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3§原创】不语（古风/慎入/完结）

【叁】
大雪消融，冬去春来，万物生长悄然无息。
村里的老先生捋着胡须说，这是瑞雪兆丰年啊。
郑允浩再来时，已过了年，快到开春时节。初春的气息最早爬上后山的山头，嫩绿的新芽装点着千枝万丛。
经过一个冬天的储备，郑允浩把赤脚医生家里的中草药都处理分类，晒干，磨粉，制做膏药，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有条不紊。
不仅如此，他一得空便偷偷跑去学堂听先生讲课。
已经过了念学堂的年纪，没好意思再在弟弟妹妹中间坐着，就只好从那开了点缝的窗户里跟着先生学文识字。以大地作纸，枯树枝为笔，每一堂课都听得格外用心。
几个月的时间下来，渐渐能看懂那些草药罐头上龙飞凤舞的字了。
碰上一个大晴天，赤脚医生外出看病，回来说缺了几味草药，郑允浩拍拍胸脯说他去，带了些干粮便上了山。
他一直记得那天上山的途径，因为下大雪封了山间石板路，所以他走的是条平日鲜有人踏足的小道，也正因如此才能误打误撞见到了受了伤的哑巴金，额好吧，大白蟒。
山涧小路，杜鹃花开。气候回暖，深岙也像是披上一件绿衣。
对于这次上山是否还能见到哑巴金，他心里也没底。说不准人家觉得这深岙里的环境太差，又换了一个洞呢。那他不就扑了个空？……还没能理解这涌上心头的小小失落，眼尖的他已经看见那抹雪白了。
深色的山林中，这人实在太晃眼。
“——嗳！”难掩再见时激动心情的郑允浩只顾着挥手跟哑巴金打招呼，显然是忘了留心脚底湿滑的青苔石板，一不留神正要摔个四脚朝天——
那人的动作太快，直觉有风贴着脸颊滑过，他已经被原本站在几十丈开外的哑巴金扶住了身形。
“哎呦，你这脚力也忒快了些吧。”郑允浩抓抓后脑勺，又小声喃喃着，“……果真是，非人啊。”
哑巴金听着他自言自语，却也不生气。松开手后，发现郑允浩的衣襟前胸漏出来不少细细的粉末，还带着甜腻的陶人香味。
郑允浩顺着他的视线一看，立马就跟屁股着了火似的跳了起来：“啊呀！这不是给我添乱嘛！”拉开衣襟一瞧，完了，他给哑巴金带来的桂花糕全碎了。
亏他还特意用手帕好好包着，深怕被压坏了……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人总是这般莽撞好笑，表情丰富到可以自娱自乐。不顾身后人一惊一乍地模样，一脸淡然的哑巴金转身朝那洞口走去。
“嗳！你别走啊！”郑允浩慌忙追上去，“——你吃饭了吗？”
“你每天就吃这些啊……”郑允浩终于见识了什么叫做清心寡欲的生活，满石桌的野菜，连这山里最常见的鹌鹑都没有，要不是这中间还放了两三条溪坑鱼，郑允浩就能断定他是吃斋念佛的了。
……蛇不是吃荤的吗？还听学堂的先生说蛇都能吞象呢，那鸡鸭鱼肉更是不在话下了。可眼前这条不会说话的蛇怎么笨到吃素了呢。难不成是伤没好，所以没法出去捕猎？
“你身上的伤好了吗？这回我还带了些止血的创药，若是又疼了就敷一些。”
哑巴金伸手拽过腰侧的外罩给他看，雪白的外罩上没有了丝毫红色。
还是不放心：“伤全好了？”
哑巴金点点头。
“那你怎么尽吃些草啊菜的，不吃肉吗？山上有很多野鸡鹌鹑，你要吃不，我给你抓去。”说完起身就要走。
哪知还没走半步就被人拉住了衣袖，他低头瞧见哑巴金的脸色不大好，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吃？”
“……”
“不喜欢吃？”
“……”
沉默的哑巴金让郑允浩诧异，猜人心思什么的他最不在行了，明明是为了讨好哑巴金的，怎么好像做坏事了？
忽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猛地一拍脑门，反倒吓了哑巴金一跳。
“你可以给我写字了！我懂，我现在识字了！”
“……喔，”郑允浩有些吃力地看着哑巴金的指尖在石凳上描描写写，为了照顾他识字不多又浅，都是挑了些简单的，“你是说不要杀？”
哑巴金点点头。
“那原本你的伤不是他们给抓的？”
白净的指尖沾着些水写青石板上，是兽夹。
因为伤口溃烂了几日，再加上他自愈能力，已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郑允浩以为是和野畜搏斗留下的，现在想来，这个头谁见了都怕吧，还打架……
哑巴金还在继续写，救一只兔。
“哈？！”郑允浩惊掉了下巴。
果然是条呆头呆脑的笨蛇啊……

【肆】
再后来，郑允浩上山的次数越来越多，总带些哑巴金没吃过的东西来。
下一次，带了一包葵花籽来，是他自己去年从葵花田里采的，晒了许久。
再下一次，提着四只肥肥的鹌鹑来，他解释说是上山路上顺手给抓的。
接着下一次，拎着一坛花雕来，说是偷偷从赤脚医生的地窖里挖出来的，刚开了封口，香得直勾鼻。
还有豇豆粽、猪油汤圆、流沙包……尽是些平常日子不常吃的小糕点，郑允浩觉得好吃，就用攒下来的银两去集市时给哑巴金买来些，因为他觉得看着哑巴金吃东西是件太愉快的事。
那家伙吃东西总是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能品尝很久一样，一点一点吃得不紧不慢，郑允浩都狼吞虎咽吃掉哑巴金递过来的半个艾草青团了，他才吃了一半。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的蛇身，打死郑允浩都不信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是个妖怪啊！
正与他并肩坐在山崖上叫不上名的参天大树粗壮的树枝上，望着夕阳西下，晚霞红透了半天云，层层叠叠障障。
转过脸看这人一头又黑又顺的头发服帖的铺在身后，师娘说头发软心软，眼前这人也是个软心肠的家伙，被火烧云映照得总算有些血色的侧脸，嚼着东西鼓起来的腮帮，印在眸子里的闪闪发亮的光芒，都让郑允浩看着看着便失了神。
直到哑巴金发觉那异样的眼神，郑允浩终于挪开了视线，索性踢掉破了洞的布鞋，身体向后靠，抬起胳膊垫在脑袋下，晃着双脚丫。
闭起眼，感受到微风阵阵，勾得他脚底痒痒，心底也痒痒的。
“……那啥，你爹娘呢？”
闻言，双手捧着那半个糕点的哑巴金摇摇头，浑然不知嘴角也沾上了点。
“其他亲人呢？”
摇头，继续嚼。又被忽的跃入眼前的手臂惊了下，原是郑允浩伸出手来替自己抹了抹嘴角留下的粉末。
那人柔顺的眉眼就这样不期然闯入了心底，向上勾起的嘴角有这温和的弧度，像暖流缓缓涌入心头。
“……我也没有，没爹没娘没亲人。看，现在你有我啦。”
哑巴金怔怔望着他，风吹树叶，沙沙响。有股力量，叫做水滴石穿。
春去秋来，时间快得很，今年的收成很好，稻田里金灿灿的庄稼让每家每户都喜笑颜开，沉甸甸的稻穗印证了那场瑞雪的说法。
村子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来山上祭祖，说是祖辈们显灵，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星星小火点缀山头，袅袅轻烟慢慢升腾，绕着枝桠一圈又一圈。
哑巴金隐在高处望着那些人牵着自家孩童，焚香烧纸，跪拜叩首，双手合十，祈祷许愿，宛若一个个庄严肃穆的仪式。
他看不懂，却不觉得厌烦，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偶尔会有一两只松鼠从树上追跑下来，停在他肩头，见他不动，便大着胆子在他肩头抱着松子啃得吱吱作响，像哄闹又像嘲弄。
“真是蠢死啦，人都死了，谁还管他们呐。”
“就是就是，怪不得都说‘笨死人’呢，哈哈哈，果真笨死人拉。”
“哈哈哈哈。”
哑巴金照旧一个人住在那黑漆漆的山洞里，郑允浩隔三差五爬上山去。
有人问，你老去山上干什么。
郑允浩答，采百草啊，否则医馆里的草药哪里够用。
赤脚医生前不久开了一个医馆，其实就在自家院前搭了个棚，却先把师娘累倒了。
煎好师娘的药送过去，赤脚医生喂好了药退出房间，问山上的草药你都认识了吗。
郑允浩老实巴交的点点头，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支大灵芝来，说：“师傅，这是我今天从山上挖的，快给师娘补补。”
这样的好东西实在稀缺，赤脚医生捧着那东西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一会，脸上都乐开了花，连连说好。
郑允浩悄悄走回自己那小屋，他自然不会告诉赤脚医生，这灵芝是哑巴金发现的，说是要给他师娘的。
喜悦的同时还有点失落：……心地善良的哑巴金，怎么就是个妖怪呢。

【伍】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
村头那棵跟郑允浩差不多年纪的梧桐树也已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趴在窗口往外探的郑允浩正拖着腮帮子想，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样，我也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开春郑允浩就要满二十。
师娘问，“我们允浩可有心上人？”
郑允浩嘴里正塞着一块肥猪肉，吃得嘴唇上也蒙上一层油，用力扒饭的筷子滞了滞。
赤脚医生刚喝下一杯烧酒，两颊都红了，正笑眯眯地望着饭桌上的他们俩。
他跟妻子后来也一直没有孩子，就把郑允浩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这孩子懂事听话勤劳，也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
“隔壁村养猪的老屠家的小女儿怎么样？长得小脸圆溜溜的，今年已经十八了。他家前几天就托人来问了，你看今天这肉就是他们拿来的……”师娘夹了块肉稳稳放进郑允浩的碗里，笑脸盈盈地说着：“若是不讨厌啊，下个月的七夕花灯会，你们年轻人就多去走动走动——”
“啪！”措手不及的郑允浩失手把碗重重敲在了桌边，抬头有些无措地看向赤脚医生。
师娘全当他是害羞，笑笑接着说：“你看这孩子，有心事咯。”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一室暖洋洋的气氛，纸窗上印着和和睦睦的三口之家。
距离上回去找哑巴金，日子过得久了些。
趁着最近天气好，郑允浩帮赤脚医生的医馆重新糊了墙，砌了瓦，这一忙活又过了好多天。终于可以稍微歇一歇，郑允浩马不停蹄地跑上山采药去。
兴冲冲的他这次还特意把那东西藏在胸口的衣襟里，这东西哑巴金肯定也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东西当然是要给精巧的人啊。
如是想着，脚下的步子也不觉加快了些。浑然不觉身后有几个村民看向他时异样的眼光和交头接耳的模样。
哑巴金没什么朋友，这荒山野岭的大半个活人也找不到，来这深岙里的人也少之又少，若不是一年一次祭祖，真是了无人烟。
郑允浩每次来，他十有八九都在洞里打坐，偶尔也会见他去出去，就坐在一座空坟前抱着膝盖发呆，明明什么事也没干，他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
站在不远处的郑允浩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好等着。见他回来了才问，“你去那里做什么？”指指他常常坐的一小块空石板地。
哑巴金朝他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在他的手心里写字。
我跟墓鬼说说话。
真是活见鬼了，郑允浩挑眉，总不能告诉说他现在已经冒冷汗了，好吧，他面前就站着只妖怪呢。
哑巴金知道他不信，就继续一笔一画地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心，郑允浩就低头看着他那只白净纤细的手指在自己厚实的掌心里慢慢描画。不似他的粗糙，就觉得哑巴金浑身上下都精致得很，那脸庞，那眉眼，那唇角……惹得他真想伸手去碰一碰。
哑巴金这回写得比较久，他说，墓鬼不能化人形，也不能离开墓地太久，所以只能我过去陪他。
“那你们都聊些什么？”
哑巴金皱眉，是在思索怎么回答。
他说，墓鬼说今年的贡品不好吃，我说别担心，允浩会带来的，肯定好吃。
这是哑巴金第一次在他的手心写他的名字，那原本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的掌心仿佛真的写有他的笔迹一样，每个转折，每个笔锋都活灵活现。
郑允浩欣喜道：“你写字真好看！”
哑巴金望向他的双眼里分明在问，你怎么知道？
郑允浩老神在在，显得各位坦荡，反手就握住他的，明显感觉到那人动作一滞，却没逃开的意思，心中更甚喜悦。
“那还用说，这么漂亮的手，写出来的字也定好看！”那大大的笑脸使得穿过层层树叶洒下的阳光都失了颜色。
这下哑巴金嗖地一下就抽回了自己的手，不知是被太阳映照还是真的脸红，脸颊飞了红晕，看在郑允浩心里更是萌动不已。
忽又想到怀里的新玩意，献宝似的递给哑巴金。
“喏，这个给你。”
哑巴金看着突然出现的东西，是个绿油油的蚱蜢……咦，个头儿是不是太大了。
“哈哈哈，”看出哑巴金的困惑，郑允浩开口跟他解释：“这是用草编的，是不是很逼真？村里的娃儿们抢着要呢，我谁也没给，好不容易去镇上一趟，怎么也得给你买个东西。怎么着，喜欢不？”
哑巴金听完还觉着有点不可思议，居然能把蚱蜢做得如此惟妙惟肖，况且还是用最常见的草。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尤其是从郑允浩手里变出来的。
怎么能不喜欢呢，他点点头，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郑允浩打从心底里觉得满足，忽的想起过阵子快要过节。
“唉。你想下山看花灯不？过几日便是七夕了，太阳下山后镇上有花灯会呢，可漂亮了。”

【玖】
天气炎热得没一会就能将身上的衣服烤干。
哑巴金还是不肯从凉爽的潭水里出来，前几日的蜕皮耗去了他太多体力，又干又难受，只想懒洋洋地趴在潭水边发呆。
郑允浩已经去后山了，说是替村里的人去上坟。
等他回来时就看见一身白衣的哑巴金还仰面泡在潭水里发怔，树荫婆娑，在他身上投射下一片阴影。他就成了这片暗淡中唯一的亮光。
闯入眼帘的是一个小瓷杯。哑巴金的鼻翼动了动，闻到了酒的味道。
郑允浩坐下来，将瓷杯递到他面前，“这是自家酿的米酒，味甜，还不易醉。”
看到哑巴金凑过来闻了闻那酒，神情中带着小小的疑惑，郑允浩轻笑，骄阳下他的：“你不是在发愁吗，人都说借酒消愁，那咱们就来消消愁呗。”
取出另外一只瓷杯相互撞了下，郑允浩仰头，喉结上下动了下，一口就喝了个一干二净，接着又把满着酒的瓷杯递给了哑巴金。
浓重的糯米香盖过了酒味，哑巴金依言喝光了瓷杯里的酒，丝毫未觉异样。
眼见着只剩下不到一小半的米酒很快就要见底，二人却皆无言，微风吹来，浓密的树林间发出阵阵沙沙声。
百无聊赖地用脚在水里划了划水，哑巴金抬头又瞧见躲在林间的一对云雀，像是在悄悄偷看他们。
他刚想抬手指给身边的人看，一直沉默的郑允浩却已经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那被酒润过的红唇，柔软香甜……
哑巴金忽地就忘记了动作，睁大了眼睛僵直了身躯，任由支撑在岸边的郑允浩大力地将他拖出水面。酒味在唇间流转，那人身上干燥温热的气息暖暖传递过来，仿佛自己也要被这温度熨烫一般。
这个吻里带着太多的语言，郑允浩不说，哑巴金也懂，却不能点破。他看见郑允浩闭上眼吻得深情，可那皱起的眉间却带着隐隐地愁容。
他的心思，他怎么会不懂，只可惜……罢了，权当是放纵自己一回。
瓷杯跌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可是拥吻的二人谁也没有停止。
那对云雀像是害了臊，都将脑袋埋进了自己的翅膀底下，咕叽咕叽地轻声唤着。
郑允浩在小心拥吻的间隙还听见了哑巴金的叹息，他用力抱紧怀里的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你的将来呢，还是孤身一人隐于这深岙里，无言无语地度过漫长又枯燥的时光？
可是妖与人终究有别，初遇时怎会知晓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刻意讨好留心照顾，放置在心尖上的人，自然看不得他流露出的半点寂寥，他落寞的侧颜印在自己脑海里，竟是钝痛。
纵使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化成一句：“我陪着你……我陪你。”
人世间缘灭缘起，烛火空明，早已一往情深。

我的文，我的沙发！！！要断网惹，让我当个小夹子吧，跪求别删！！！

看着好心痛哦，人妖殊途，世俗的鄙夷，只希望他们下辈子能相守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