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熬过一周,泰民又到美术社修习一上午课程。中午放学时,泰民跟蓝还有同学们道了再见,然后蹲在角落一边收拾画具一边想着心事...已经连续好多天了,自己跟哥哥的接触都不是很多,公司里好像又开始忙起来。每晚两人大概只能在一起吃个饭,有时夜里哥哥也要赶去公司,其实很担心他的身体。
泰民之前心里堵着气,气哥哥的不察觉,气自己的太过软弱不敢坦明提及。可时间久了又觉得自己很差劲,哥哥每天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劳累奔波,也许就是想给自己更好的生活,可自己却在因为一些小事斤斤计较的生闷气。好几天没有主动说话,都是哥哥问什么,自己淡淡迎合的回答什么。
讨厌、讨厌这样的相处模式,讨厌这样的自己。
“不管有什么烦恼,头发总是无辜的,再抓小鸟都要来筑巢了。”蓝慢悠悠的走回美术室,坐到泰民身前抬手揉了揉小孩儿的发顶,“怎么,有心事?”
若不是有人提醒,泰民都没察觉到自己刚刚在烦躁的抓头发,此时听到蓝的声音,更疑惑他为何折返回来。
对上小孩儿困惑的眼神,蓝温静一笑,“今天上课见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不太放心。”
唇瓣张合几次,却没能组织出言语。
蓝不急不缓的等待,语气里带着鼓励,“想问什么?”
有些无助的吸吸鼻子,泰民闷闷的问,“...蓝,你为什么对我好?”
“嗯...因为我有目的。”
泰民睁大眼睛,显然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于是难掩惊讶的问,“目的?”
蓝憋着笑,想继续逗泰民又怕他真的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于是连忙解释,“其实是希望,你能做我的模特。”
“模特?”这下眼睛瞪得更大了。
“嗯。”单手指节抵摩下颚,蓝勾起唇角说,“下下个月我会在掬樱汀举办一次个人画展,主题是‘纤’。目前已经完成大部分作品,而放在主展台的,我想画一幅少年的油彩...”随手拿过一本人物肖像册翻开,指了指里面赤裸着上身的女性,“类如这个。”
泰民呆愣了几秒,从哑口无言转为惊异错愕。说实话自己刚开始翻阅此类图册时特别难以接受,连直视里面的人物都无法做到。而现在,蓝居然说要自己当他的模特,这是要画自己的意思吗?可那本肖像册泰民草草翻过几次,里面有妇女有老人有孩童,却不见自己这样类型的例子呀。
“还、还是不要了...”
“你不信任我?”
“不是那样...只、只是...不穿衣服...画出来又要展给别人看,我不习惯。”
“用有色眼光去看艺术,那不是欣赏,而是玷污。”蓝的眼神认真而诚恳,语调也是轻轻柔柔,“我们追求的是视觉的美感和心灵的触动,这跟是否穿衣服没有关系。况且真正展示人体美学的画者,根本也不会让自己的作品染上任何欲望色彩。”
泰民想了想,终是为难的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模特...我真的不适合。”
“怎么不适合?”
“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适合做模特...”泰民扫视着自己,眼光复又落在摊开的画册上。
“西方崇尚力量,人物要么浑圆丰满、要么肌腱强劲,可我想要传达的是那种纤细的美感。类如初春破土而出的萌芽、类如蜻蜓的一扇羽翼...”眼尾弯出好看的弧度,挑散若即若离的光线,蓝静静凝视泰民接着把话说完,“纤细到惹人怜惜,让人心生保护......”
泰民被看的不自在,明显闪躲着眼神说,“那样的话,蓝应该去找瘦小可爱的女孩子。”
“可于我来说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偌大的房间一时陷入沉静,听得到秒针滴答的声音。过了许久,见泰民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蓝松缓一口气坐远了些,尽量不给他过多的压力,“别苦恼,我并不想让你困扰。先慢慢考虑,不用急着答复,也别急着拒绝,好么?”
“...嗯。”泰民点头,眼里却写满抱歉,“不过,蓝还是多留意别人吧。因为即使我同意了,我哥哥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你有哥哥?”
“嗯。”
“...你很怕他?他管你管得很严?”
“也不...”缩着的肩膀又往下垂了垂,泰民有气无力的改口,“碍...算是吧......”
“好了我不勉强你,本来就愁眉苦脸的现在更纠结了。”亲昵的捏了捏泰民的脸,蓝笑着,眼里仍堆叠认真,“可是泰民我希望你知道,有一种人不一定能成为艺术家,但生来就是艺术品。你在我眼里,就是那种人。”
迎上男子的目光,泰民在对方温暖的注视下放松几分,于是笑着反问,“蓝总是这样夸奖别人吗?”
“呵,在我眼里,可没那么多艺术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蓝抬手拍了拍泰民的肩,“走吧你家的司机还在外面等,我说帮他叫你出去,再拖沓那老头怕是要杀进来了。”
“啊、金叔!”泰民嘣噔一下站起身,背起肩包就往外跑。
“慢点,别绊着。”
“啊知道了~”清脆的声音夹杂着可爱的局促,小孩儿风也似的飘乎乎跑远,到了楼下操场还不忘转身冲窗子挥手,“蓝再见~”
男子微笑着摆了摆手,再目送小家伙跑出校门,心里升起久违的空落感。
也许,失去过,才那么的渴望拥有。抱持着渺茫到可怜的希望,在一次次跌落的夹缝里,错把这个可爱的孩子,当成了一直在找寻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