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心底的事说开了,陆励成显得自在了许多,“许怜霜,我能问你要一样东西吗?”
“什么东西?”许怜霜想不明白,陆励成有什么还能问自己要。
陆励成的脸上似乎划过了一丝哀意,“一张她的照片,我没有她的照片。”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呢?”许怜霜不信,聪明如陆励成,会不知道自己如此显而易见的心意;而她更受不了,他知道自己的心意,还要这样伤自己。
陆励成应是看出了许怜霜的心思的,但他竟只是微微地扯起了嘴角,轻声吐出了一句话:“不凭别的,就凭我爱她,够吗?”
够吗?能不够吗?
只听这一句,许怜霜就已发现,原来,自己连拒绝他的能力都没有了。
怕眼中的泪忍不住地滑落,她连忙低下了头,忙乱地翻找着自己的手提包,找出了陆励成所求之物。
拿着照片,许怜霜想了一瞬,但还是决定递给了陆励成,“一时半会儿,我找不到别的给你,我也现在只有这张了。你要吗?”
那是苏蔓与自己两年前游玩时拍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很灿然,显得无忧无虑的。
陆励成接过了照片,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上扬,轻声道:“就这张,这张很好,她笑得很开心。”
“是,当时很多事都还没发生,她确实还是开心的。”许怜霜极力压抑着自己心口万般的情绪,咬着唇拿过了桌上的酒杯,猛地喝了一口。当酒精独有的苦涩在舌尖上淡淡地散开,心中的痛也似乎缓了一些。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放下酒杯,抬起原本下垂的眼睑,终于再次有勇气直视着陆励成的双眼,“陆励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这张照片?”
“如果你爱了一个人很久,可是却连一张这个人的照片都没有,这是不是可悲?”陆励成愣愣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照片,眼神中仿佛夹上了哀伤,可脸上却莫名地一笑,“我只是怕,到了以后,我老了的时候,我会忘了她的模样,所以我想留下一点东西,好证明,我爱过她。”
眼角上的泪还是忍不住地落下了,啪地一下打在自己的手背上,许怜霜愣了一刹那,见陆励成依旧望着照片,没见到自己的泪,便赶忙将自己的泪掩去。
慌忙抓起手边的酒杯,一口喝尽,“那个,陆励成,我明天的飞机,家里还有些东西要收拾,就先走了。”
“哦,”陆励成怔怔地从照片上抽回了神,“那你走好,以后有机会再聚吧。还有,这个,谢谢。”说着,他又举起了手上的照片。
“再见。”许怜霜有些艰难地朝陆励成露出了一个告别的微笑,匆匆转身离去,生怕多呆一刻,自己会彻底崩溃。
可是,走到了餐厅的廊道口前,她却再也走不动了,定定地站在原地,犹疑许久后,还是缓缓回过了头。
在走之前,她想看多他一眼,一眼就好,不是还期望自己能与他携手,只是想给自己再留一份奢望。
谁料到,这一回头,自己竟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连心中最后的奢望都一并碎去了。
其实,自己不是没有苏蔓独照,只是家中而已,要给陆励成,也不算太难。自己那一张合照,只是希望,他在看着苏蔓的时候,也能看到自己。就算他心里真的没有自己也好,至少日后,他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多少也能想起自己。
但她回过头,见到的却是陆励成带着淡淡的笑意,轻轻地将那张照片撕成两半,在其中一份背后写了什么,然后将它好好地放到了钱包的夹层中,万般珍惜地收好。而另一份,却就被他随手放在餐桌上,不再多看一眼。
看到这一幕,许怜霜闭上了眼,任由眼泪肆意划过脸颊。
她将自己掩藏在走廊的廊壁后,倚靠着墙,自己还是不住地哭了起来,又怕哭出声,只得捂着嘴,无声地泪泣。
那一瞬间,心中竟多了几分对自己的讥讽,原来,自己就连想被他看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奢望都办不到。
她彻底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自己终于明白了,苏蔓在陆励成心里,不是大部分,而是全部。而无论苏蔓在不在他的身边,他心心念念的,永远只有她一人。
所以,陆励成注定看不到自己。
颔首望表,醒觉时间已不早。她强行忍住了眼中泪意,擦净自己的脸颊,挺了挺身子,努力扬起下巴,恢复自己原来高傲的模样,悄悄回眸,看着那个看不到自己的男子,心中默念:“陆励成,希望你幸福。”
不再留恋,默然转身,离去。
后来,陆励成的一切,与自己关系就不大了。
只是所幸,陆励成还是找回了苏蔓,更庆幸,苏蔓真的爱上这个最值得她爱的男子。
今天,是陆励成和苏蔓的婚礼。许怜霜自然做了苏蔓的伴娘。
走着身着婚纱的苏蔓的身后,看着宋翊牵着她缓缓地走向舞台另一头的陆励成,许怜霜脸上尽是释然的笑意。
对于陆励成,她没有不甘,而是真心地祝福。毕竟,他没有欠自己任何东西,自己要怨,也只能怨自己和他有缘无分。
人往往就是这样的,有些人,有些事,唯有死了一颗心,方能真正忘却。这也就是所谓的亡心为忘。自己为陆励成死了一次心,忘记了,也放下了。
但自己忘记的不是自己对陆励成的那份爱,而只是那些曾经的心碎与悲伤。至于那些爱过的美好与快乐,她一直一直地放在心底,不是放不下,只是想留份回忆。
如今的许怜霜,早已明白当初陆励成那句话的含义——能真心爱过,便已是天赐的恩惠。
所以,能爱过他,无论结局如何,自己已然是幸运的。
仪式结束了,新人要满场敬酒,许怜霜跟在苏蔓身后,免不了要应酬,也喝多了几杯,但满心却还是欣喜的。只是她感到欣喜之余,也觉得有些累了。
无意间,与不远处的宋翊对视了一眼,彼此一笑,心中了然。
趁着大家不忙的时候,许怜霜走到了礼堂外的走廊上,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也当做是给自己放松放松。
躲在大门后,看着礼堂内的诚心祝福的人群,许怜霜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能看到自己最好的姐妹和自己爱过的他真正幸福地走到一起,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过去所谓的悲伤,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再说了,比起陆励成为苏蔓做的一切,自己的付出又算什么呢?
望着他们的笑,许怜霜忽然相信了,或许,自己想要的幸福,就在不远的地方,总有一天,自己会找到的。
大概因为这么想着,此时许怜霜的心里变得一片澄明,笑意也在不知不觉间爬上了她的脸颊。
忽觉有一人从自己身旁擦身走过,原本不曾在意,但片刻后,她发觉有人从身后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不解地转过身,只见眼前站着一位眉目分明的男子,“有什么事吗?”
“请问,”那男子直直地盯着许怜霜,像是带着些迟疑地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准确说来,是半张照片,递到了她的面前,“这是,你的照片吗?”
许怜霜看着照片,呆住了。她曾以为,当初被陆励成撕下的自己那一半照片早已被遗弃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也早已无处可寻了。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一日在一位陌生男子的手上再见到它。
此刻,她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这个怎么会在你手上?你,你是……”
男子竟对着许怜霜绽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还向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你好,我叫林一宁。”
若是那日许怜霜能再回头多看片刻就好了。这样,她便能见到就在自己身边的不远处,坐着那样一个简单纯粹的男子——在自己为陆励成眼中的哀伤沉沦时,自己竟未发现,还有这样一个他捕捉到了自己脸上的悲戚;在自己匆匆转身离去时,自己也未发现,还有这样一个他的目光在紧紧追随着自己的身影,看到了自己咽泣时的躲避,也看到了自己回眸时的心痛;在自己决然走出餐厅时,自己更未发现,还有这样一个他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旁,看着被陆励成随意放到手边的那半张自己照片,对着陆励成谦声问道:“不好意思,请问,这半张照片能给我吗?”
后来的后来,便是许怜霜人生中的另一个故事了,一个只与林一宁有关的故事。
有一日,林一宁告诉许怜霜,当时陆励成并不是直接就将那半张照片给自己的,毕竟随意将一个女子的照片给一个陌生的男子,总不大合理。
他问自己,为什么想要这半张照片。而自己回答,因为,自己是一个摄影师,而照片里许怜霜单纯、纯粹的笑吸引了自己。
听林一宁说起这照片背后的故事,许怜霜又不住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又将这张照片随身携带呢?带着一个陌生女子的照片不是也很奇怪吗?”
“因为,”这个被许怜霜唤作阿宁的男子带着当初初识许怜霜时干净、纯粹的笑意揽住了倚在自己肩上的许怜霜,“当初,我见到你伤心的时候,心里就不知怎么地,莫名地有点疼。而见到照片上的你笑得这么开心,我心里却又暖暖的。当时我就想,会不会有一天,我会再次遇上你,会不会我也能让曾经这么伤心的你笑得像照片上一样的开心。”
“这两件事,你都已经做到了。”她紧紧地靠在林一宁的怀中,心中不再复当初的悲伤,相反地,只有满满的幸福与感动,只为林一宁存在的幸福与感动。
许怜霜想,或许自己应该谢谢陆励成,虽然,自己与陆励成的缘分是那样短,也曾那样让自己心碎,但不是因为他,自己又如何能找到自己真正的缘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