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柒 三千米(二)
“哎呦好酸的醋味,谁家山西老陈醋的醋坛子翻了?”
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传入方凌的耳朵,不用转头都知道又是陈易那个混蛋。本来心情就不爽,这人还来捣乱,不是找揍是什么?于是,方凌同学举起拳头就要挥过去,也不管自己还在比赛中。
陈易赶紧接住他的手:“你打我也要看时间啊,一会儿跑完了随便你打还不行,嗯?”
说完这句话陈易只想扇自己一巴掌,他这不是找打吗?!
方凌横他一眼,冷着脸不说话。
“好了别分心,集中注意力。”
方凌冷哼一声,加快速度朝前跑去,把陈易甩在后面。
“哎我没叫你跑那么快啊!”陈易连忙跟上去,可谁知方凌见他跟来跑得更快了,偌大的操场上演着一场猫捉耗子的老戏。用猫捉耗子好像不太合适,明明前面那只才更像猫,像一只被气炸毛的小猫。
“不用急。”见叶晨想要跟上去,叶枫出声制止。这才跑了两圈,还需要保存体力。
刚开始一群人还精力充沛,不要命的往前冲,把叶枫和叶晨远远落在后面,可到了第五圈,就明显体力不支了,一个个都越跑越慢。而叶晨则因为在刚开始时保存了体力,现在还能保持原来的速度,渐渐地追上了前面的人。
超过一个……叶晨有些小小的激动,连腿部的酸疼也被他暂时忘却,不由得加快步伐想要超过下一个。
叶枫叫住了他:“还有一千米,别急。”
“哦……”叶晨只好放慢脚步。
此时方凌和陈易已经跑到了队首,叶晨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看动作也知道那俩人还在斗嘴,连叶晨都很是无语。这俩人明明比他还大,可此时的表现却像五六岁的小孩似的,跑着步还不忘闹腾。
但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俩体力真好。叶晨郁闷地转头看看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叶枫,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宿舍里就自己的体力最差,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渐渐地比赛已经接近尾声,还剩最后一圈,叶晨觉得自己的意识只剩下不到一半了。他的身体好像很累,哪里都难受,可是那感觉却又很遥远,就像难受的不是他一样。
隐约间好像听到叶枫对他说了什么,可是耳朵像是被堵住了,怎么也听不清。想要扭头看,可脖子却好像已经累得不愿听大脑的话了,就是不肯动。叶晨迷糊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古怪的想法:跑步又不是用脖子,脖子你造什么反?
果然是太累了,连大脑都出乱码了。
还剩两百米,叶晨感觉到自己的脚迈动得更快了,明明身体在叫嚣着疼痛,脚却还机械地奔跑着。
一百米,喉头泛起腥甜,呼吸间鼻腔内疼痛难忍。
五十米,眼前开始模糊,腿沉得像灌了铅,叶晨听到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继续跑,于是他乖乖地向前奔跑,不管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承受。
三十米,叶晨隐约看到一个身影超过自己,跑在了自己前面。那个人比自己高很多,步子很稳,明明可以跑得更快却还是迎合着叶晨的速度。大概是哥哥吧,叶晨迟钝的大脑冒出这个想法。
二十米,前面的人突然回头,说了一句“加油”便向前冲去。叶晨明明已经听不见什么声音了,这句话却稳稳地传入他的耳朵里。声音很熟悉,叶晨却想不起来,这是谁呢?
十米,叶晨看到那个人影已经冲过终点,奇怪的是他没有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去调整自己,而是回过身来站在终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五米,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那个身影无比清晰,叶晨甚至可以看清那人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两米,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叶晨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站在两米外的张开双臂的身影。
一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一跃,叶晨任由自己的身体落入那人的怀抱。那人是谁,叫什么,他都已经想不起来,只知道到了那个坚固的怀抱里,他就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因为,那是家,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港湾。
“小,你成功了。”
恍惚中,叶晨听到那人这样对他说,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嗯……”
只来得及哼出一个鼻音,叶晨就跌入了沉沉的黑暗中。不过这次他不害怕,因为到了时间有人会把他拉出来。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黄昏。工作了一天的太阳早已回家,窗外的天空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晖,似是对那温暖阳光的依依不舍。时不时有几只飞鸟划过天空,或是停在电线杆上休憩……咦?电线杆怎么会跑?
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叶小晨转转眼珠看向周围,发现自己原来是在车上。公交车颠簸的厉害,叶晨不由得佩服自己在这种条件下还能睡着,真是快要“进化”成小猪了。
活动一下胳膊,叶晨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好在一双手及时伸来,把他扶起来半抱在那双手主人的怀里。
“不睡了?”叶枫动动手臂,帮他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
“嗯……”一开口,叶晨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沙哑,喉咙干疼像被火烤着。
叶枫听出了他的不适,伸手去拿水,叶晨却拉住了他的手:“车上太颠。”
“忍一会儿,”叶枫划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到了。”
叶晨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问道:“方凌他们呢?”
“在前面。”叶枫抬了下下巴给他指点方向,“他们跟我们一起回去。陈易家里没人,方凌没处可去。”
“听起来好可怜……”嘴上这么说着,叶晨脸上却露出了笑容。他很高兴能和朋友们在一起。
如叶枫所说,很快公交车就到了站,四人走到后门下车。
“哎呦!”因为高兴,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叶晨是跳下去的,结果没想到自己的腿完全没有这么多力气,腿一软往下倒去,同时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手边的什么东西。
很不幸,被抓到的是方凌的袖子。完全没有防备的方凌被这么一抓,连调整重心的时间都没有就跟着叶晨一起往水泥地上栽去。
“咳,你俩……没事吧?”随后下车的陈易对地上的两人表示关心,同时伸手把俩人拉起来。
叶晨一站起来连衣服上的土都来不及拍就向方凌连连道歉:“对不起方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方凌被他弄得很是无语,明明没那么严重。
“我不是有意的……”叶晨还在道歉。
“好啦好啦他已经原谅你了,”陈易出来打圆场,“天不早了,快走吧别在这浪费时间。”
“哦……”叶晨有点神情恍惚地跟在陈易身后向叶家的方向走,刚才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小时候的方凌,条件反射地以为方凌会打他,所以才会那么害怕。
小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一时半会儿还是很难消退。
摇摇头,叶晨压下心中的恐惧,现在的方凌已经完全改变了,不是吗?
“啧,”叶枫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叶晨替他弄干净衣服,“伤着了没?”
叶晨摇头。
“走吧。”叶枫直起身,很自然地牵住叶晨的手腕带他向前走,防止他再出什么状况。
天已经基本黑透,在这样的环境下被人牵着走,是一件很有安全感的事。
听见前面的两人不知为什么又开始斗嘴,就像两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手腕上传来叶枫的触感,叶晨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满满的,被一种名为“幸福”的东西填满,满得都快要溢出来。
在那一刻,他真的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仿佛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这一次他们真的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前面的两人都停止了斗嘴。
“叶枫,我没记得你家离车站有这么远啊。”陈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而且你家什么时候这么抠门了,门口的路上连个路灯都不装?”
叶枫沉默一下,道:“七点半开灯。”
前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估计是陈易拿出手机看时间。接着陈易的声音响起:“七点一刻,平时这个点有这么黑?而且按这个时间来,我们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开学那次顶多二十分钟。”
“嗯。”回答的同时,叶枫手一动握住了叶晨的手,拉紧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方凌拧了陈易一把。
陈易没再跟他闹,声音严肃起来:“麻烦了。”
叶晨听着他们的对话,下意识地抓紧叶枫的手。他抬起头,发现今晚的天空黑的出奇。
一颗星星也没有。
TBC
今天感冒请假在家,于是多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