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雪时节,淮府。
左手掩在广袖里轻压素笺,右手执笔,走笔从容,墨色流转纸上悄然无声。
“主子。”朱绘身影一闪,单膝跪在案旁。
“查得怎样?”江怀素头也不抬问道。
“刘卓,梧郡怀乡人,天德十二年进士,业亭太守五载,后自请到浦郡县令,三年前升至万济州,”朱绘一顿,“没有查到任何疑点。”
江怀素皱眉,问道:“柳司墨几时到?”
“回主子,快马加鞭最多五日。”
“还好,”江怀素点点头,转而苦笑问道,“那个不省心的呢?”
“……”朱绘一愣,低头道,“抱着酒坛子在树上蹲了一天,这会儿……奔后院去了。”
笔尖一顿,这才草草落了款,递给朱绘,江怀素面色凝重地说:“尽快交给丹青。”
“是!”朱绘应了一声,身影消失。
“咣当”一声,酒坛四分五裂,玄袍少年剑染酒痕,旋身反刺,借力踏上墙面换招成劈,即使是不带内力的空劈,也气贯长虹,让十步外的冬青一阵摇晃。
大张大合,索性无招无式,没有内力,没有门派,无以傍身,一如六年前的自己,独立一派。
到底,还是没变,他不禁满眼赤红;六年前,半大的少年,伤痕累累宛若废人,无颜见约定的那人,毅然走北疆,挨过打受过冻更走过阴曹。
一夜圆月,好心大娘拉他到暖炉旁,夜未半,他蜷在破毯里,直到被边陲官兵闯进小山村的马蹄声惊醒。
那官爷张口就扣下全村通马匪的大罪名,挥手就是一夜杀孽。
直到……更漏滴下的是残血,河流冲下的是断肢,被北风扬起的,是一把黑灰!
六年,忘不掉。
如今,找回了武功,有本事站在那人身边,他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这算什么!
佩剑再承不住他的满腔愤怒,被带着发出阵阵嗡鸣直切向石桌,一声巨响,石桌与剑俱毁。
“阿允,回去了。”灰尘弥漫间,那人温文尔雅,一句念在心尖上。
他一步踉跄,眼角通红地盯着那人隐隐约约的身形。
“……阿允?”看他不动,江怀素慢慢走过来。
“江怀素,”傅琼玉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终于说话,“我不愿回天德末年。”
“我知道……”
“我且问你,世族毒瘤不除,把你置于何地?”
“我且问你,北有鸣,西有羌,几时我大律能不供奉、不和亲?”
“我再问你,你那皇叔和亲王,还要再忍他多久?”
“终了,我问你,百姓和乐,解甲休兵,争得一个朗朗天下,功成身退,这年少击掌所定,要盼几时!”
这几日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吼出来,直把江怀素听愣了,眼见傅琼玉情绪激动就要栽倒在地,他连忙赶上扶住。
“你醉了。”
“我没有!”张手推开。
江怀素轻闪到侧边,顺势托了傅琼玉的胳膊,俯耳一句:“只信我一句,君无戏言!”
声音温和,却坚定不移。
为这声音,下天衡,闯北疆,立朝堂,本想如今这般肯定是悔了,却发现为他赴汤蹈火的心意,始终未变。
三日后,文取县暴乱,县令胡缶躲进万济州衙,刘卓一纸上奏,快马上京。
同日,官兵封锁文取县,一时商贾绝迹,米粮被褥有价无市。
大雪纷飞,湿了张贴在街角的布告,冰冷的墨迹微微晕开,连同布告上的血腥字眼一起炸开的,还有万济所辖的一十二个县。
十香大街,淮府旁的人家哭叫凄惨,呜呜咽咽尽是为新嫁文取的女儿。
“千月!”傅琼玉闯了进来,门外叫喊声凄厉杂乱,他面色紧张地看着江怀素,一路担忧奔赶有些气喘。
“我已经派人去截奏折,五更时朱绘说文取把守严密进不去,不过这会儿应该已经混进去了。”
“也就是说……你现在身边没留几个人吗!”傅琼玉直接急红了眼,护着江怀素戒备地看向门外,“街上已经乱了,十二个县同气连枝,保不准三日内一起反了!”
话还没说完,弦声骤响,傅琼玉眼神一抖,这声音……分明是从背后传来的!
全转身已经来不及,傅琼玉右手握紧,侧身时对准自己左肩就是一拳,骨节震开,绵软的胳膊以扭曲的姿势甩开迎向箭矢,与此同时几道黑影从高处持刀直劈过来!
傅琼玉咬牙狠撞开江怀素,剑出鞘,转腕背剑,硬格住从房梁上全力斜劈下的刀。其中力道,直接把他压跪在地上。
刺杀者八人,个个是好手,看对手勉强接下杀招,立刻抽去四人杀向江怀素,江怀素皱皱眉,抽剑迎上。但到底玩阴的欠上几分,正面拦开刀,谁料那人袍间甩出把匕首,直取咽喉,江怀素闪身堪堪躲过,刀刃擦着锁骨把交领划出长口,露出里面的中衣,身后刀锋跟着贴过来。
“你大爷!!”傅琼玉本被四人压着不能动,这下大骂一声内力爆散直接弹开了剑上的压迫,挥剑挡住眼见要刺进江怀素腰间的暗器,生生挨下身旁落下的刀刃。
趁着江怀素抵挡住几招,傅琼玉果断拔箭,剑锋顺着箭伤扎入肌理,旋了个圈剜下肉来,利索点穴止血把左臂推回关节,这一串动作恰恰被飞速赶来的朱绘看到,一时间大骇。
傅琼玉逮住个破绽一剑对穿了刺客的胸膛,露出空档把江怀素推了出去。
“左手袖袋里,老一,人带走!”傅琼玉大喊一声,横剑斩断刺客要追出去的去路!
“阿允!”
“走!”傅琼玉咳了几声,“后面恐怕还有埋伏,我断后!走啊!!”
朱绘当即裹着江怀素跃上房顶,接下飞来的暗器,边运轻功边吹呼哨,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紧缩的眉头,“主子,一别多年,你可知傅琼玉的底细?”
自折一臂,拔箭剔毒毫不犹豫,临走时匆匆一瞥,那小子已变招,天衡派所传的承景剑在他手里杀出条血路,先前源源不断以退为进的内力也变了味道。
北疆杀人魔头齐大刀的手法,耍得一手凶狠的杀人术!
江怀素不答,只是从左手袖袋抽出一团白绢,上面还有未干的温热血迹,斑斑红梅处写着清隽行楷——淮府别业汀水居,下面是清晰的地图。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那人早就想好的退路。
“几年前属下跟主子一同上天衡,和傅琼玉交过手,”朱绘按着白绢上的标记认出方向,“他是个练武奇才,今日一看不但不见长进,一身天衡功法亦丢了七八分。”
“按之前计划走,剩余暗卫速去支援傅琼玉。”江怀素没有顺着朱绘的疑问继续探究,淡淡撂下一句,挥剑刺中背后偷袭的人,抽身遁走。
远郊雪林。
傅琼玉表情沉寂,他内力傍身听力极好,包围过来的对方用来恐吓而故意放大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窸窸窣窣至少十人,到底多大报酬让这江湖数一数二的暗杀门聚龙潭下这血本,傅琼玉向前一跃,躲过侧身一击,倒是树被剜掉半截,还未收力,弯刀就勾住承景剑把他向前带去。
傅琼玉暗道一声不好!想扭身摆脱,刚一动腰间就挨了一脚,整个人滚进雪窝里。
滴水未进从清晨打到傍晚,从十香街打到远郊,打不完的车轮战,这会儿承景剑被甩了出去斜插进雪里,血淋淋的他蜷成一团张嘴就是一口血,已是强弩之末。
傅琼玉单手撑地想起身,站着看笑话的聚龙潭十一当家抬腿一脚踹到他肩膀上,掂掂手里弯刀笑道:“怎么,这下不欢腾了?”
十一当家厉声问道,“小子,说,那位去哪了!”
脚下用力碾,少年背上的伤重新裂开,渗出脓血,渐渐汇成滴从伤口边沿落进雪里。
“哈……哈,你纵有天大本事……也,逮不住他,你们纵有五十草莽……也斗不过他掌控的人……哈哈哈哈!”知道聚龙潭黔驴技穷,江怀素只要进了汀水居,苏亭里九宫阵法叠天衡秘法已到极致,找到难进入更难!
笑声让听者恼怒,踹翻过来对着腹部就是几下狠踢。
粘稠的血在一片雪白里绘出喷涌的弧度,傅琼玉眼神涣散地看着十一当家弯下腰,冰凉的弯刀贴着身体游走。
“小子你好好想想自己吧,生得这么俊,咱家是割了你的耳朵,挖了你的眼睛,削了你的鼻子,剁去四肢,还是掏出心肝肠子,抑或是……”十一当家邪邪一笑,弯刀抵住下身不动了,“阉了你呢?”
“咳……哈哈,”傅琼玉轻蔑一笑,一手勾上十一当家的脖子,眉眼弯弯,不惧弯刀直接贴近说道,“官人真是说得一嘴的混话,也不怕咱是个姑娘家。”
这调戏的话让十一当家愣在当场,就是这短短一瞬傅琼玉一挥衣袖,点点毒针劈头盖脸飞射,他打个滚躲过刀剑,一把捞过承景斩了十一当家!
傅琼玉压下翻涌的气血,逃到林子深处,官道不见,就连林户踩出的小道也渐渐消失,大片密林遮住夕阳留下大片阴翳,投进眼里尽是发冷光的残雪。
傅琼玉扶着树呕出大量血块,脱力地慢慢坐下,他不安心地按着剑,气息越压越乱,吐着吐着血直接栽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