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就不要数了吧。”<?xml:namespace prefix="o"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xml:namespace>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小熙的声音。
“怎么，输了就数不起了吗？”都敏俊眯起眼。
“不是···”小熙搓着手里的棋子低下了头。
“认输也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你哥就从来···”
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我脸色一变。
面前的都敏俊颤抖着，眼里是一种难以为继的伤痛，惶然中带着一点无措，仿佛是荒野中被命运逼到死角的无辜小孩。
从没见过这样的都敏俊，我和小熙一样张慌。
“阿爸！小熙绕过棋盘，“你没事吧？”
静默。令人窒息的静默。
我从这静默中知道，他伤心了，而且，这伤心非同一般，是可以灼人的。

“小熙啊···”都敏俊忽然一个大力把小熙抱在怀里，声嘶力竭——<?xml:namespace prefix="o"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xml:namespace>
“白发人送黑发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说罢都敏俊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哭了起来。
我的心口一阵闷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几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苦痛，才能烙在我们全家的骨头上，一触碰就痛不欲生？
我大口大口地抽噎着，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已经不再年轻的他佝偻着背，像个雕塑一般。
我第一次感觉到，他老了。
时光在他肩头安放了太多的苦痛，把他的背压弯了。
他已经为这个家，为我，承担太多太多。
“阿爸，你想哭的话就哭吧。”
小熙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知道，她一定是很努力才憋回了眼泪，用小小的肩膀为我的都敏俊暂时撑起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泪流满面，我不忍再看，回身离开。
地板上的影子孤单而单薄，拖出一个长长的叹息。

（二）
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感觉到身侧的床一塌，他轻轻翻起被角钻了进来。
我拽过他的胳膊枕下，把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千···颂伊？”他有些发慌，“你醒了吗？”
“嗯···”我努力“瓮声瓮气”道，“刚醒，还以为你瞬移到别人家床上去了呢。”
他轻轻一笑揽过我，“怎么可能。你的床最软，最舒服。”
我把头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去找小熙了？”
“嗯。”他摸了摸我的发，“下了会儿棋，那丫头果然有长进。”
想起那些晶莹的棋子，我又仿若看到了小灿掐着它们皱眉的无辜样子。
我身体一颤。
“怎么了？”他低下头看我。
“都敏俊。”我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嗯？”
“你说···是不是千颂伊太贪心了？一个月的时间不满足，一定要你回来跟我在一起；跟你在一起不满足，一定要你跟我结婚；跟你结婚还是不满足，一定要生下小灿小熙···一定是千颂伊太贪心了对吧？所以都小灿他才，他才·······”
难以为继，我抓住了他的衣角蜷成一团。
“傻瓜。说什么呢。”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了我的背上。
“那是小灿的选择，我们···要相信他，支持他。”
我抽泣了一下，抱紧了他的腰。
我们只能靠这种方式相依为命，共同治疗着我们生命里最大的伤口。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小灿，你知道的，我们都很爱，很爱你。
窗外风雪默然，千树万树梨花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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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早早的醒来，身边又是空空如也。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起了身。
“咳咳！咳···咳咳！”
依稀在水声中辨认出了他的声音，他是在咳嗽吗？
我的心一紧。
几十年来，他几乎从不感冒，也从不生病，这咳嗽的声音是因为他这半年来过于劳累吗？
还是···伤心过度导致的呢？
我偷偷将卫生间门口的们打开，嵌开了一道小缝。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微微垂着头，镜子里的白发分外刺眼。
他不停地咳着，似是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才罢休。
“都敏俊！”
见他一个躬身，我连忙冲了进去。
“你没事吧，嗯？”
他的神色很是慌乱，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脸上是骇人的惨白。
“你说话啊，啊？”我上下打量着他，声音不住地发颤。
透过他的身影看过去，洗漱池里鲜红的颜色生生刺痛了我的眼——
那是···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没事，你快点出去，哪有一个女人家在男人用卫生间的时候闯进来的，快，出去。”
他努力扯开一个笑脸，将我推出了房间。
我一个回身，却已然被他关在了门外。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白发，咳嗽，血色，流水声···我的脑袋忽然疼痛起来，什么都不想去想，也似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的都敏俊，你到底想要隐瞒些什么？

（三）
“小熙。”
“哦妈。”她微笑着看着我，把椅子拉开，“你坐。”
她长得越发成熟，如果不仔细去看，还以为是当年广告牌上的我呢。
而这些年，她越来越“暖”，实在是让我们全家都感到很欣慰。
“我觉得wuli承熙婚礼也该办了，哦妈找人看了一眼，下个月十号就是好日子，小熙觉得怎么样？”我挑眉笑道，“我给你世美阿姨打过电话了，她说早就迫不及待想把你这个媳妇娶回家呢。”
果不其然，她的脸一红。
“哦妈。你怎么也这么着急。”
“还有谁？秀赫吗？”我心下了然。
“不是···”她用手绞着衣角，“阿爸。”
“嗯？”我愣了一下。
他从未跟我说过这件事，也从未见他张罗着筹备些什么。
我知道，一直最舍不得小熙出嫁的人就是他，这回怎么可能这样着急呢？
“怎么了哦妈？”小熙拿着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没事。”我勉强一笑。

过了一阵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小熙。”
“嗯？”
“在你哥刚走的时候，我晕过去的那几天里，都发生了什么？”
“嗯？”她显然吃了一惊，继而连忙摆手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真的？”看着她的脸我一皱眉。
这是我的女儿，什么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我再清楚不过。
“都承熙，不要骗我。”我敛了神色。
我从来不直接叫她的名字，更不会用这种语气。
她被我放在手掌心疼爱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这种“特殊”代表的是什么。
她看着我怯怯放下了手，坐到了我身边。
“阿爸不让我告诉你···”
我的心缩成一团。
我感觉到了，什么残忍的真相，正在向我逼近。

叫兽要……死了？

（五）
婚礼突然提前至一周以后，我们俩家的人都忙得翻了天。
我什么都不让都敏俊干，逼着他在房间里核对客人名单。
“颂伊啊。”
“嗯？”我清点着东西，忙得头上涔出一层汗。
“我都对了23遍了，你让我干点别的吧。”
“不行。”我一叉腰，瞪了他一眼，“再对十遍。要是错了一个人就唯你是问！”
他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你都忙成那个样子了，我作为你丈夫也不能如此视而不见、坐享其成吧？《明心宝鉴》里说···”
“《明心宝鉴》里说。”我打断了他的话。
“老婆说的都是对的。如果老婆说错了，请参照上一条。”
大眼瞪小眼。
和这三十载一样，他妥协了，安静地摆弄起手上的名单。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忙碌起来。
婚礼如期举行，都敏俊在小熙的婚礼上基本上只干了两件事，傻笑和喝酒。
尽管笑着，但在他将小熙的手放进秀赫那孩子的手心的时候，我还是看到了他眼底的泪花。
我听见他用几乎恳求的声音说，“秀赫，小熙就拜托你了。”
他似乎在努力掩饰着什么，我们都不敢触摸的东西。

直至晚上回家，他倒在床上的时候，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的小熙···我的小熙啊·····”
傻样儿。
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我拿着湿毛巾给他细心地擦着手，一如他在我喝多了时候做的。
“都敏俊，你这是自己种好的白菜被猪拱了的心情吗？”我打趣着他，自己的声音反而染了哭意。
“千颂伊···”他忽然一个大力将我抱在怀里，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心跳加速，等着他的回答。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我的手臂和肩膀都酸痛起来的时候，他那如泣如诉的、惶然无助的悲凉声音才在我的耳际蔓延开来，混着浓重的酒气。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我心上，我甚至能感受到每个字在他胸腔里回荡的声音。
“只剩下你一个人，要怎么办才好？”

（六）
以后的日子我们依旧像往常一样过着，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就让他相信我真的不知道。
但都敏俊和千颂伊，两个相依相伴三十载的人，谁又能瞒得过谁呢？
到了后来我们便心照不宣了，共同选择珍惜在一起的每一秒，谁都不去质问，谁都不去苛责，是我们一直做得最有默契的一件事。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四月，春暖花开。
我们笑着挽着手一起去公园闲逛，他吃力地弯下腰去。
“都敏俊，你干什么？”
他不语，只是把一朵花别在了我的耳后。
“还是很美。”他笑道，皱纹叠起。
我逡巡在他脸上的目光软下来，我甚至能听见风中彼此的呼吸。
“都敏俊，我爱你。”
我依旧是那个不吝惜将我心底的爱意说给他听的人，而他依旧眸子一颤，将我环在怀里。
多少次，因为幸福满溢，我怕得悲伤。

不久他出门的时候已经只能靠轮椅了，有一天推着他走了一会儿，我俯身道：
“都敏俊，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你接的那个推销电话？”
“什么？”他抬头看向我。
“那是一个卖车险的小姑娘打给你的。”我忍住笑意，“她问你平时用什么方式出行。”
“嗯。”他轻轻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我挑眉。
“什么？”他眯着眼看着我，满是宠溺。
“你说···”我的笑意更重了一些。
“轮椅。”
我们相互看了好一会儿，大笑出声。
那些岁月里的故事现在听起来依旧很鲜活，仿佛只发生在昨天一样。
“呀！我本来以为都敏俊xi会看着我越来越老，推着我满街溜达的。怎么你先变成一个糟老头子呢？”我突然收回了笑，嫌弃地撇了撇嘴。
“呀千颂伊！你那个表情是在嫌弃我吗！还有···什么是糟老头子！这么说自己的丈夫，像话吗，嗯？”他佯怒道。
“扑哧。”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看着他的耳朵由白变红。
“我，千颂伊····”我伏在他的耳边轻轻吐气。
“就喜欢你这样的糟老头子。”
时光多疯狂，它让曾经的少年长成老人，再推着老人，去天堂。
还好，我们谁也没有丢下谁，终是一起变老了。

（七）
半夜里，我突然醒来，看着他在被子的外面。
起身将被子给他盖好，复而躺下。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还没睡？”我惊讶了一小下。
他睁开了眼，目光深邃而悠长。
“我爱你，千颂伊。”
我怔在原地。
这一生他讲这句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我甚至记得上一次还是在我生下小熙之后。
他是那般才情内敛的人，说“我爱你”比让他上刀山还艰难。
不安涌来我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
“不要这样说。”
他弯起眼睛，眼里的星光一不小心就洒落出来。
轻轻抚下我的手，他嗔笑道——
“以前不是天天吵着要我说吗，怎么我说了却又不想听了呢。”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我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复而整理了一下神色。
“这样···没有安全感。谁知道你会不会拿这样的话哄别的女人。”
他打量了我老半天，终是笑了出来。
“不会。哪里还有你这么好骗的女人。”
“是啊，千颂伊多好骗啊，莫名其妙就嫁给了你，被你骗了三十年····”我似是赌气般喃喃说道。

“嘘·····”他的食指忽然覆上了我的唇。“不要说话。”
我抬头望向他的脸。
他闭上了眼，嘴角翘起，鼻子和当年一样高高挺立。
“这是···千颂伊的眉毛。”
他的指肚滑过我的眉，我的心一惊。
“这是千颂伊的眼睛。”他的手转而来到了我的眼上，我闭上了眼。
“这是千颂伊的鼻子。”他辗转描画，轻柔无比。
“这是千颂伊的嘴唇。”他低低说着，将他的温度放了上来。
“这是千颂伊的脸。”他的左手也覆了上来，两只手如同两只松鼠，轻轻蹭着我的脸。
我的泪忍不住掉落下来。
“笨蛋。”我哭道。
如同以往一样，他轻轻擦去我的泪，俯身在我额上印了一吻，他道，“不要哭。你笑起来的样子，最美。”
我努力扯开一个笑脸。
“看到没？我笑了，是不是很美，又被我诱惑了？也难怪，我可是国民女神，全韩国男生最想结婚对象中的NO.1······”
他笑了，大手盖住了我的眼。
“是啊，娶到你，我多幸运。”
我不再吭声。
多少次我盼着他说好听的情话给我听，但假如这就是最后一次，我宁可永远都不要听。
“我们···去看海上日出好不好？”我突然说了一句。
“嗯？怎么去？”他愣了一下，道。
“开车啊。”我扬起脸。“小笨笨五号还在车库等着我们呢。”

他的声音一如当年那般低沉有磁性，藏着那么重那么厚的感情。
他的肩膀却已不如当年宽阔，可以安放我所有的寄托。
泪不知不觉已是布满视线。
“千颂伊，我的爱人。”
耳边是他如风一样的声音，眼中看到的，是那一轮红日在地平线上悄悄探出半个头来。
“谢谢你。都敏俊这一生···很幸福。”
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却倔强着没有转头。
仿佛只要我不转头，一切就能还是原来的模样，他就是我永远的依靠。
这样的姿态可以永远下去，是不是都敏俊？
你回答我啊，对吗？
········
不知过了多久，我颤颤地覆上他的额头，看着他嘴角那一抹笑还停留在嘴角。
他的头静静垂在身后的椅子上，他的刘海儿还是当年柔顺的模样。
“都敏俊···”我喃喃道，轻轻俯身，将我的脸贴在他的脸上。
我的泪掉落在他的颈间，我在等着他抬起手来，将我的泪擦去，一如这么多年他所做的一样。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当身边的一切都明亮起来的时候，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我身边这个人，不再属于我了。
他属于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都敏俊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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