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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孩——悲惨的世界——借以怀念我的故乡
作者：十八杯不醉
引子：
故乡，在我依稀的记忆中逐渐变得模糊。偶尔回得一趟，那些当年的玩伴，早已是为人父母，额头的皱纹在诉说着昨天的沧桑，更有几位已是白发点缀。离开了许久，彼此也变得生疏，寒暄成了客气的问候，儿时天真无邪的欢笑都去哪儿啦？
黄泉路上无老少，甚至，有几位已经作古，英年早逝，我不得不努力装出一副同情且悲哀的表情，以求拉近丢失的记忆。
生者，还在顽强的活着，无论贫穷与富有；逝者，永远长眠于地下，挣脱了喜怒哀乐；
一贯，我不想同情于活着的人，蝼蚁尚且贪生，一息尚存，那他就是幸福的，无论他用何种方式来表达他的不幸。
我只，悲哀与那些逝去的人，无论他以何种方式离别这个世界------

一（壬子年）：
柳孩与我同岁。
六十花甲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其实是一个传说中的错误，翻开万年历，真正的轮回是六十年，我甚至从记事之年开始，便积攒下历年来的日历，苦苦等待六十年后重见天日。
那个壬子年，注定是一个传奇的春秋，那一年的春天降下了六十年不遇的大雪。我妈说，那天晚上妈抐鞋底子抐到了半夜，看看油灯，一两素油已经快熬的见了底，我哥和我姐打着呼噜睡得像两头猪。妈推开房门出去解手，正月的夜没有一丝北风，甚至还暖暖的，天上星光灿烂，牛郎星已经西斜，我在妈的肚子里狠狠地蹬了几下，妈忍着痛笑了笑，心里在骂：大疲二浑三狡精！
早晨，屋里出奇的亮，妈怀疑是不是自己睡了懒觉，揉着惺忪的眼，透过窗户上仅有的那半块玻璃，看到前面邻居的屋顶上一片雪白——下雪了！
妈穿起衣裳，提起尿罐子，颠着肚子习惯的推开房门，一下，两下，很多下，房门吱吱扭扭的轧开一道缝，院子里的雪足足有二尺厚，完完全全的封住了门！
我妈说，村里最老的九十岁王秃子大街上嚷嚷，他说他从大清活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么厚的雪，不平常啊不平常；屋后李奶奶说大雪压倒了她的兔子窝，但是二十二只兔子没死一只，不平常啊不平常；屋前瞎眼刘老太太说她的狗居然在雪里下了七个狗崽子，那花狗居然还在雪里掏了一个洞，狗崽子活蹦乱跳的在洞里撒着欢，不平常啊不平常！

五（大器晚成）：
故乡地处中国华北，黄土高原的高寒地区，大同市的东北，庄稼的生长期不到三个月，老百姓只能种一些早熟品种，豌豆，莜麦，荞麦，山药蛋，一年一茬。
温度决定着万物繁衍的速度，爱斯基摩人之所以长寿，就在于寒冷的气温控制了细胞的正常繁殖速度。
人类动用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强行改变了地球的生物钟，一幢幢大棚菜，使冬天的土地结出了果实，违背了万物的生长规律，所以大棚蔬菜的滋味淡的像白开水，少寡无味。
鸡场的母鸡，狠心的鸡老板连明昼夜的开着灯，催生着母鸡下蛋的速度，本来两天下一颗蛋，但是头顶上明晃晃的电灯把母鸡搞得不知天明地黑，拼命撅着屁股挤鸡蛋，一天两颗，蛋越来越小，鸡越来越瘦。
女人的肚就像山里的地，宫寒经不得大折腾，柳孩的娘已经换了七条炕，每一条炕的男人都血气方刚，肚里还怀着前任男人的种，这任男人又给强行播着自己的种，再肥沃的地也经受不住如此折腾，再温暖的肚也受不了如此摧残，柳孩已是她的第十个孩子（当然还不包括一生下来就夭折的那三个短命鬼），如此速度造人的结果，注定了孩子的天生体弱多病。
柳孩三天了还不睁眼，瞎眼奶奶说：火的。柳孩半个月了还不睁眼，瞎眼奶奶说：老奶奶看俺孙子俊，还舍不得给。满月那天，柳孩的眼还是闭得紧紧地，瞎眼奶奶说：我的儿，你给扒开哇，再不扒开老奶奶就引着走呀。于是，刘大喜搓了搓像木锉一样的大手，狠狠地抓住柳孩的上下眼皮，使劲一扒——在婴儿的大哭中，在老婆的叫骂中——柳孩睁开了左眼，然后是右眼，小眼睛乌黑，像两颗小葡萄。
柳孩的瞎眼奶奶惦着小脚，颤巍巍的走了半道街，进了八家的门槛，好不容易借了一升粟子面，半斤素油，一家人饱饱的吃了一顿油炸糕，刘大喜一鼓作气吃下去鞋大的二十个炸糕，差点把像纸一样薄的胃撑爆，村里几个大汉搀扶着在院子里遛了一下午。柳孩的尔蛋鸡儿娘抢着吃下去八个炸糕，最后落下了到老都便秘的毛病。瞎眼刘老太摸索着抢到了两个，吧嗒着没牙的嘴，一股脑咽了下去。
后来，刘老太在街上遇见我的奶奶，还在赌气似的骂儿子儿媳两个活宝，嘟嘟囔囔的说：他大娘，原来盘算给你们送几个糕，叫乃两个挨刀的抢的一个没剩，你看看这孬的！俗话说：隔墙送糕，一第一遭。
我奶奶大度的笑了笑，就在柳孩两个月大的时候，我妈生下了我，我满月那天，我的左邻右舍都吃上了我奶奶给送过去的油炸糕，包括柳孩一家。
柳孩三个月了，柳孩还不会坐，柳孩还不会笑，左邻右舍们谁见了都嗤嗤的私下议论，一个月不会睁眼，三个月不会笑，哪有这么笨的孩子啊！
柳孩的瞎眼奶奶问我爹：他大侄，你是个读书人，你是明白的，不是说啥有用的人说话走道儿都比别人迟么？我爹思忖了半天，说：对了，这叫大器晚成。
柳孩的瞎眼奶奶于是有了争辩的理由，逢人就说：俺们孙子，大器晚成！

先忙了，晚饭后更！诸亲慢赏

九（狗皮袄）：
这个冬天，壬子年里所有的七个娃娃全都生了出来，四男三女（当然不包括被扔进尿罐子溺死的苗五女），这样的黄金绝配注定了二十年后将又有一个光棍汉诞生，自古男尊女卑，这都是孔老二的封建余毒，怨不得人们对他咬牙切齿。孔老二在画像上双手抱拳，奴颜婢膝，一脸佞像。
瞎眼刘老太瞪着她灰蒙蒙的天眼，扳着指头算计着这七个孩子跟她送出去的七条狗崽子，冥冥之中这是天意，当然，柳孩在这七个孩子中生月最大，名副其实的带头大哥，三虎出豹，三鹰出鹞，杨令公的七郎八虎------刘老太天马行空的随意想象，其实八竿子打不着！
低迷了半年的刘大喜虽然走出颓废，但那段时间的懒惰给家里造成了严重的后果，首先是没有备下足够的柴火，以致冬天里的这个家哆哆嗦嗦，嘴里呼出的是白气，屋顶的椽挂着白色的霜，水缸里结的是冰，刘老太每天早上用拐杖捅着冰咚咚地响，柳孩和柳女蜷缩在破被子里，露出两颗小脑袋，不时地打着寒颤，柳女说：奶奶，给我个。瞎眼刘老太摸索着从水缸里捞出一块冰溜子，递给柳女，柳女张开嘴，嘎嘣一声咬下半块，喂到柳孩的嘴里，柳孩打了个激灵，柳孩腮帮子一鼓一鼓，丝溜丝溜的直咧嘴。
老母狗这个冬天没有发情，自然界的动物对于调控身体的荷尔蒙不比人差，俗话说：人闲了生蛆，马闲了生驹。在挨饿受冻的季节，动物们不会拼着性命传宗接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动物们有时候甚至比人聪明的多。
老母狗长出了厚厚的绒毛，每个动物冬天都生长出厚厚的绒毛。
刘大喜盯上了老母狗。
那是个阴森森的上午，没有一丝风，貌似一场大雪的前奏，刘大喜牵着他的老母狗来到门前的土崖边，一根麻绳挽了个死结套在狗脖子上，另一头抓在刘大喜的手上，老母狗摇头摆尾的打着转，柳女抱着柳孩站在旁边，好奇地张望着。
刘大喜把麻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两圈，紧紧地抓住，突然，猛的一脚把老母狗踹下了土崖，老母狗被吊在半空，哀嚎着挣扎着拼命向上爬，陡峭的土崖黄土乱飞，狗爪子鲜血淋漓，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老母狗大睁着眼仰望着它的主人，身子绷成了一条直线，早已断了气。
天下美食，猪羊一刀菜，狗肉是最香。刘大喜本想一刀要了狗的命，瞎眼老娘说狗是人的老祖宗，不知在哪个朝代，天下男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个少女跟一只公狗，少女跟公狗交媾才传下了人，所以狗是不能杀的，只能吊死，否则要遭天谴。有一出戏叫《曹状杀狗》，讲的是曹状不听老娘的话，执意要磨刀杀狗，最后一道炸雷头上响，被雷公劈了个身首异处。
刘大喜一家饱饱的吃了一冬天狗肉，狗肉是最好的滋补品，柳孩吱吱的喝着狗肉汤，小脸红扑扑。
刘大喜叫来村里的皮匠老抽，老抽熟了半辈子皮，得了个过敏性鼻炎的毛病，鼻子老是不停地抽搐。忙碌了一天，在天黑前终于给柳孩缝了一件狗皮袄，晚上柳孩躺在狗皮袄上，绒毛棉腾腾，身上热烘烘，白天柳孩裹在狗皮袄中，小脑袋一伸一缩，像个蹒跚的企鹅。
这个冬天，柳孩在温暖中长大。

十（福祸随行）：
癸丑年来到了，时运犹如老公牛的那对腐角，看似威风凛凛，内里却一腔糟糠，经不得轻轻一折。
白卷书生张铁生上了大学，当了中央委员，小喇叭成天的播颂着，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代雄才。我父亲一脸的鄙夷，一直为自己被降职的事忿忿不平，作为读过书的他其实还没有悟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道理！（听说张铁生后来被判了无期徒刑）
冰雪消融，春暖但还没有花开。春暖花开这个说法本来就是个错误，这是文人用来糊弄老百姓的。春暖了，植物才开始发芽长叶，等到花开那已经是夏秋的季节。
柳孩多亏了那件狗皮袄跟狗肉汤，温度决定着细胞繁殖的速度，所以他比我们六个同龄的娃都块头大，并且发育的程度也相当快。晚上睡觉时小鸡巴像个花生米，第二天醒来变成个大蜡烛——这是瞎眼刘老太出街跟人们说的，其实，那是柳孩早上尿憋得。
我们另外六个娃正在学站，学爬，或学坐，柳孩早已顶着他的狗尾巴帽子健步如飞。
六七的爹王二小从小被老爹王老三灌输着仇恨，虽然时过境迁，但模糊的记忆中娘吊在房梁上晃悠的情景一直忘不了，所以王二小恨柳孩的爷爷，恨柳孩的爹，恨柳孩，恨他们的祖祖辈辈。王二小念过几天私塾，看着柳孩在街上蹦蹦跳跳，于是斜着眼说：狗皮裹个猪，能吃能喝又能遛，头有簸箕大，求毛长了两嘴岔。人们哄笑成了一团。
天暖了，又一年春耕开始了，刘大喜每天早上从生产队赶出那对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扛起犁杖扬起鞭，走向田野。刘大喜扶着犁杖无精打采，牛拉着套绳无精打采，打一鞭子，牛快走几步，然后又慢慢悠悠。这年头，所有犁地的畜生都慢慢悠悠。
生产队长说：刘大喜一天挣了八分工，犁了二亩地，地里画了龙。
家也暖了，刘大喜吃了晚饭——两碗糊糊煮山药，一头钻入烂被子打起了呼噜，瞎眼刘老太摸摸索索地洗着锅碗，柳孩跟柳女一丝不挂，在炕上打打闹闹，你来上一拳，我飞起一脚，占了便宜就傻笑几声，挨了打就干嚎几下，这已经成了习惯。
柳孩一个前冲，柳女一个猛闪，忽然，柳孩一个趔趄，一头栽下了地。
刘大喜的大巴掌打烂了柳女的脸，刘老太的拐杖打烂了柳女的屁股，但始终止不住柳孩的哭声，第二天刘大喜请来了村里唯一的医生皆接骨匠刘山羊，刘山羊原来是个放羊的，祖祖辈辈放羊，给羊看惯了病，给羊接惯了腿，于是就成了兽医，后来又陆陆续续的给人瞧病，变成了人医。刘山羊说羊跟人一个道理，都要吃东西拉屎放屁。
刘三羊在柳孩的身上一阵子捏吧，最后下了结论：左胳膊受伤，但无甚大碍，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天后自然没事。刘大喜跟瞎眼老娘千恩万谢。
柳孩哭哭停停的一直持续了十来天，一百天过去了，柳孩的左胳膊却还是抬不起来，左肩明显比右肩低了半截。大队书记的老娘患了病，请来了乡卫生院的医生，刘大喜抱着柳孩央求着医生给看一看，医生一看一摸，连着摇头叹气：胳膊脱臼了，时间太长臼窝已经长了黄，神仙也接不上去了。
庸医害死人，柳孩的左胳膊彻底废了！
柳孩蹦蹦跳跳，右手还是那样灵巧，左胳膊无力地耷拉着，大柳树被大雪压断的那条侧枝也无力地耷拉着，风刮过，摇摇摆摆。

十一（祸不单行）：
柳孩已经过了三岁。
农村的孩子是不太讲究周岁的， 哪怕你生在腊月三十，第二天大年初一的饺子一吃，你就算是一岁。
我们另外六个孩子也三岁，无论男的还是女的，都已经跑得飞快，并且都已经结结巴巴的能说一些简单的语言——柳孩除外。
俗话说：没娘的孩子天照顾，但是，这是个自欺欺人的无奈的说法，事实上，天照顾的往往是先天条件优越的孩子。就像大队书记的孩子，年龄上比我们小一岁，他的娘早就没了奶，可是他天天喝着香喷喷的炼乳，白腾腾的白面馒头咬上几口就扔给了他家的狗，我们几个在一旁咽着唾沫，恨不得把他打死才解气。
幸亏的是，我们的娘都还在，都还有着甘甜的乳汁喂养我们。
柳孩吃着莜面糊糊长大，吃着野菜团子长大，喝着狗肉汤长大，长得比我们高，长得比我们壮，但是智商却不怎么样，嘴里蹦不出半个字，高兴了就傻笑，受屈了就干嚎，用王二小的话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春日和煦的阳光照耀着街头， 当街大磨坊前的空地干干净净，成了人们聚集的场所，青壮年劳力都去地里出了工，来这儿晒太阳的大多是老人和哺乳期妇女。我们的母亲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看着我们嬉笑追逐，老人们以羡慕嫉妒的眼光注视着我们。
柳女连拖带拽的拉扯着柳孩，也加入了我们追逐的行列，柳孩已经换下了那件狗皮袄，穿了件黑紫红的半大褂子——那是柳女换下来的旧上衣，一件破的打着补丁的开裆裤，头发七长八短，像一堆乱柴草，拖着两行亮晶晶的鼻涕，咧着嘴，憨乐水流了一地。
柳孩傻笑着追着我们，趿拉着的那双破大鞋并没有影响他的脚步，我们跟柳孩互相推搡着，笑着，没有半点嫌弃。因为我们也比柳孩干净不了多少，都是旧衣服，都是鼻涕虫，我们的母亲都拉扯着好几个孩子，大的裤子破了，小的鞋子破了，家里的面不多了，家里的水见底了，我们的母亲也忙得团团转，偶尔带着我们出来是因为我们在家里憋得拼命闹腾，出来时母亲也没忘了拿着针线活。
柳孩的力气比我们几个都要大，虽然他的左胳膊拿不起来，但是他的右手干硬有力，把我们随手一推， 我们就跌坐在了那里。我们气愤却无奈，只会大哭，于是我们的母亲拉起我们，拍拍我们身上的土，拉着我们回了各自的家 ，惹不起但是躲得起。
王二小的老婆，六七的娘，眼睁睁的看着六七被柳孩推了个大跟头，看着哇哇大哭的六七，心疼的就像刀子剜了心，一把抱起六七，冲柳孩大骂：贱比养的傻孩子，比你娘还贱！
六七的爷爷王老三蹲在那帮老汉的中间，颤巍巍的站起身，花白的胡子一阵哆嗦，恶狠狠的冒出几个字：老天爷快寻着你刘家呀！
柳孩怔怔的站在那里，然后也是一阵大哭，好像他也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王老三的话还真是歹毒到了极点。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刘大喜不知从哪里搞回一只野兔子，野兔子头被打的稀烂，肚子鼓鼓的。刘大喜磨了刀，开膛破肚，七只小兔子掉了出来，肉呼呼，血淋淋，刚刚成形，刘大喜 心头不由一阵突突乱跳。
瞎眼刘老太烧开了水，兔子肉放进了锅，水翻腾着，兔子肉翻腾着，兔子的头翻腾着，兔子的眼睁得圆圆的。
柳孩悄悄的来到锅头前，伸出灵巧的右手，向兔子头一把抓去——
柳孩撕心裂肺的嚎叫着，右手冒着热气，四个指头被烫得血肉模糊，刘大喜随手从衣服撕下一块破布裹住柳孩的手。
一天，两天，一个月，兽医皆人医刘山羊拆开柳孩手上的破布，烫伤痊愈了，可是，四个指头却连在了一起，就像鸭子的蹼。

十八（拾粪高手）：
我们都到了读书的年龄。
骄阳似火，犹如我们久久企盼的热情。
我，狗蛋，六七，王二女，刘三女，李四女，我们在各自母亲的带领下来到学校，柳孩的爹刘大喜拖着柳孩，我们四个男生兴奋的手舞足蹈，那三个丫头片子每人梳了个小抓髻，躲在妈妈的背后， 怯生生的像三个小丫鬟。
人是自私的，无论大小男女，嫉妒是人的本性，我们的眼里冒着绿光，直勾勾的盯着狗蛋的书包。狗蛋的书包太好看了，跟电影上那些知识青年挎的书包一模一样，崭新的军绿色，一根长长的宽带子斜跨在肩上，牛逼的上了天。而我们的书包大都是哥哥姐姐用过的，洗的发白发灰，况且都是我们的母亲用家里的废旧布一块块拼成的，白的，黑得，花的，红的，绿的，三角的，四方的------就像个大杂烩破兜子，几段布条接成个书包带，跨在肩上难看的不得了。
尤其是柳孩的书包，那简直就不是书包。因为柳女是个丫头，所以刘大喜一天都没让她去过学校，当然柳孩也没有旧书包，刘大喜从一堆烂家什里翻出个灰不溜秋的布口袋，大小正好能装得下几本书，就当了柳孩的书包，没有带子，柳孩夹在胳肘窝下。
我们都从村联社花一毛二买了两张白纸，然后折叠，割开，订成两个32开的白本子，再买上铅笔橡皮小刀子，我们就配齐了所有的读书用具，装在书包里。
学校是一排平房，一共三间教室，五个年级，三个老师。我们这个班老师姓武，是大地主武天恩的孙子，武老师是我们村为数不多念过完小的人，所以村里聘请他做了民办教师，他今年教着包括我们新来的一年级和四年级共二十来个学生。
座位分为前后四排，前两排是我们一年级，后两排是四年级，当武老师给一个年级的学生上课时，另一个年级便低头做着他们的作业，谁也不干涉谁。
我们都发了新书，一本语文一本数学，我们都操着浓重的乡音，跟着武老师大声朗读：山——山；石——石；田——田；土——土————。
柳孩呆呆的坐在那里，看都不看黑板，蹼一样的手攥着铅笔，冲着本子乱戳，不一会儿本子就变成个马蜂窝。武老师铁青着脸，从墙上摘下那根拇指粗的教鞭，照着柳孩的后脖颈一阵狠打，柳孩边哭边骂：透你娘，爷不念了！然后一把推开武老师，跑出了教室。
第二天，刘大喜拽着柳孩的耳朵来到学校，跟武老师唠唠叨叨的说了半天好话，才勉强把柳孩推进了教室。可是，就在第二节课武老师不注意时，柳孩用铅笔刀给狗蛋的书包划了一个大口子，军绿色的书包顿时被破了相，狗蛋发了疯似的撕扯着柳孩。
刘大喜来了，李一刀也来了，刘大喜一个大耳光把柳孩打翻在地，一脚接着一脚的踹，柳孩满地翻滚着嚎叫着，最后在武老师的说合下，刘大喜赔了李一刀两块钱，李一刀气冲冲的走了，狗蛋还趴在座位上嘤嘤的哭，我和六七看着狗蛋的破书包，互相扮着鬼脸偷偷地笑。
武老师说：老刘哥，引走柳孩哇，他不是念书的料。
大概武老师还记着家仇，毕竟当年我们的爷爷曾经瓜分了他爷爷的财产，所以我们每一个学生都挨过他的教鞭，狗蛋私下里骂他：地主孙子！
柳孩啥都不会做，不过是个拾粪的好手。刘大喜爬上院子的大柳树，砍下一堆柳条，给柳孩编了一个粪筐，粪筐的形状就像狗蛋的书包，柳孩斜跨在肩上，蹼一样的右手提着个粪叉子，满大街的找着驴粪马粪牛粪，碰着运气好时半天就能拾两大筐，柳孩好得意。
六七的爹王二小说：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二十二（电视效应）：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躺在沙滩上。
村里唯一的那台黑白电视机，晚上搁在村委会院子的高台上，嘶着沙哑的声音，免费为村民们提供着娱乐，并且从不知道疲倦，除非是村书记心情不好时下令关掉它。
书记的家就是村委会，白天，电视机搁在书记的西屋里，书记一家人可以随时看。当然，跟书记有交情的那帮人，比如主任，会计，妇联主任，甚至是每天绕着书记转的那些狗腿子，包括他们的家人，都可以去书记家去看电视。他们看完电视出来时，互相讨论着电视的剧情，互相夸着书记的儿子，那神情才叫一个牛比！
我们曾经也试着白天进入书记家去看电视，我和六七，狗蛋，我们推搡着柳孩，让柳孩带头进入书记的院子，进入那间西屋，看电视的没有多少人，只有书记跟妇联主任两个大人，其余的全是那帮村干部们的孩子，我们怯生生的站在一边。
分开土地已经多少年过去了，但是书记还是那么威风，他的权力还是那么大，单单是计划生育这一项，谁都得怕他，除了光棍，村里几乎每户人家都超生，书记想割谁老婆的肚皮就能割谁老婆的肚皮，一刀子下去，虽然要不了人命，但那妇女日渐发胖，行动迟缓，从此就丧失了一多半劳动能力。而绕着书记转的那帮狗腿子，他们的老婆总会被查出一些这病那病的，医生说这些病不适宜做绝育手术。
妇联主任这几年也挺辛苦，跟着老汉忙碌着自家的田地，以往那白生生的脸蛋也变得略显粗糙，不过仍然是一朵村花，风韵不减当年。
书记跟妇联主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书记看妇联主任一眼，笑笑；妇联主任看书记一眼，也笑笑，其实，他们俩就紧挨着坐在一起，头一扭，几乎鼻子互相碰在一处。
柳孩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突然，嘻嘻傻笑了一声，书记那对大环眼顿时瞪得像牛蛋，像弹簧一样蹦的跳下地，一脚踹在柳孩的屁股上，第二脚又踹向了我，恶狠狠的骂道：给爷滚！
六七跟狗蛋眼尖，早就往门口跑去，我和柳孩一人挨了一脚后也狼狈逃窜，身后，妇联主任的笑声像银铃，又像狐狸精，那帮狗崽子们也笑的翻了天。
我们四个用了能想到的，天下最恶毒的语言骂书记，骂遍了书记的每一代祖宗：
柳孩说：我日他娘；
狗蛋说：我日他奶奶；
我说：我日他姥姥；
六七说：不对，他娘他奶奶他姥姥都死了，我等回家问问我爹该日他啥。
第二天，六七念着顺口溜：你打爷，爷就挨，爷一天给你娘住个孩！
不过，书记还是比较大度的，到了晚上，他会让狗腿子们把电视机搬出屋子，搁上院里的那个高台，几个狗腿子把电视调好，驱散着跟前的小孩们，狐假虎威。
高台的旁边，几丈高的粗竹竿顶着个天线架子，风一刮嘎吱嘎吱地响，有时候电视模糊的厉害，那几个狗腿子轮番上阵，几乎拧烂了电视机的那两个旋钮，最后没辙了，便一起动手转动着那根粗竹竿，听他们说，上面那个天线架子必须对着巍山转播台时才行，于是，吱吱扭扭的又是一番折腾。
电视终于清楚了，人们也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找着合适的地方，小孩们站在前面，大人们站在后边，最能惹事生非的就是那些大姑娘，她们的娘时时刻刻的注意着她们的行踪。俗话说红颜祸水，哪里有大姑娘，哪里就有拥挤，苍蝇盯着大粪，蜜蜂嗅着花香，挤过来，拥过去，土毛乱飞，喊的，叫的，骂的，哭的，笑的，人群鼎沸，像风吹麦浪，一浪又一浪！
书记冲了出来，一把关掉电视机，不耐烦的说：不放了！
人们顿时静下来，悻悻然呆呆站着，谁都不走，都在等待书记回心转意，都在等着书记发一回善心，人们七嘴八舌的跟书记说着好话，最后，妇联主任说：放哇。书记哼哼唧唧的把电视打开，电视里的情节正热乎着：海浪伴着游艇在无边的海面上飞翔，美女幸子躺在俊男光夫的怀中，长长的睫毛，生死别恋，大岛一脸的无奈------。
书记喜欢生气，每当他心情不爽，那台电视机就不会搬出高台，人们也一脸的无奈。
武老师说：电视是个好东西，大姑娘小伙子们终于有了接近的机会。
果不其然，这几年村里的小伙子们也学会了搞对象，并且有几对儿已经结了婚。
万事都有负面，人们在接受新鲜事物的同时，长久以来那颗禁锢的心也不免蠢蠢欲动起来，于是便有几对有妇之夫们也做起了野鸳鸯，风流了一回。
那个躁动的夏天，中午的阳光豪放着赤裸裸的兽性，贪婪的狂舔着女人的肌肤，柳孩在野外陇头上找着鸟窝，他这些日子喜欢上了吃鸟蛋，柳孩摸索到一处隐秘的低洼，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柳孩探头一看，吓了一大跳：狗蛋的婶子跟六七的叔叔就像两条剥光了皮的大蟒蛇，在太阳下放肆的扭动，一堆白花花的肉！
狗蛋的婶子说：你猴急个啥，我那老汉在炕上睡得像头猪。
六七的叔叔说：我那老婆看得我死紧，我哄她出来打酱油。
柳孩嘿嘿笑了几声，六七的叔叔抬起头说：柳孩，别跟人说，叔回去给你一块钱买糖。
柳孩说：给我两块。
六七的叔叔说：昂。
下午，柳孩跟我们几个都说了，我们说：而，柳孩，你完了，冲了运气了！

二十六（人情冷暖）；
武老师是全村唯一的文化人，除了他，可能不会有第二人通晓孔孟之道。
就连当年的破四旧运动，虽然大家起着哄高喊打倒孔老二，但在他们的心里纯粹就不知道孔老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底犯了什么罪，他们撕破了嗓子骂孔老二，仿佛孔老二日了他们的十八代祖宗，仿佛孔老二把他们家的孩子扔下了枯井，仿佛孔老二抢了他们家的财产而导致他们贫穷，他们跟着别人骂而不知其所，他们跟随着社会的潮流，学人说话，吃屁长大。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仁、义、礼、智、信，被践踏的犹如一堆狗屎，人为鱼肉 ，我为刀俎。先天闭塞成就了愚昧，后天愚昧照就了现实生活。
武老师连着摇头叹息：忤逆呀忤逆，弑父啊弑父！人们瞪着浑浑噩噩的眼，不知所云。
刘大喜没有多少遗产，两间破土房，两个旧箱子，几个大瓮。唯一最值钱的那头骡子他的本家兄弟一直给寄养着，嫁了柳女的彩礼剩下不到七八百块，他的本家哥哥给藏着，卖了羊的钱已经被柳孩挥霍的差不多了。
大伙通知了柳女，但这时的柳女已到了临产期，没法回来，柳女的老汉也借故走不开，柳孩依然吃喝玩乐，刘大喜的尸首已经在炕上躺了两天。
大年初三这天，刘姓族人终于商定了怎样处理刘大喜的后事，他们三百块钱卖掉了那头瘦骨嶙峋的骡子，加上柳女的彩礼钱，然后跟村里一个木匠买了一副薄皮棺材，中午时分刘大喜被装殓进棺材，棺材停放在刘大喜的院子里，表面涂满了红墨水，一团血红，棺材的大头黄鹤楼金光闪闪，童男童女侍奉左右，小头脚蹬莲花赴仙境。
没有吹打鼓乐，没有花圈纸扎，一切从简。
柳孩极不情愿的穿上白孝服，腰间系上麻绳，被大伙按着守了一天灵柩。
初七这天早上，春节的喜庆还未散尽，在大街上零星的炮仗声中，刘大喜的灵柩被大伙一溜烟抬出大门，在街上稍歇后，抬向野外的坟地，柳孩提着根丧棒，摇摇摆摆的跟在后边，嘴里一直在嘟嘟囔囔的骂。
大伙被刘大喜的灵柩压得咬牙咧嘴，既然刘大喜死不瞑目，那他就有丢不下的东西，他还有个没人管的柳孩，柳孩还没长大成人，刘大喜不想就这样走，他的灵魂使下了“千斤坠”，大伙说，这种“鬼压肩”的事几年遇不上一回。
中午，刘大喜下了葬，铁锹飞扬，坟头隆起，大家一齐高喊：大喜，走好喽——！
柳孩被大家踢得实在受不行了，好不容易蹦出一声：爹——！
刘大喜再也听不到了，静静地躺在爹娘的脚下。
不知是谁点着一个二踢脚，嘣的一声，地下轰起一团黄土，天上一声炸响，灰飞烟灭。
打发了刘大喜，还余下一二百块钱，被刘大喜生前欠下债的那些人瓜分的一分没剩，刘山羊分到了三十块的云南白药钱，大叫着赔了血本，嚷嚷了好几天。村联社的老王头抢到了二十块，说是柳孩欠他的香烟钱，------
我奶奶跟我们说：柳孩他娘生柳孩那会儿家里没有一颗米，柳孩奶奶跟咱们家借了一碗，到如今都没还咱们，柳孩傻成了个囊，看来是白了！
我说：奶奶，我跟柳孩要去。
奶奶叹口气说：算了，他也活不了多长！
六七的爹王二小哼着小调踱步在街头：不是不报呀，时辰不到啊，时辰一到啊，你逃都逃不掉啊，啊啊啊------，那个愣个哩个愣，哩个愣------。

二十七（败家子）：
我们这一届小学生全都考上了初中，中学校设在十几里外的乡政府所在地，我们六个菜鸟跟着高年级的学哥学姐们，每天往返于村里到乡里的山路上。
夜色还未散尽，东方的山脊上泛着青色，北斗星依稀闪烁，我吃过了母亲给热的饭，装上了中午的干粮，背着书包在村口等待学友们，不一会儿就有三三两两的同伴们聚在一起，我们几个人组成一个小队伍，踏上了去往学校的山路。山路崎岖，穿过一片树林，两处墓地，一段深沟。
树林风声霍霍，墓地茅草索索，深沟雾霾扑面。我们心惊胆寒，风声鹤唳，后脑一阵阵发凉，屁股一阵阵发紧，紧走慢跑，气喘吁吁，到了学校时天刚蒙蒙亮，操场上正喊着号，住校生们出着早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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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播撒着余晖，我们走在返家的途中，嬉戏打闹，小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龙，曲曲折折，撒落了好几里。
在这半年里，柳孩踢腾光了所有的家产。刘大喜死时留下了上千斤的粮食，几大瓮米面，本来柳孩一个人可以吃上个一二年没问题，但柳孩不会做饭，也不会盘算着过日子，米面粮食全让他拿出来换了面包糖果香烟。
村联社的老王头办了留职停薪，自己开起了小卖铺，他起早贪黑赶着驴车从县城进货，价格比村联社便宜，态度也跟以前在村联社当售货员时截然不同，见了顾客点头哈腰，仿佛见了上帝，他的小卖铺生意兴隆。
柳孩的粮食全部进了老王头的小卖铺，老王头拉着粮食在县城的集市上高价卖掉，然后再从食品厂买回过期的跌价面包，驴车吱吱扭扭的走在沙路上，老王头跨坐在车辕上，抽着旱烟，车上的面包散发着香味，老王头咽了几口唾沫，肚子一阵叽里咕噜的叫，老王头掏出干粮——几块莜面山药饼子，嚼了几口，拧开水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抬头看看，艳阳中天。
柳孩端着最后一升莜麦进了老王头的小卖铺，老王头看看四下无人，鬼鬼祟祟的给过了秤，告诉柳孩一共三斤，麻利地把莜麦倒进柜台后的编织袋里，然后装模作样拉过算盘，手指一阵划拉，嘴里咕唧：一斤三毛，三三九毛，面包一毛五，五六三十，一六得六，加三七八九，正好六个面包。
柳孩呆呆的站着，他连十个指头都数不清，更谈不上乘法口诀，他也不会认秤的大小，他只能听任老王头的摆弄。柳孩舔着干裂的嘴唇，一把从老王头手上抢过那六个面包，狼吞虎咽吃了一气，央求着说：给我吃根烟。
老王头说：没有了，拿粮食换哇。
柳孩说：没有了，我把瓮都扳倒了，一颗也没了！
老王头绕过柜台，连推带骂地把柳孩赶出了门，柳孩的脸蜡黄，身上散发着酸臭，老王头呸呸地吐着唾沫。
一个星期天，我在街上转悠，大磨房前的空地上围了一群人，我好奇地挤了进去，原来人们都在看柳孩！柳孩呆呆的坐在地上，脸浮肿的像个大馒头，泛着绿光，眼睛成了一道缝，衣服褴褛，肚皮松塌塌的陷了进去，肋条像个骨头架子。柳孩的面前摆放着一口大锅，一口小锅，几个搪瓷盆。锅底一层褐色的铁锈，锅沿上糊着一圈泥，锅的另一面是乌黑的灶灰，搪瓷盆里的污垢结了一层。
有人问柳孩：咋卖哩？
柳孩有气无力的说：大锅五块，小锅三块，盆一块。
人们都在叹息，善良萌生怜悯，东西是不贵，但是谁都不敢轻易买下，以免落个众矢之的。中午时分，人群渐渐散去，趁着街上空无一人时，终于有人买走了柳孩的两个锅，有人悄悄说，是老王头买走的。
武老师叹息着说：奸商害死人！
王二小的心酸了，忿忿地说：唉，损阴哩！
李一刀眨着小眼睛打着趣：我看你们是没买上便宜眼红的，人家那是在行好向善，柳孩有了那几个钱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几天后，柳孩卖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两个半揭盖旧箱子，几个大瓮。柳孩的家已经不像个家了，锅头成了一个黑窟窿，地下空空如也，唯一剩下的是炕上的破苇席跟几卷烂被子，柳孩曾经把破苇席和烂被子拿出街上卖，可是人们都捂着鼻子远远地逃开！
村委会里一个好事的干部提议：给柳孩拨一些救济。于是，干部们坐在村委会讨论了半天，最后还是达不成一致，理由是柳孩说小不小，说老不老，并且还有一个亲姐姐，所以他达不到五保户的条件。
柳孩成了一个标准的要饭的叫花子！柳孩沿街乞讨，见门就进。人们谁都不想让他进屋，赶紧给他找一些剩饭打发他走开，柳孩走到书记的门前，书记不知在哪位遛沟子舔屁股的狗腿子家里喝大了，摇晃着醉醺醺的脑袋正要回家，突然抬头看见柳孩，一阵恶心，胃一阵痉挛，翻江倒海，肚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花花绿绿。
柳孩凑上前说：给我根烟。
书记大骂：透死你娘，给爷滚远！
柳孩跌跌撞撞地跑开，脚下狗屎一滑，摔了个狗吃屎

看过后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好好学习一世纪 大主也来观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