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峰上。
风景如画,寂寥无人。
顾叔青踩在厚厚的松针上,时不时有松鼠棕褐色的影子一掠而过,就是没有人影。
他骤然听见一声轻笑,原本就紧绷的心弦仿佛给谁狠狠地抠了一下,差点儿断了。他紧张地原地转了个圈,环顾四周,却没瞧见一个人影。
那人又笑了。顾叔青定了定心神,心道恐怕就是此间主人,在拿他找乐子。
念及此,他总算淡定了些。不过仍然没找着叶珩的人影。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一道藏青绸带悠悠飘下,拂过他的面颊,又好似有生命一般地挠了挠他的脖子,才施施然往上一收。顾叔青顺着绸带仰着头往上看,才瞧见叶珩坐在松树的高枝儿上,挑着眉,观赏着他团团转的模样。
深色的衣着显得她更是肌肤似雪,其人悠然一笑,摄人心魄。
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顾叔青不负所望地愣了愣,半晌才张口,“啊”了一声。
又把叶珩给逗笑了。
叶珩自树上一跃而下,顾叔青只觉着眼前一花,美人便娉娉婷婷地站在了他面前,手上拎着个茶壶,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顾叔青一时间忘了他要说什么。
叶珩似乎也没有开口的打算。于是二人就这么愣怔着“含情脉脉”地对视着,一时无言。
顾叔青尴尬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差点把头给埋进了胸口里头,好一会儿,才道:“你这儿没人?”
叶珩似乎颇为欣赏他局促不安的模样,笑道:“叫师叔。”
顾叔青怔了怔,没敢说自己压根儿没拜在文化门下。
“嗯?”叶珩微微抬高了音调。
“……师叔。”顾叔青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叶珩这才施施然答道:“我孑然一身,自在无拘。玉衡峰上有别人反倒拘束,独我一人,有何不可?”
顾叔青:“……”哦,敢情他自己就不是人。
叶珩顿了顿,道:“掌门师兄叫你来我这儿,可有说要做什么?”
顾叔青:“……”叶玄叫他来给叶珩泡茶。顺带神秘兮兮地跟他侃了一同玉衡峰的风景与美人,说这儿的风景“浑然天成”,美人“遗世独立”。如此看来果真是真的,林木乱长杂草遍地,可谓是“天然来雕饰”,美人遗世不遗世有待观察,不过“独立”倒是货真价实。至少到现在,他还没在这儿见着除了他两个之外的活人,恐怕以后也不会见到。
不过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于是顾叔青只好三缄其口。
“我这玉衡峰没什么好的,不过白白屯了个小破楼,被叶玄那老头白搭了‘藏经楼’的名头。叶玄有时候看他的哪个弟子不顺眼了,就打发他们来这儿抄书。”叶珩慢吞吞地解释道,“不过我瞧你挺乖的,不像是惹事儿讨人嫌的,大概是第二种人。”
“第二种?”顾叔青好奇。
叶珩上上下下地将顾叔青看了个遍,抿了抿嘴,不紧不慢道:“第二种?就是天生没有做修士的资质,又死皮赖脸地要求仙问道的。其中一些实在拒绝不了的,诸如叶玄从前那些狐朋狗友的儿子孙子,或者故人之友之类的,就把他们扔给我。”
顾叔青:“……”话不能说这么直白。
叶珩晓得自己说中了,偏偏不停,继续用嘴刀子剐顾叔青的心眼,“我呢,平时不大喜欢同他们那些老头在一起磨磨唧唧,就好游山玩水不务正业。叶玄的意思呢,就是叫我闲游浪荡的时候带着点儿这群小孩儿。这么一来,即便他们一辈子都给‘求仙’二字给耽搁了,好歹也算在各处名山大川走过一遭,不负此生……说不定还能写两句歪诗,混个‘白衣卿相’的名头。”
顾叔青简直不想说话。
叶珩意味深长,“你乐意跟着我么?”
顾叔青终于硬着头皮说出了叶玄的原话:“掌门叫我来泡茶。”
叶珩闻言,一怔。
她抬了抬眉毛,不一会儿,眉毛便先弯了起来,眼角顺着勾出了桃花花瓣一般的曲线,然后嘴唇一抿,轻笑出声。笑时隐隐约约瞧得见一排贝齿。
“有趣,有趣。”最终,她如是道。也不等顾叔青有所反应,便翩然而去,连个人影都没留下。
顾叔青呆在原地,满脑子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