的夜。
街灯亮着,霓虹灯流溢着华光异彩,生活,奔波,工作,婚姻……风扬起撒满一地的琐碎,漫天飞舞,倏而弥散在这华彩的夜,而坍塌一地废墟依然默默驻守着这片土地,跟轻薄的灯火无缘,坚忍着黑暗的历史,等待永恒。
洗出来的照片里有一张大水法下的留影,我站在废墟中央,那么醒目的一个小人儿,也许只在自己的眼中醒目,那么小的一个小人儿,无限地渺小下去,终至缩成历史残骸上的一个微尘,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