じ☆龙ひ游ざ‖【140218】画眉 ◆完结◆

◇◇、何事夜雨湿人心
楚天佑要踏回自己在禹阳刚买不久的院子时雨已经稀稀零零了，家家户户在门前挂的新灯笼静静闪耀，刚吃完饭不久的孩子跑出来嘻嘻喧闹，或炫耀自己的新衣服，或拉拢小伙伴一起打炮仗，楚天佑从其间穿越而过，在青石长街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时而与小孩子的小影子交叠。
等到楚天佑走到自己买了不到十天的小院子门口时，那些嬉闹笑嚷已经渐渐远去，他顿住了，没有即刻推开眼前的门，反而，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去，直视那踉踉跄跄而来的人——
怎么又遇到了？！
楚天佑皱眉，心中狠狠地一咒！
不会是哪方人派来的细作吧？
楚天佑心中忍不住腹诽！
狐疑的眼光忍不住地往那人身上瞟——这人，是怎么回事？
还是那副遭受了天大打击的模样，停在自己隔壁的院子前，那踉跄的模样让人担心她是不是即将摔倒，而后，她倒在门前，让那两扇瘦弱的门板支撑起她单薄的身子，再然后，她居然没锁院子，停歇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般，将门板一推，跨进门槛，将门缓缓关上！
她——竟然和自己一样，没锁门？！
好，这个也算了，她是没注意到自己？唔，旁边站了个大活人，她竟然没看见？不说自己长得多英俊好看吧，就说旁边站了自己这个大活人，她竟然视而不见？！这是一个本着睦邻友好的人第一次见到邻居该做的事么？
楚天佑直皱眉，摇着头，推开了门，跨进，反身关上了门！
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
又下起雨来。
这雨比刚才下的大了点，楚天佑还站在门后的檐板下，谡谡如松，不进，不退，雨滴在湿滑的地上溅出水花，洇上他素白的衣角。
这个戴了二十年面具的人，第一次，在这雨夜，卸了自己的假笑，如谪仙般，任自己光华的脸庞灼灼，双眸平静如渊，松风自香。
隔壁的门檐下，那个双眸空洞而绝望的女子，身体无力地弯下，曲膝埋首，终于痛哭失声，声声嘶哑，寸寸肝肠尽断。

◇◇◇、何以飞花落土，不余半点胭脂色？
春季，悄无声息的渗透进来，禹阳城外的桃林纷纷吐蕊绽花，如海般壮阔斑斓，花香引蜂，一时间成为禹阳一景，再无其二。
二月二，龙抬头。
禹阳城的百姓在亦被称为青龙节的这一天纷纷携带美酒佳肴到城外的桃林游玩踏青，或选地围坐，或高声放歌，或低头轻舞，或吟诗作赋，或畅饮长啸，在刚吐蕊不久的桃林里纵情欢笑，别具生机。
楚天佑就是在这一天又见到那个人的。
他只是过来凑凑热闹，走在桃林里，看得春光明媚，欢喧宁绕，不觉深入。
桃林深处，桃花灿然，有一明溪，溪畔，有一人。
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衫，蹲在落英缤纷的地上，侧对着眼前潺潺流动、波光晃动的明溪，和着头上的阳光，整个人镀上一层光华，两只纤纤素手白皙如凝脂，摆弄着跟前的小工具。
她的右前方有一只用竹篾编成的小笸箩，里面装的是精心挑选过的桃花花瓣，那是从长得正好的桃花身上小心翼翼地摘取下来的，颜色一致的粉红，光泽统一的温润，她正在用一根小石磨棒将十几瓣洗干净的花瓣放进石钵里轻轻研磨，碾压出汁，然后放进当年的新蚕丝，当然，这新蚕丝已经是撕碎了的，相互之间也不粘连。当桃花的花汁充分浸入蚕丝之时，她用一只小竹镊子将细碎的蚕丝捞出，放在另一只空无一物的小竹匾上，晾干。
楚天佑穿的一身白衣，静静地，如风景般站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看着明溪畔如风景的一幕。
他只见到她的侧影，有点面熟，却想不起来。
他也不想去深思。
他看着她继续重复适才的动作——选花瓣、研磨花瓣，将小片蚕丝放进，待浸透后又取出，晾晒，而后收起刚刚晒干的粉红色小蚕丝，放进左前方一只上面刻着一对画眉鸟呢喃低语的小陶罐里，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熟练优雅，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她的动作，整个手法令人赏心悦目。
楚天佑知道，她是在做胭脂。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也会。
曾几何时，他一个小孩子，守在母亲的院子里，静静等着桃花开，然后避开那些跟在身边的人，偷偷地，笨拙地学着母亲的样子，一遍又一遍的做着胭脂，只为抹去母亲眼中的慛然，让她又复“嫣红颜色好”，以为这样就可以吸引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人的注意，以为这样她就可以欣喜欢悦，不再对镜哀叹。
只是，胭脂，留不住她的颜色。
红颜，那个曾经让父亲为她画眉的红颜，终将迟暮。

◇◇◇◇、人面桃花何处去
楚天佑无声地收敛光华，静静地倚着树，眼前的这一幕让他回忆起那已经不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的过去，缤纷的桃花树下，一袭白衣飘然，温润而无尘。
那人终于觉得她做的胭脂够用了，停止了那令人赏心悦目的动作，将晒干的蚕丝放进小陶罐里，然后将地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走到明溪畔，抹了抹汗，蹲下洗个手，抬眼对上天边的骄阳，缩了会眼睛不敢直视，整个身体不知为何晃了晃，楚天佑回过神来，心中一忧，她已蹲稳，看着眼前潋滟波光的明溪，心头一松。
那人不知又想起什么，周围的气息变了又变，最终才渐渐平复下来。
楚天佑一直默默地在树下做一个隐形人。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女子终于转过身来，将地上的东西叠好，收拾妥当，举步轻移，离开这处静幽之地。
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楚天佑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模样——
大年三十那夜与他有两面之缘的女子，那个双眸曾经绝望而空洞的女子，那个之后一直不见踪影的邻居！
原来是她！
楚天佑心头重重一锤！
只不过，如今这个翩然离去只留背影的人，与那夜那个生不生死不死的人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毕竟，如今她的身上没有那种痛到极致的哀伤，只有一种沉若死水的平静。
两个月时间，让她那双顾盼分明的漂亮眸子变得沉如死水，不泄一丝哀伤。
没有了绝望。
也没有了灵动。
楚天佑也举步离去，突然觉得，这时间，待在这处桃花源，有些不合适，怕给它增添一些不愉快的情绪。
他就这样，轻轻离去，不带走半片花瓣。
路上，又撞见了她。
她正在一间布绸行卖绣件，很平静的语气，很沉稳低调的姿态，也不讲价。那老板娘很平凡的样子，却有很精明的眼睛，一口气咬定价钱，她也不计较。接过一串钱，便抱着自己的东西离去。

◇◇◇◇◇、曾有一人灵其巧
待她走远，不见其影，楚天佑才缓步踏入那间布绸行，浅笑温言：“适才那位姑娘的绣件，能否一见？”
中年老板娘从一堆花花布料中抬头，平淡的眼神在看到如此儒雅无双的公子顿时惊愣住，而后双眼舍不得移开，双手却不知从哪里捣鼓出刚才从那名姑娘收来的两件绣品，递给站在柜台前自成风景的楚天佑。
楚天佑接过，细看。
民间的刺绣，如果从那些做些小手工来赚些零钱的角度来说，一件绣品一般来说，是不值多少钱的，比如收购一件绣艺中上等的小手帕用两三文钱是差不多的，但是，如果，你能用那些传家之秘法来绣，或是翻新花样，那这帕子的价值便会高抬许多。
能让精明的布绸行老板娘以一串钱的价格收购的两件帕子，除了有新颖的花样，还有一些平常人不会的技法，这个楚天佑并不是行家，只是看着这两件绣帕，觉得有些动然。
这两件绣品是一起卖的，上面绣的图案是属于故事性的。
上面那件绣品，绣的是一对画眉鸟在桃林里高声鸣和，隐隐在桃树下，飞花缤然间，似有两人低头呢喃，一人温润无尘，一人巧笑嫣然，两人的面前，摆的是一副尚未下完的棋盘。隐隐间，楚天佑仿佛看到那名灵动清丽的女子在向那名手执棋子的无双公子撒娇，要他让棋。那名无双公子宠溺的看着她，任她使出浑身解数撒娇，桃花飘然，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捻她头发的花瓣，嘴角上勾。
楚天佑见此绣品，如临其境，身心俱暖。
回味过来，再看其二，却有恸然之哀。
第二件绣品承接的是第一件，故事发生的地点还是在这桃林，不过，流光的手已把那桃花缤纷抹转为秋风萧肃，此时已不复那画眉对唱的欢乐，只剩一只画眉在落叶凋残的枝头的声声哀啼，另一只不复踪影，或高飞远去，或，死去。
桃林里，落叶铺成的大地上，只有一人痴痴的坐着，不知望向何方，那名背影，用了模糊化处理，已是分不清它究竟是那名俊朗无双的如玉公子，还是那名灵动清丽的嫣然女子，只是，在这秋风飒飒的时节，这片曾经装载它无尽欢乐与回忆的地方，不复当初给它欢乐的那个人，只有它一人，痴痴地、痴痴地坐着，面前还是那盘未下完的残局，等着，等着当初的那个人，回来完成这盘残局。只是，那个人，它能全然不知不能等到……
楚天佑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绣品，心中一痛，面上不显，浅笑问道：“这两件绣品我要了，请问，需要多少钱？”
“啊？”老板娘很快回过神来，刚刚收购的，就要卖出去，有点不舍呢，那两件绣品实属上品，“半两，不二价！”减去收回的成本，可以赚四串钱，唔，还行。
楚天佑也不讲价，掏出半两银子给老板娘。
而后，转身离去。

◆、眉线连长画眉双
之后，楚天佑在禹阳里终于找到一件他感兴趣做的事了。
算算，他见过那名女子有四次了——通安客栈前的雨幕里、除夕之夜邻门处、桃林深处明溪畔、闹市街头布绸行，每见一次，便刷新一次他对她的印象，所以，他对她感兴趣了。
楚天佑心中忖度，面上依旧是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唔，耳际闻得鸟鸣声。
楚天佑顿住脚步，循声望去，哦，原来是鸟市，刚才漫无目的的走，竟然走到这里了，画眉、喜鹊、鹦鹉、八哥、麻雀、相思鸟、燕子、鹩哥等等唧唧喳喳地啼叫着，各种鸟鸣声混在一处，好不热闹。
楚天佑本想直接绕过两条街回到院子里的，但是，走着走着，在一只画眉鸟前缓缓停住了脚步，他突然想到一点，那就是，那人似乎很喜欢画眉？
唔，在桃林深处的明溪畔，他凭借内力深厚而带来的目明看到那只陶罐上面刻的就是一对呢喃对语的画眉鸟，现在在怀里的两件绣品上面绣的也有画眉……
“老板，来一，不，两只画眉。”楚天佑在画眉的笼子前站定，朗声对那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老板道。本来就只是想买一只的，但是，他灵光一绽，两只有两只的好处。
他但笑，只是那眼中光华流转神态、那嘴角上扬弧度，活脱脱的像一只最会算计人的某动物。
“好叻！”那中年老板喝笑道，手脚麻利地挑好两只已经驯养好的画眉鸟，关进木笼子里，也放好炒好的蛋炒米当饲料，还有一碟子水，提得稳稳的，水都不洒一滴，笑得和气来到楚天佑跟前：“公子，一只一两，两只二两！”
楚公子利落的从怀中掏出二两银子，接过两个笼子，不过晃了晃，那画眉依然双爪抓进笼中的横木，悠然自得，瞅瞅新主人，又转过脑袋，一只缩缩脑袋准备打盹，一只还有很旺盛的好奇心瞅瞅这个瞅瞅那个，任楚天佑那如明珠般的眼神在它们身上扫视，似是浑然不觉。
好淡定的画眉。
楚天佑看着那只缩缩脑袋准备打盹的画眉，想到某个沉如死水的人，似乎，一个性子呢。
他浅浅一笑。
眸间闪过光华万千。

◆◇、邻家有女喜画眉
楚天佑心情愉悦地踏上返回院子的路，穿过繁华的商业主街，转过一条稍平静的巷子，便很快的来到自己的院子前。
他这会独自来禹阳，甩开了身后的随从，又买了个小院子，想试着过过母亲以前的生活，或是想躲开那些纷纷扰扰——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清楚，他愿意让自己当个平凡人。
他站在自己的院子门前，并没有推门，略微斜斜脑袋，唔，她应该在家了吧？楚天佑微眯眼眸，心中暗忖。
既然买了，总得送出去吧？
楚天佑打定主意，来到隔壁的院子门前，双手依然拎着两个关着画眉的笼子，用手肘轻轻磕了磕那瘦弱的门板——
唔，措辞是，邻居间的友好问候。
他正睦邻友好。
等了有一会，他已在腹诽她是不是还没回来，再联想到她去了什么地方干什么……门就在此时轻轻地、缓缓地，打了开来，他正了正神色，一副温润友好的模样，便看见了那张清秀的瓜子脸，头发梳得很整齐，只鬓边有一丝微乱，像是做什么活造成不便而拢起来，然后因为要出来开门而又拨回去，她面容平静，眸中带着疑惑，隐隐竖起一丝戒备：“公子是？”怎么有陌生人来敲门？
“在下姓楚，就住隔壁，刚搬来不久，特来见见邻居。”楚天佑依旧是浅浅的笑，似是毫无察觉她竖起的一丝戒备。
她听了，微点头，见到了。
“敢问姑娘贵姓？”
“白。”
“白姑娘，楚某多买了一只画眉鸟，不甚通饲养之道。不知姑娘可知饲养画眉之法？”
“嗯。”点点头，看着笼中的画眉的眉线：“一只玉带眉，一只垂珠眉。”
“画眉食性杂，以水果、浆果、种子及昆虫为主食，若是笼养画眉，那饲料主要是蛋炒米和适当的菜叶和昆虫。”说起画眉来，她的语气透出一些轻松与喜爱。
“多谢姑娘，姑娘，今日来见实属唐突，未备薄利，若姑娘不弃，请收下这一只画眉，如何？”
“这——”
“姑娘，楚某只是见姑娘对画眉甚是喜爱，才想着赠姑娘一只画眉饲养。”
“好吧，多谢楚公子。”她最终还是接受了，不禁低头暗问，难道还怕孤单么？

◆◇◇、从此两家交情深
至此，楚天佑与邻居白姑娘开始建立睦邻友好关系。
楚天佑拎着自己那笼婉转歌喉的画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第一步，让她正式认识自己，成功了。
第二步嘛，楚天佑坐在庭院中，边逗画眉，一边笑，是那种具有某动物标志性表情的笑——
既然她会饲养画眉，而自己不甚了解，那不是可以去隔壁勤敲门，一来二去，就可以混熟点……
等第二步成功了，还有第三步。
现在一步一步来。
楚天佑看到了前路光明如华锦。
而后来，的确如楚天佑所想的那样，无比顺利，只除了那名女子的表情依旧平沉如水，不掀波澜。
但是，楚天佑并没有放弃，一些黯然是肯定的，但他不是还能安慰自己——她姓白，名珊珊，独居，不谈祖籍、不谈父母，会刺绣、会制作胭脂，会酿一些小酒、琴棋书画略懂，喜欢画眉鸟，时而拿拿刻刀。
越深入的了解，就会发现她有许多秘密，就越激起他深入了解她的决心。
她有秘密，他也有。
只是，他想等她心甘情愿的告诉他，等她卸下心防。
他想起，她那除了平静还是平静之外偶尔生动的表情，心中一点点的暖起来，至少，不是完完全全的了无生气，不是么？
她有一名十七岁少女该有的快活无忧，和，乖巧懂事。
如果她的父母在的话。

◆◇◇◇◇、新婚吹烛相拥兮
对面，白珊珊仍希望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低垂着头，只是，手中数铜钱的动作愈来愈慢、愈来愈慢，楚天佑仍是看着她，以那不再压抑掩饰的眼光灼灼的看着她，让她身上愈来愈不自在，索性，她将手中的铜钱刷的一声倒进竹匾，心中长吸一口气，也定定的，直视他的灼灼目光：“楚天佑，你究竟想怎么样？！”非要来搅乱一池春水不可么？！就不能……放她一个人，静静地、静静地……了却余生么……
“我想，”楚天佑就在此刻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见她没有挣扎，心中一喜，眼神热切而温软地看着她：“与、子、偕、老。”每一个字，那么轻而又那么重地从他嘴里吐出来，代表着他此时此刻那汹涌澎湃的心情，代表着——以生命来许诺。
她怔住了，有些傻傻地，看着他，被他有些灼人的目光织成的网渐渐困住，不知何去何从，她迷茫了，也不知反抗，然后，那网愈来愈近，最终，无处可逃，只除了，他的身边！
眼角浮起丝丝晶莹，湿润了眼角，她想起了自己十七年的前尘过往，想起那如烟而逝的悲欢离合，再看着他，那么真诚的、那么热切、而又那么包容——
“好。”
听到这一个轻轻的字，他似乎听到了木雅雪山之巅那最圣洁的风吹过玉树发出的琅琅之声，刹时间在他眼中绽出万千烟花，点亮了他那光华灼灼的俊脸，他竟傻傻地，扯开了嘴角。
“噗嗤——”对面的人忍不住的笑出声来，可是，他还是有些傻样地笑。
……
接下来，楚天佑请了同一条巷子里一位受人尊重的老人，帮他做媒下聘。因为双方都是独居，很多礼节都是简化下来的。
四月十八，宜嫁娶、宜开光、宜求嗣、宜开市。
楚天佑一身大红的喜服，满脸喜气的，迎进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三拜下来。
新房里，新娘盖着红盖头，静静地坐在床沿。
楚天佑带着酒气推门进来，脸上挂的是满足愉悦的笑意，来到红盖头前，掀开来，那是一张嫣然如花的脸啊……
新婚吹烛相拥兮。

◆◆◇、桃花飞往兮，与彼共醉兮
至于那场“画脸案”的结局，已经成为白珊珊这位楚夫人不能言说的秘密之一。
冬去春来，桃花依旧笑春风。
楚天佑带着白珊珊一起到禹阳城外的桃林里踏青，准备有她去年酿的桃花酿，有特意准备的棋盘。
桃花纷纷落着，洒在正在下棋的两人身上。
楚天佑饮下一杯桃花酿，在棋快下完的时候，说，他的家族招他回去，因为此时家族有些危机，需要他这个外放的人回去帮衬。
她停下手中的棋子，抬眸看他。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询问。
他知道，她在问，那她呢。
他咽下喉中的苦涩，道：“我不放心让你去应对那些豺狼虎豹。”
是的，豺狼虎豹，在他的眼中，那些人就是豺狼虎豹。
如今朝中，国姓一脉似乎也被叶氏压住了。
所以，他这个平时碌碌无为的人，也要回去顶替那些消失的人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黑子，拿起他手侧的小酒樽，不去看他，默默地，抱膝喝起酒来。
为什么，本该香甜的桃花酿此刻有些苦涩呢，为什么呢？
一滴泪水，轻轻地落下。
砸痛了他的眼。
自成亲以来，他何时舍得让她哭？！她又何时哭过？自确定自己的心意后，他早就发誓不再让她再那样绝望而空洞地哭。
可是，他现在哭了。
他急切地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擦干她的泪水。
只是，泪水怎么也擦不干。
酒香弥漫。
此时共醉。

◆◆◇◇◇、寒夜烟花烫
谡安三十年。
一年一度的中秋节，烟火丛生。
禹阳城里的百姓似乎忘了，三十多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的大屠杀。但此时此刻，这里没有戍角吹寒，没有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人，总是愈合能力很强，总会忘却悲伤，重新生活。
烟花坠落在河中，烫开一池的凉水。
桥上人来人往，有一名老者，白鬓如霜，皱纹满面，一手握着一支长长的青竹杖，一只手提着一只灯笼，希望照清身边每一个人的面孔，希望身边那么多人的面孔中，有一张，会是她，不管那张容颜会苍老成什么样，他总会认得她，总会认得，自己的结发妻子。
他找了她整整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啊，他从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如今这模样，这三十多年，他多希望，下一瞬间，在人群里，就能发现她的模样，就能发现她的踪迹。
三十多年前，他守卫了一座城，保住了一个国家，却独独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妻子。
天知道，当他迫不及待地结束一切回到这里时，见到的，只有满目疮痍，见到的，只有荒凉孤寂，却没有她！没有她！
那个他说过不再让她绝望无助的她！
那个曾经心灵手巧会刺绣会酿酒会琴棋书画会调教画眉会拿刻刀会弄墨涂画自己睡脸会对他巧笑嫣然的她！
那个他为其买过画眉为其制作过胭脂为其画过秀眉为其费尽心思拉近距离为其痴为其狂的她！
他花了这么多年，踏过多少地方，仍是没有找到。
不是没想过她可能会先他一步而离去，可能在那一夜就死去，只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他只想保持个念想，保持着下一瞬就会在人群中发现她的念想，一直寻觅着、寻觅着……
只是如今，他已然苍老了，他不再年轻，随时会死去。
他握着长竹杖，手提寒灯，一步一步地，走回到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家中……
饭淡茶水凉。
没有她的家显得如此的冷清。如此的，荒凉。
和衣躺下。他见到了三十多年前未下完的那盘棋，见到了那一只曾经随身而带的画眉，见到了他魂牵梦萦的嫣然笑脸……
那盏妆台上的孤灯，被风一吹，晃动间，灭了，一缕残烟骤然飘逝……
第二日，那个老人再也没有出来过。
只有一对画眉——一只玉带眉、一只垂珠眉，如同三十多年前这院子里曾迎来的那一对，从这院子里飞出，婉转哀喉，然后比眉飞往城外。
◇ 完 ◇

@__勿殇
申精，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