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世事从来不是人力所能控制。
大抵少林那群和尚天天挂在嘴边的因果轮回是真的存在，不然他怎么会千里迢迢跑来扬州仍被她遇上。
她兴致勃勃挽着提篮，篮里装着他爱吃的白糖糕，若不是遇到他，兴许一会儿路过那家炒货铺，她还会再买上一包糖炒栗子，平日里最爱看他修长干净的手指，笨拙的剥着栗子壳，细细的捻开那层褐色的绒衣，剥的珠圆玉润的栗子肉整齐的码在白瓷盆里，她虽不是顶爱吃，却很享受这种宠溺。
而如今的紫眸，在这歌舞升平的江南如鱼得水，比之当年更是养的白白胖胖。但作为天策军的本能，他戒备的四处张望了下。总觉得，哪里有双阴毒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如鲠在喉。这种冰冷而张扬的杀气，他突然打了个冷颤。

“爷，您这是怎么了？”身边娇媚妖娆的女子虽是问他，眼睛却没离开过手中华丽的珠翠，“这个怎么样？可是这么贵……”
“你喜欢就买了……”他开始不耐烦起来，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让人心神不宁的地方。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故人。
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故人。
倘若她还活着，那么他就要死了。
她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提篮里的白糖糕那么刺眼，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那一幕幕刻意忘记的过去，师弟温热的血淌过自己的掌心那种粘腻的感觉重新出现，为什么他死了，而这个罪魁祸首却可以在这里逍遥快活？
为什么他死了，自己却可以奢求幸福？

冰凉的气息卷着苦涩从背后慢慢洇开，那种熟悉的冷漠与凌厉让她竟有些犹豫。
“唐十一，想杀他吗？”
虹无色的音色极美，说话字字珠玑，婉约动听，多少人在那温柔婉约中丧命，大约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唐十一的出手狠辣跟虹无色的心思诡秘，曾经配合的这样天衣无缝。追命无声夺魄剑，少了谁都不可以。
“你的犹豫是为了谁？”她在她耳边轻轻的吐气如兰，每一句都似灵蛇的舌信，丝丝吐着致命的诱惑，“你看，你的手都在发抖，你是在为了谁，害怕？”
虹无色笑吟吟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语笑嫣然的背后是蜀中唐门惯有的冷漠与无情，“暗杀令，你躲不掉的，回来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日光都渐渐暗淡了下去。
似乎从没有人来过，从没有人走过。
仿佛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她就这样站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望着胭脂粉铺的姑娘低眉敛目的矜持，米铺的管家又在摇头叹气今年亏了多少，药铺的掌柜仍在孜孜不倦的叮嘱他的病人要按时服药，天下这样大，平凡的这样多，却没有一个人如她这般甘于平凡，求不得，留不得。她摊开掌心，那是一枚赤金打造的金字令牌，小巧精致的刻着一个“杀”字。
暗杀令，唐门最高等级的任务，在这一代唐门弟子中，除了她，没有人可以胜任。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要他带她去游山玩水，凤凰岛离扬州并不远，她贪恋岛上的静谧自在，央着他再多留几日。他从未见她这样开怀的样子。
夜间的风极大，如泣如诉的在门外呜咽徘徊，他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是怕黑怕鬼，屋内最后一点烛火燃尽，只挣扎着跳动了几下，便彻底暗了下去。他又变成了那个城外抱着她大腿的无赖，她自觉好笑，却推不开他。
“我害怕……”他抱着她似是难以启齿，却极是恳切的哀求她，“别走……”
她极为难得的柔顺，轻轻的“嗯”了一声。
纵使数年都对她如朋友般以礼相待，但如今佳人在怀，他却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她甚少用脂粉，因此身上只是淡淡的清香，似是竹叶般的清泠，又似梅花般的暗香浮动，闻得不甚真切，若隐若现的撩拨的他更是心痒难耐。
他仿佛入了魔一般，也听不见外面的风声了，似乎世界只剩下她跟自己，他轻轻抚过她如水的发，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们在这里过一辈子好不好？”他略带冰凉的手指已悄然游移到了后颈处，勾着发丝的指尖已经沿着光滑的脊背滑进她里衣深处，辗转拉扯而下的衣物露出了整个肩头的曲线轮廓，圆润的线条无论怎么看都带着妩媚婉转的邀请……

他握住她的下巴，浅浅的吻着她，直到她的唇瓣染上了嫣然的涟漪之色，触感也是顺从一般的柔软，情到深处于他或者于她，都已经忘了屋外的狂风骤雨，忘了对方那一丝异于平常的神色，忘了……
命定的身份与距离……
他环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窝沉沉睡去，几乎是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白雪……别走……”
她一怔，鼻子酸酸的，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那么用力，生怕她离开一样。
只这一次……海烈，这一次之后，世间再无唐十一，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昆仑赏雪。
只要她“死于”这次暗杀，她就可以当个永远的平凡人，她也可以买胭脂水粉，可以跟别人在街头斤斤计较，可以是江南海家少爷最宠爱的霜白雪。

“我以为你会舍不得他。”
“舍与得，从来不是我们说了算。”她策马疾驰，江南的桃红柳绿吴侬软语皆如渐渐合上的画卷，一起合上的，还有她这辈子唯一的温暖与平凡。

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浩劫。
恶人谷与浩气盟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恶人谷圣蝎使与浩气盟暗影的同时失踪点燃了这一场盛世之战。作为恶人谷最神秘的的暗杀组织唐家堡也是倾巢而出，每每浩气军队略显上风，这支神秘的暗杀组织就闻风而动，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的身姿穿梭于战场之中，千里之外取人首级，让人闻风丧胆，电光火石之间扭转了整个战局。

砰！
“十一师姐！这家伙怎么处置？”
紫眸被几个唐门弟子驾着，又一次被狠狠的摔在地上，望着眼前修罗般阴森森的场景，抖得如筛糠一般。他不知道面前的是人是鬼，不过，是人是鬼他都不会好到哪里去，脑中瞬间闪过自己惨不忍睹的一千种死法。唐十一从来有仇必报，他害死了她最亲的战友，害她重伤在右将军之手销声匿迹三年之久，害她独步天下的名号被天下人嘲笑，他还有活的机会吗？
“女侠！！！”他突然跪倒在她脚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道，“冤有头债有主啊！我也是被逼的啊！将军说我要是不把图再画一遍，他就要把我送去洛道喂僵尸啊！”
他偷眼瞧着她，她冰冷的面具下捕捉不到任何情绪，但她却似乎也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于是他更夸张的泪如雨下。
“我死不要紧啊！可是我家中还有我年迈的母亲，她老人家只剩我一个儿子，我不能让她老无所依啊！”

紫眸忙不迭的爬起来往外跑，外面的花花世界，姹紫嫣红对他来说才是亲切熟悉的归宿。
及至门口，他仍疑惑的回头望了一眼，她窈窕的身段淹没在一片漆黑中，她或许姣好或许平凡的容颜藏在面具之下，仍旧是冷漠高傲的样子，尽管高高在上，却那样寂寞萧索，除了黑暗与之相伴，其实她一无所有。
“你……”紫眸终是不忍心，就当是，回报她放过自己二次之恩吧，“左将军此人深不可测，你……自己保重吧。”
说完自己抽了自己一嘴巴子，嘀咕到，我真是犯贱，我他妈怎么老干这种两面三刀的事儿？
她似乎没有听见一般，再也没有看过紫眸一眼。

若只停留在这一节，对她与他来说，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互相存着一个等待，一个只跟爱情有关的憧憬，可惜世间的阴差阳错又怎能容得下这样的圆满？
她隐入黑夜潜入他的营帐时，那一个瞬间，她以为她又回到了江南。
隔着屏风她看不清那伏案的人的样子，只是满帐熟悉的沉水香，她突然害怕起来，心跳的厉害，却又似安慰自己道，不会是他，他是那样胆小。
“我多希望你不会来。”曾经那么熟悉的声音，此刻如一汪寒潭冻的她痛彻心扉，“白雪，我给过你机会，可是你还是来了。”
他抬起头，向她招了招手。

“白雪，呵，或许现在该叫你唐十一。”他自顾自剥着面前的糖炒栗子，细细的捻开那层褐色的绒衣，似乎还像从前一样，“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我这一辈子，只算错了这一次，只这一次，却叫我抱憾终身。”
他边说边将栗子肉整齐的码在面前的白瓷盘中，隔着这么几步的距离，隔着整个浩气跟恶人，她很想问他一句为什么，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问。
是了，那么多明显的细节，只是自己从未意识到。
他不止一次意味深长的叫她别走。
他一介书生，日常看的却是兵书跟阵法。
他府上那么井井有条，在江南被人们戏称小将军。
只是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因为一开始他的狼狈，因为他在雪岭的细心体贴，还是因为他在江南的风花雪月？

他上前一步，靠近她更近了。
她沉下脸，扬手抬起机关弩，箭头直指他的心口。
“找死。”手指轻轻扣上机关，只要一下，只要一下而已。
“唐十一。”他顶着她的机关弩，又迈了一步，自嘲的笑着伸手抚上她冰凉的面具，“这本身就是一个局，我为了骗你入局，革了小紫眸的军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其实是个棋子。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找上他，哄了你这么些年，却连自己都一起骗了。这样冷漠的面具，真是该死。”
手下略一用劲，精铁所制的面具竟寸寸成灰，消散于空气中。
她隐藏在面具下的惊慌，疑惑，愤怒，无奈，悲伤突然被掀开，无所遁形，无处可逃，她似乎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孤弱无助的霜白雪。
“你混蛋！”她的泪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像凋落的花，朵朵带着绝望的哀伤，寸寸柔肠碎。
“藕园的荷花又开了。”他将她搂在怀里，声音飘渺的仿若在云际，“可惜你不在了。”

她感觉到心口一阵剧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却无力再将他推开，她惨然笑出声，也好，这样也好。爱也好，恨也好，国也好，他也好，都结束了。终于能任性一回，真正做一回自己了。
她努力的靠着他，伏在他肩头，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气若游丝的声音却字字如雷敲在他心上，“海烈，我跟他，先去等你……”
望着他震惊痛苦的神情，她满意的笑了。
她是这样记仇，锱铢必较。
这个局，谁也别想走出去。

@夜的惯性 已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