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后,他差不多已经完全忘记了法圆师妹。
有一次,他出差的时候住在北部都市的一家旅店,他请旅社的服务生给他送来一杯咖啡,挂上电话,就在旅店的灯下整理未完成的文稿。
送咖啡来的服务生是个清丽的妇人,年龄已经不小了,但还有着少女一样冰雪的肌肤,她放下咖啡转身要走,他从她的背影里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影子,不禁冲口而出:
“法圆师妹?”
妇人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他,带着一种疑惑的微笑,那熟悉的影子从他的眼前流过,他歉意的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她笑得更美了,说:“班长,你没有看错,我是法圆。”
他惊讶地端详着她,然后全身发抖起来:“法圆,真的是你!”接着,尽力地抑制自己说:“你变了一个样子。”
她还是微笑着:“我留了头发,当然不同了。班长,你才是变了呢!”
法圆的平静感染了他,他平静地说:“你在这里工作吗?”
法圆点点头,在饭店房间的沙发坐了下来,他们开始谈起了别后。
原来法圆真的是因为怀孕而离开了寺庙。
那一年,她要求他带她走的时候,由于他的迟疑,使她完全失去了理性,她的怀孕是她自愿的向一个不相识的男子献身。当时只有一个心思,就是不愿再当尼姑了,至于以什么方法离开寺庙,已经不重要了。
“很奇怪的,我的身体里大概流着我母亲的牺牲的血,遇到你以后,我开始想要过一个自我的生活,我不知道爱是什么,那个时候我很单纯,只是想要跟着你,只要好好地爱一次,其他的我都不计较,当时的压力愈大,我的决心更坚强,我不只下决心要离开那里,如果那个时候你带我走,我会一辈子侍候着你。”
“你的孩子的父亲呢?”
“我和他只见过几次面,后来我离开寺庙,我们已经没有联系了。他不重要,他只是离开以后的你罢了。”
“你的孩子呢?”
“我生下孩子以后,把她放在我母亲把我丢下的那个寺庙的庭前。”
“啊......”
“这大概就是命吧!你离开以后,一切对我都不重要了。”
“你怎么忍心把自己的孩子放在那里?难道有你还不够吗?”他忍不住生气地说。
她的嘴角带着一种饱经沧桑的神秘的嘲讽:“希望她长大以后能遇到一个愿意带她离开的班长。”
他沉默了一下:“你为什么不等我回去接你,却要把包袱留给我呢?”
“有的心情你不会明白的,有时候过了五分钟,心情就完全不同了。生命的很多事,你错过一小时,很可能就错过一生了。那时候我只是做了,并不确知这些道理,经过这些年,我才明白了,就像今天一样,你住在这个旅馆,正好是我服务的地方,如果你不叫咖啡,或者领班不是叫我送,或者我转身时你没有叫我,我们都不能重逢,人生就是这样。”
“你就是这样子过活吗?”
“生活也就是这样,做尼姑有尼姑的痛苦,不做尼姑有不做尼姑的艰难,我只能选择其中的一种。
然后他们陷进了一种艰难的对视,互相都不知道要谈些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在荔枝树上窥视她洗澡的一幕,仿佛看见了一条他们都还年轻的河流,当时刻一寸寸的从指间流去,他想告诉她那一件往事,终于说不出口。
“你还愿意带我走吗?”她又恢复了一种平静的微笑。
他迟疑地看着她。
“经过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事,更不可能了,是吧!”她站起来,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的丝袋,说:“这个还给你吧!是你当年掉在荔枝园里的一粒袖扣。”
他颤抖地打开丝袋,看到一粒绿色的袖扣,还像新的一样,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要走了,下面还有事情要做哩!有件事要让你知道,你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我会想念你的,知道有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就会好好的活着。”
说完,她绝然的关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