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柳廉楣合着眼一笑，看起来就像十几岁的孩童。她低声道：“能怎么办呢？女皇年纪尚幼，
我不得不多考虑一些。前些几年茶马司都要被两个佞臣收了去，这些日子茶马道上又生了事
端，那管事的竟是个软脚虾，再顶不住事的…这可是国家命脉，握不住也不行啊…”
这就是她来的目的…茶马司…柳归鸾心中悲凉，心想左不过又想让我去劝劝女皇放权到她手
上。柳归鸾再怎么说也在深宫中滚打多年，对人心自然懂得揣摩。然而柳廉楣未曾察觉一般
阖着双目，头歪着絮絮叨叨，渐渐又杂着别的烦心事，说谏官顶撞她，说奏折批得慢了可工
部等着干活呢，还有那些贪官污吏怎么总也杀不绝，最后竟唠叨开了府邸内的琐事，说新进
的厨子熬的一手好汤，近些天婢女办事磨磨蹭蹭的难道月银发的不够，东院的木槿竟是要萎
谢的兆头总也医不好…阳光慢慢移近窗来，温柔地覆上她的脸，映着她纤长的睫毛和优雅的
薄唇，又铺开来染上柳归鸾的袍角，他们两个就这样被牵连在一道金线里。柳归鸾望着她，
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管了，就算一开始就知道柳廉楣的目的并不单纯。然而柳归鸾只要注视着
她，心里便不管不顾的生出魔障来。柳廉楣仍是喋喋不休，像是抱怨课业沉重的顽童，使得
柳归鸾几乎要有一种错觉，仿佛柳廉楣动了那么一点点真心….又仿佛自己只是一介平民，
整天活在柴米油盐的日子中，白头偕老的妻主赶了集回来唠叨着一切细小的见闻，然后日子
一天天安逸平淡的过去，安安稳稳，不离不弃。

第叄回 进宫谒廉楣叙舅甥情 呈洋钟女皇通茶马道
【下】
柳廉楣喃喃了许久，面容难得露出一丝倦意来，但她迅速揉一揉眉心又把这种略带软弱的情
绪强压下去，复而展颜笑道：“我竟是唠叨了这许多，可是扰着你了？”
怎么会扰着？他几乎是要欢喜了。柳归鸾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仍是温婉的笑意：“就这般
扰着也好….宫中这些日子也冷清的过了。”
柳廉楣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审视柳归鸾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心。柳归鸾放在膝上的手
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只觉得在绞着自己的心。摄政王和太后，试探是必须的，只是明白这
点时他仍是不甘心。四年过去，这样的不甘非但没有减退，竟是发酵成隐隐的怨气了。然而
下一刻柳廉楣就站起身来行至柳归鸾身前，俯身道：“方才闲话都忘记了，你瞧瞧这个。”说
罢从怀中取出一支四五寸长的羊脂白玉双股簪来。那簪子晶莹通透，末端是雕成攒成一团的
三四朵二月兰，花瓣上隐约可以看见如烟如絮的纹路，四周又以极细的金线镶边，花心是用
金丝串起的磨成米粒儿大小的朱砂玛瑙，花间还探出几片细叶一两尖花苞，显得样式精巧又
富丽堂皇。
“这是之前往那陵光坊寻到的，正藏着还未售卖呢，我瞧着与你是在相配不过了，这就巴巴
地向皇商讨了来。”说罢柳廉楣倾身往前，亲手将玉簪绾在柳归鸾一头青丝上。她的呼吸抚
上柳归鸾的发，唇几乎要贴着柳归鸾的额头，却又在他心绪纷乱前迅速移开。她的一举一动
都像算计好了似的永远游走在最暧昧的边缘却不会逾越半步。柳归鸾不禁心寒，然而无论如
何都止不住自己逐渐沉沦的脚步。

夏日将尽未尽，柳府中木槿和蓝铃花开得简直要溢满园子，连碎石路上的光斑都要变成新鲜的紫色。柳翼仁竹青的衣袍在他面前微微飘扬，忽然急急一旋刹住了脚，柳归鸾差点都撞到她身上，这才发觉小路上迎面站着一六七岁的女娃，边上小厮温温婉婉立着。
“怎么也不唤人？”柳翼仁道，“以后这该是你的长兄了。”
“我…我唤作柳廉楣，问哥哥好。”
那女娃的双目翘得像凤蝶绮丽回旋的尾尖儿，可是在斑驳的光影中不清澈也不深邃，像笼着翳的琉璃，和她的人一样——柳归鸾心下有些鄙夷——只是讷讷的罢了。
柳归鸾叹息一声，起身坐到桌前，取下柳廉楣赠与的羊脂玉簪，随手往旁边一放，像要将幼年的回忆划开一般，可这么做之后又望着它呆了一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取出锦帕细细将簪子包了，将它放在妆奁匣的最里层，伴着那西域一粒十金的螺子黛和他登后座时先帝赏下的整幅黄金红宝石头面，还有老南轩王过世前给他捎的最后一对蝴蝶耳坠。
好半日柳归鸾才唤秋姚夏萍进来添茶，又叫拿案几上那一本常看的诗集来，然而身后侍立的秋姚知道他许久也没翻过一页。正暗自疑惑，冷不丁地便听得柳归鸾唤自己，忙忙地应是。

--------------此文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