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已经跑到了黑暗之谷外面。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声散在空气中。乔安娜将兜帽系得更紧了些,低着头匆匆往前赶。兜帽上持续不断地有水滴落下来,将她前面的路与她分隔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她低着头一味地走着,忽略身边菜园里冲着她指指点点的人。
这场雨真的很大很大。
她抬头望了一眼灰暗的天际。一道闪电劈开它,在乔安娜与那个她要去的山谷之间打开一条缝隙。乔安娜胡乱伸手抹去不慎落进眼眶里的雨水,想要将湿了的双手在衣服上擦拭一下,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
她蓦地生出一丝近乎于不耐的情感来。她以为这种情感在那百年间已经消耗殆尽了,但是现在,她曾经所祈求过的寒冷、不耐——以及痛苦——都已经隐隐约约地回来了。
不知道是否是这一场大雨将它们又一次地召唤到了自己的身边。
乔安娜想狂奔起来。她眨了一下眼睛,想要挤去眼睛里残留的、方才没有抹尽的冰凉雨水。那一瞬间的闭眼间,她恍然已经看到了周围的一切都化成朦胧的剪影,而她脚下踏着的已经不是路,而是呼啸的风声,以及雨滴。在一颗雨珠尚未从天上落到地下时,她已经到达了那个山谷了。
脚踝处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她这才发现自己踩在了菜园旁的水沟里。
不动声色地将脚小心地移开,避开周围人的视线,坐到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槐树下。树下的雨似是比外面更猛,树枝在风雨中疯狂地颤动、扭曲,躲开一切想要靠近的人。风裹挟着雨打到乔安娜身上,她微微缩了一下,同时袭来一阵晕眩。她又碰到脚腕的伤处了。
她单手撑在树干上,心下一惊。屏气凝神,她将所有注意力放到脚踝处,却只感受到更深刻的疼痛。她的自我愈合的能力呢?
这不可能,乔安娜现在觉得浑身都在疼痛,幸好脑子还清醒。她脱力一般地背靠着树干滑坐下来。纵然三百年前那一次浑身是伤还被泼了圣水减缓了愈合速度,她从昏迷中醒来时除了创口仍有轻微钝痛外一切都好了。就在她向黑暗之谷赶的时候不慎碰到路边的荆棘,只一瞬间便愈合了。现在怎么会这样?等等......——闪电分为细细密密无数缕细线,惊雷响起之前的寂静笼罩了大地——黑暗之谷......
一阵惨叫声笼罩了她。过了许久,她才发现这惨叫声并不在耳边。已经被雨淋透的衣袍中缓慢渗进一股冷汗。乔安娜单手撑地,欲将有些下滑的身子撑起来。浸透雨水而饱满起来的衣物拖拽着她向下滑去。她用双腿用力蹬了一下,想将上半身撑起来,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脚踝没有肿胀起来,许是冰凉的袍脚贴在上面的缘故,但是这疼痛已经足够糟糕了。
乔安娜受过比这重百倍的伤,却早已忘记了等待伤口愈合时的漫长而细碎的痛了。她闭上眼努力地回忆上一次作为人类受伤是什么时候,却发现自己早就不记得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成为吸血鬼的。果然。她耳边模糊地浮现出一个声音:记忆是会随着时间淡去的。
她兀自靠在树干上轻笑,笑自己痴痴傻傻,将受伤的腿伸直,让冰凉的雨从枝桠间渗漏到伤处,默认了自己在不断下滑的事实,却不再做任何徒劳的尝试想把自己撑起来。
惨叫声伴着炸开的惊雷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她这才发现这一次的雷声来得过晚了。却也异常响。
这是那些只能勉强称之为同伴的野兽抢血喝时响起的惨叫声——来自被推倒在地上的那些吸血鬼。可是他们怎么会惨叫呢?就算受了伤,也应该会立刻恢复,只是这惨叫,一点也不像是愈合后那种钝痛造成的叫声。难道血族的能力消失了,还是只有黑暗之......脚踝上又传来一阵疼痛,只是这次是闷闷的钝痛。乔安娜这才发现脚踝上的伤处已经不再红肿着了。莫非,真的是黑暗之谷有问题?
那么那砖地上的血,不只是运来的,还有......
“血族的身体里是有血在流动的,只是因为受伤后马上愈合而没有人见过。这血就是你们喝下去的血,而并非普通人心脏创造的。只是这嗜血本能也并非不能控制,若是再不饮血,身体里的血会变成一种液体,传说有蛊惑人心的作用。”
“血族身体里的血流出来的那一天,就是血族灭亡的前一天;无血的血族之人出现的那一天,就是血族重生的那一天。”
乔安娜一阵晕眩。她努力地想从时光中打捞出说出这两句话的人,却始终一无所获。他们早已渡过了幽深的冥河,到达时光无法触及的彼岸。
乔安娜在指尖咬开一个小口子,然后将指甲嵌进去,阻止伤口愈合。一股湛蓝的液体涌了出来,带着海风的咸涩气息。
乔安娜走出了槐树的阴影所能触及的每一寸土地。
雨越来越大。乔安娜看了一眼前方山峦与天际相接的地方,倏地转身,重又奔向黑暗之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