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Ⅳ:圣殿里的哲人王
Atobe那副唯我独尊的张扬气焰因着这次近乎绝处逢生逆转乾坤的胜利又增加了不少,就连Oshitari都不止一次想要扛起这位得意过头的主君丢去井水里“好好清醒一下神志”。可惜当他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践行时,被当值守夜的Tezuka制止了:
“在头顶扎一个洞放血会比较快。”他这样说的时候手里当真递出一支箭矢,看起来大有不当面刺死这个疯了的家伙就别想从他身边通过的强硬意味。于是被喂了一大杯安眠药水而睡得迷糊的Atobe又被Oshitari扛回到床上。
至于邦主大人究竟是被谁、用哪种方法治好了“得意忘形症”,因着Tezuka的守口如瓶而彻底成为了萨瓦罗历史中的几大谜团之一。
当然,无论Oshitari还是Tezuka,他们之所以敢于如此不敬,并非真的受不了Atobe式的嚣张,而是怜悯却又同样无力于这位年轻王者那嚣张之下的苦闷。Atobe当然完全明白这场胜利的代价几何,更甚至他经常在子夜时刻的万籁俱寂之中拷问自己,如果策略地认输是不是会更好。对Higa奇袭发动的有效反击让萨瓦罗的名声更加显赫、让Atobe的存在更加传奇,不出半个朔望,“众神从奥林匹亚山搬去萨瓦罗”的传言就在各个邦国间流传开来。不仅游吟诗人迅速给他们的唱词添加了新章,行脚的小贩们也争先恐后地宣传他们在萨瓦罗亲眼见识过的种种神迹以彰显他们平庸的商品“出自萨瓦罗”或者“在萨瓦罗极受追捧”(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没去过萨瓦罗);还有居民们,他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忍不住感激上苍恩赐他们生而为萨瓦罗的子民。但是,在痴狂的欢愉盛况之外,执掌邦国中枢的官员们却满心都是不安:骁勇的战士们伤亡惨重,战死沙场的虽然只占了大军的少数,可大量的重伤者,在遭受了长期高烧、化脓等各种折磨之后,在战后纷纷勇赴冥界;矫健而勇猛的战马损失过半,十匹最优良的种马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不幸再也繁育不出后代;国库里的战备用油几乎被烧了个精光;还有兵器、还有外城墙、还有栈道,统统都要大规模修复……这些损失与预期花销合在一起,会让萨瓦罗在未来两年内都要遭受财政吃紧的窘境。更何况,萨瓦罗的繁荣有七成依赖于商业,而财政吃紧、可流动资金的衰减势必要让邦国的贸易收入大受损失,加之纷纷传回的商队遭袭的讯息,也许五年之内都无法再恢复了吧?
如果投降……如果投降……
Atobe猛地喝光了杯子里的葡萄酒决计不要再去想那个“如果”。
因为答案太简单——交上几百个苦役的奴隶、几十个供其享乐的妇女、几车金币和铜器也就可以了。这样做当然是卑鄙的,用护民官Fuji大人的话来说就是连想一想都是卑鄙的——“如果您因此而自责,就太愚蠢了,您的父亲和任何一位先祖都不曾这般行事,更不曾教导别人跪地求饶。我们的传统里只有直击来敌到剩下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所以祖先们不会怪罪你——他们只会以你为荣。”但是,他就是不懂、他们都不懂:高谈阔论什么英雄、磊落等等自然是必要的,但那只是“对外宣称”而已;但坐在王座上的王者,为了保护臣民、邦国和王位,必须奸猾、必须不择手段、必须大义凛然地卑鄙着,他们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陷入苦闷的年轻王者自然让Fuji老爷操心至极,但从好的方面看,弥漫在萨瓦罗上空的不详之气迫使事必躬亲的Atobe无限期推迟了他那个能够名垂千古的“退位修法”计划,自然,Fuji家不再成为他因此而重点戒备的对象,Syusuke也就无需再时时警惕被责以重罪或遭受残酷洗礼进入内殿相随。这让Fuji家上上下下都大松了一口气,可当事人,Syusuke本人却并没有重获新生的激动心情——仿佛在不知不觉中他对于身体的周全、痛苦、子嗣之类已经不甚在意了,更甚至,他还有一点失落——不能和近卫队员们一起日夜在内殿中的失落。
已经连续几月没有听到Tezuka的消息了。
事实上,Syusuke根本不知其生死。
战争结束后,Syusuke和Yuta不待战场清理完毕就在Atobe的命令下赶回格雷隘口,(就算是为了照顾兄弟二人和Fuji大人焦躁于家臣消息的举动,Atobe却依然拿足了架势,端着嫌小孩子碍事的表情把他们撵回到格雷隘口。)而在他匆匆环顾的视野中,并没有看到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当然,好的一方面是他也没有看到那人的……那人的……尸体。
格雷隘口的家人和都城之中的Tezuka,哪一方更令他挂念就连Syusuke自己也搞不清楚,而他非常清楚的是,他急迫地想要见到Tezuka:这场战争带给他太多的疑惑,这些疑惑是会被Atobe以假装出来的嗤之以鼻所回避的;虽然睿智的父亲定能与他讲个明白,但他太威严,以至于实在不敢持着不成形的想法就去同他讨论;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时候他首先会想到的询问对象是姐姐,而且每次都能得到满意的答复。但这次不行,Syusuke知道,他心中满满的矛盾与迟疑都不是简单的“答案”所能解决的,他需要一次争论,那种针锋相对甚至会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争论,也许表面看来是他与别人的论战,但其实——因为那个人同他太相像又太不相同——是自己与自己辩驳的过程。他享受这样的感觉:Tezuka虽然只是一介奴隶,却有着天生的威严和引人跟随的气度,就好像初入训练场时的那种感觉:他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却并非自顾自地向前进,只要感觉到同行者的动力,他就会根据对方的步伐调整节奏——虽没有任何过分明显“等待”却也会保持着半步之内的距离,让人总以为只要再加把劲头就可以追上却发现无论怎么追赶他都还是在前面一点点、依然在前面的一点点、永远在前面的一点点;但这样的距离并不会让人绝望,因为总觉得只有跟着这样的背影才会不断地超越自己、再超越自己、更加超越自己。不懂得Tezuka的人会把这样的行为理解为傲慢、孤高、装腔作势,但至少Fuji Syusuke明白,这是Tezuka式的温柔:互相等待是显而易见的“温柔随和”,但这种温柔随和的后果却是让赶路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原地;一方加快步幅看上去是过于严格而不合群,但事实上他却是牺牲了自己的风评,试图让同伴们都保持前行的速度。诚然无论旅行还是人生,留在原地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有限的人生里,记不得前生、看不到来生的凡人们到底还是贪图更远处的风景、希冀更高处的天空——至少对少年Fuji来说是这样的。
可惜,Fuji不得不暂时放弃掉这份期待,因为Atobe指派了更加严峻的任务给他。
紧急征税,萨瓦罗历史上几十年不曾出现过的临时征税。
这不是一个好方法——虽然是摆脱目前窘境的有效方法。Atobe对此还是心有疑虑的,毕竟没有谁愿意承担份额之外的义务——尤其是让渡私人财物。正因如此,他才会委派尚且年少的Fuji担此重任:他那张天生和善的面孔和惹人怜爱的笑靥应该能替邦国赚到不少同情获取不少宽容吧?
同情与宽容……想到这两个词Atobe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额角抽搐。作为一邦之主,同情与宽容他人是Atobe与生俱来的权利与责任,一向只有居民们向他乞求垂怜、大臣们向他恳请宽恕,他又何曾低头请求过任何理解或怜悯?但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时刻了:王者Atobe不得不放下身段收低下颌恳求臣民们体谅。
这的确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居民们乐得分享国家的荣耀却轻易不肯分担肚饿的叫声。Atobe已经在城楼上用膳了——为了展示他也在与大家同甘共苦的事实、为了博取一丁点同情,但收效甚微。看样子,Atobe只有连如厕都在城楼上进行才有自证他的确在同居民们共患难的可能。
是的,在举国欢庆了数个日夜之后,民众们的自豪感随着控制不住的饥饿感而虚无起来,进而汇聚出巨大的不满。而对于不满的民众来说,除非给予他们连天大鱼大肉的补偿,否则怎么做都是错的、都是不值得原谅的。看吧,“信任”就是如此易于建立又如此易于毁灭。
是Higa侵略了他们的国土,是Higa重创了他们的军队,是Higa骚扰了他们的商队,是Higa杀伤了他们的亲人,当Higa大军杀到时,这股仇恨清晰地燃烧在每个人的眼中,并帮助萨瓦罗取得了战争的胜利;然而,当见底的面缸和短缺的布匹愁煞主妇、难住一家之主时,对肇事者的愤怒就变得模糊起来,他们仿佛瞬间就忘记了是Higa在败走时一把火烧了国家粮库,忘记了是Higa侵略了他们的家园。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只知道,他们的王让他们饿了肚子,是他们的王让他们的生命危在旦夕。面对如此这般天经地义样的无理取闹、胡搅蛮缠,Atobe只觉自己连“愚蠢”都骂不出来了。
但解释又有何用呢?如果解释就能让所有人满意,战争也好、夺权也罢,就都不会发生了;如果一切政令都以取悦民众为出发点,那么君主之位就真正是傻爪也能坐的位置了。
哼,愚蠢的众人,随他们去闹好了,也随便那些愚蠢的大臣们去操心,Atobe大人要做的不过是按照他自己的计划用事实平息那些毫无作为的焦燥不安。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一切都必须在他的掌握之中。
然而。事实证明,总会有Atobe掌控不了的意外:Atobe的确正确估量了Fuji和善外表的迷惑性,却也错误估计了他的良善程度以及变通能力。
根据Fuji Syusuke的汇报,一般民众,即使使用鞭子恐吓,也再掏不出财物;而富庶商贾,出于对不确定未来的恐慌,也是宁可给命亦不给钱的强硬态度。所以无法狠下心“杀一儆百”的他已经擅自将“临时征税”变通为“邦国借款”。
“就是说,三年以后,您得把这些东西连带一点点利息都归还回去才行。”Fuji用拇指和食指比量出一个“一点点”的大小,满脸都是自知做错事的小孩子所特有那种夸张的、天使一般的微笑。
看着数目远高于主城税收官征收到的财物清单和满满几车的木刻对牌,Atobe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褒扬还是该生气了。
平心而论,Atobe深知Fuji这一次的随机应变比之他此前的决断高明太多,这个异想天开的什么邦国借款看似是邦国示弱的表现,但却比强硬地征收税款更容易获得支持——毕竟有归还本金的允诺,虽然在某些“有识之士”看来,这不过是强取豪夺的含蓄方式罢了。但利益面前,最不缺乏投机分子,他们主动地、大大方方地献出财宝,丝豪没有感到屈从。而且,这孩子居然心思缜密地考虑到如何实现兑现凭证与“债主”的一一对应性和不可伪造性:Fuji让工匠们为每一位出资人雕了一块独一无二的木牌,之后一破为二,一半由个人持有、一半由他带回来入国库收管;归还本息时,只要二者相合对照得上预留图案即可。
如此高明,Atobe也自叹弗如。
但是,他居然就这样有恃无恐地先斩后奏,仿佛吃准了Atobe奈何不了他一般。这真是太令人火大了。
唉,明明一直是那么听话——起码表面上非常顺从——的一个孩子,怎么突然就不服指令、特立独行起来了呢?而且抗命得如此天经地义、大义凛然,行为做派像极了那个让他头痛至极的近卫队员——Tezuka Kunimitsu。
Atobe越想越觉光火,恨不能立刻、马上把Tezuka叫来,好好抽一顿泄愤。
他可爱的义弟Fuji之所以会变得这样不可爱,都是因为和那个与时代脱节的Tezuka在一起厮混了太久吧?
“咳,”Atobe收敛了赞叹,疾言厉色起来,“Fuji Syusuke!你自己说吧,我当如何处罚你。”
“神明裁判。”Fuji回答,轻松地仿佛是在讨论别人的生死。
完蛋!看这一副追求自我牺牲、置之生死于度外的嘴脸,彻底被带坏了啊!
侍俸在Atobe身侧的Oshitari清晰看到Atobe的额角有青筋暴起,隐隐听到关节嘎吧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