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记得那是百年之前,西王母寿诞,于玉山摆酒设宴,天帝携天下众神前往玉山,神英招于陆吾也在诸神之列。却不料,在此期间天地由于无所辖之神的庇护,天生善战的阿修罗擅自盗取灵力,战火从槐江山与昆仑山蔓延而下,阿修罗们最终决战与赤水,招得生灵涂炭,若不得陆吾察觉,天人所造之业必将毁于一旦。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远离尘嚣的昙花谷在那赤水之战所酿就的灾祸中未得幸免。天神陆吾本司天帝之囿时,故其所辖昆仑之山的阿修罗们也擅用四季之法。昙花谷日夜不得雨水,寒风却又夕日终至。眼见谷中昙花的生命力日益消亡,我只得用自己的灵力扯起一道屏障,暂时抵御那肆虐的寒冷,然而,河流枯竭,天无降水,谷中的花朵始终都是在死亡的边缘争扎。我食不得甘露,体力也渐渐的开始衰竭。我想,我终究是要死在这里了么?遥望那赤水边无边的战火。无知的阿修罗族啊,你们谁可以停下手中的杀戮,救一救这些垂死的生灵。
我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他的。魁梧的身躯宛如槐江山上厚实的岩壁,面容冷俊眼神中却又布满安详。也许是由于长途跋涉的缘故,灰白的长衫和和脸颊上都沾满了泥土。他在谷中停下,望着脚下狼藉的残花败枝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都是我终日碌碌无为,害的你们受此般苦楚,我觅得安身之处,你们却又魂归何处呢。接着他解下腰间的水壶,将壶中的甘露洒向空中。
那空中飞舞的露滴,身体在那一瞬间的接纳中充满了安静。许久后,我的体力也有些许的恢复。遂幻化出人形,向他走近。
他看见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失落,他长叹了一口气,原来这里是有仙子守护的呀。早知道,就不应该做这么多余的事。
也许是他还不知道如果没有他的甘露,我已经即将垂死的事实吧。
我说,那么,你后悔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甘露了么?是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吧?
他看了看水壶。然后又挂在腰间。说,那倒是没有,这水本来就是用来救命的,救助与花草,和救助与自己,都没有什么两样吧。只是不知道有仙子在这里罢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仙子?为什么我不会是人,或者不会是阿修罗?
他说,不同的生灵自有不同的眼神,我从昆仑山来,又跨越赤水来到这里,我见过凡人惶恐绝望的眼神,我也见过阿修罗暴戾贪婪的眼神,但是在这里看到你的眼神却洁净而空明,目光的碰触恍若清风拂过流云。这么美的眸子,怎么能不是仙子呢。
我欣赏着他的神情笑了笑说,我叫昙,滴水之恩,三生不忘。你看这道脆弱的挡风屏障,我的灵力已经没有多少了,如若没有你的帮助,也许我早已化为这战火中的尘埃了。
他说,天人的三生,那可是非常漫长的岁月啊。他又说,我叫韦陀。希望你能够铭记这个名字,三生不忘。
我笑,从手掌中生出一朵昙花,递给他。他接到手里却又插回到我的头上,他说,你的眸子真是美丽绝伦,如若我能得到一滴泪水,那么我定会生生世世把它带入轮回。
他轻轻的把我拥入怀中,细语如耳畔的风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我千般寻觅,终于到达你的世界。昙,你可知,你那清澈的眼神就是我此生的劫难。”
在他的怀抱里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天际盘旋的鸟儿让我顿时从温柔中坠醒,那是钦原。虽其状如蜂,形如鸳,但是却是不详的鸟类,但凡是被其蛰过的花草必将枯萎,被其蛰过的鸟兽也必将死去。在这战祸中的钦原,想必早已饥渴难耐了吧,他们现于此地,一定是觉得昙花美艳,想要饱食一顿吧!
我挣开韦陀的臂膀,我指着天边的钦原说,你看,韦陀,它们才是我们真正的劫难啊,我们的花朵要就此完结了。
刹那间,数千只钦原鸟结伴而至,仿佛是盘踞在低空的云层。它们说,战乱使得他们食不果腹,它们不得不在这昙花谷中食此昙花苟且生命。它们说,你们怨恨吧,你们绝望吧,你们用尽卑微的生命力来的诅咒吧,这灾难的因果也不得降罪与我们钦原头上,你们看那些面目狰狞的阿修罗,你们看那些内心空洞的阿修罗,你们看看那些只顾着争夺的阿修罗吧,看看他们的心底到底是多么的贪婪。
我说,身形渺小的钦原,你可知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昙花仙子,山谷有你得以平静。钦原的首领说,我以外的瞥见,它的眼神在落寞的夕阳中显得格外苍凉。
那你又岂敢在我的领地撒野?
他说,对不起,昙花仙子。我们没有那样的胆量。但是,腹中的饿鬼却顾忌不了那么多。我统领我的族群,然而,在这战乱之日,在我统领的这战乱之日中,我已不求多福,但求能够延续这钦原之命脉。这赤水之战结束后,我定会带着我的族群守护这片净土,不忘恩泽。
我说,可笑之极。如若你们敢食一株昙花,你们就别想着见到那战后的光景了。
我把手心向内,双手交叉与胸前,蓄积灵力,意图施展。钦原鸟群也盘旋与空中,做出攻击之势。我想,也许我的生命也到此为止,天人五衰,也自有时日。只是对那有着灌溉之恩的男子,有着诸多歉意。韦陀,也许真是天有意不可违呀,天人与凡人,注定这此般苦楚的结局。也许,我能够报答你的,也只有这悲凉泪水了吧。我用含着热泪的眼睛回头望他,却不见他,转过身时,却见他一脸肃穆的站在我前方的土丘上。
他说,难道,非要这样不可么?难道就真的别无他法了么?因果自有业报,为何只在这卑微的生命中纠缠。
钦原的首领在空中顿了一下,滑翔至他的身边,它打量着他说,你可是韦陀。
是的,我是韦陀,来自于昆仑。
啊,如果你是韦陀,或许真有它法。我从赤水飞过的时候,从哪些受过你帮助的人中听闻说过你的事情,你是一个慈悲之人,并且独具慧根,你所修的行,你所造的业都高于芸芸众生,今生你必能成正果,摆脱轮回。如若我们能食得你的心脏,那么我们也可以免于这战乱之苦了。
他说,若真如传闻那样,我的心脏你自可拿去,只是不必将灾祸再殃及这昙花之谷了。
他的心脏?你们这些钦原真是妄想,就算他愿意,我也不能看着我的恩人就这样死去。来吧,你们都攻过来吧,你所想的绝对不是止息这场战斗的方法。
他不会死去的。只不过,他需要白日里承受着穿心之苦,直到战乱结束。
韦陀走到我的身边,用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我的泪水沾湿了他修长是手指,他说,昙,纵然是死,又有什么关系,我能够这样的触及到你,纵然是死亡又有什么关系。你看这泪水,它并不是源于对自我的怜惜,也并不是源于对万物的仁爱,更不是源于对幽冥之府的恐惧,这美丽的泪珠儿,全然属于我一个人,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更何况,这又不是死,只是穿心之苦罢了。
他对钦原说,我可以分享我的心脏于你们,但是你们必须为我灌溉这昙花谷。
钦原说,可以。那就开始吧,我们饥肠辘辘,已无余力了。
他敞开胸膛与天地间,他说,来吧。众钦原,我这里才是你们真正的饥食。钦原们将灵力集中在他的胸前,心脏从胸腔缓缓移出,悬浮在天空中,仿佛与太阳同高。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呻吟声,我却无能为力,他大汗淋漓的看着我,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转眼又眉宇低垂。我仿佛听到他心中的声音,他说,昙,如若这便是我的一生,那么我再没有遗憾的事情,可惜,花朵如若不会逝去,而我又没有能够疼痛的心脏,那么我就可以好好的爱你一生,而不是那聊聊片刻。
此后,受着穿心之苦的韦陀,只得昏迷,我日日夜夜握着他的手掌,生怕那一时刻不留神,他是身体就冰冷下去。得钦原对山谷的灌溉,昙花日益繁茂,我的灵力也开始恢复。
却不料,那灾难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昆仑之守神陆吾察觉战祸,天帝遂辞别西王母回到槐江山。
那日,天引之雷贯穿整个昙花谷,溪水逆流,黑风轮转,钦原的鲜血染红了昙花白色的花瓣。仿佛是开在黄泉路上的曼陀罗。雷光向我袭来,韦陀却在昏迷中起身,挡在我的身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说,昙,你枉顾我怜惜之意,佛之净土你将不得再染指,你只得一日开花一日谢,而记不得往昔的他,必在无妄寺修佛悟法,顾及天地有情,你若能得他一回眸,你便能再得现世。以此作为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