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垂德第一次见到歇洛克的时候，后者正沉迷于可卡因中。
二十岁左右的少年苍白得像见光破碎的吸血鬼，抽抽搭搭地吸着鼻水，倨傲的浅色眼眸盯得人瘆得慌，一脸轻蔑，瘦得嶙峋。
雷斯垂德把他领回警局，一路警车上，少年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刚被男友劈腿的女警莎莉被揭开伤疤，忍无可忍地揍了他一拳。车上没有谁对此有异议。
而歇洛克只是抬高挂着手铐的手抹抹唇边的血渍嚣张地笑起来。
全车的人彻底呆怔，以为他们为自己招来了一个怪物。
那笑让雷斯垂德不太舒服，他转开了头不想再看见。
从此，歇洛克正式跟苏格兰场结成联盟。歇洛克只用了一个星期就戒了毒，性质就像场实验。雷斯垂德只一次亲眼撞见过歇洛克毒瘾发作的样子。
他提前亲自把自己的四肢绑了起来，麻绳韧性了得，歇洛克手脚被牢牢拴住，身体痛苦地绷紧或扭曲，吼叫声粗粝暴烈，汗水濡湿卷发，如受极刑。
“你会撑过去的歇洛克。忍过这一次，你就会没事了。”迈克罗夫特语调依然镇定，但雷斯垂德发现他握着伞柄的手青筋突起，骨节发着白。
雷斯垂德把眼阖上，宁愿自己低眉不见。
歇洛克聪明如天才，他实在不知为何他会想碰这些东西。他几乎就像故意在伤害自己的身体。
又或许他只是太无聊了，而无聊有个同义词叫做孤独。
莎莉不情不愿地把歇洛克放进黄色警戒线之内，一声“freak”叫得天下皆知。
可歇洛克听而不闻，仿佛早已听腻这类外号。倒让莎莉有几分心虚。
有些事歇洛克不介意到令人可怕的程度。有天雷斯垂德被迈克罗夫特压在楼梯口亲密，歇洛克像个幽灵般索然晃过，视而不见，雷斯垂德被呛得满脸通红。
事后雷斯垂德问他，他也只是摆摆手，“别跟我说提起迈克罗夫特的事。”
堵得雷斯垂德哑口无言。兄弟两一样傲慢，只是歇洛克是粗鲁无礼，迈克罗夫特是逢场作戏。
歇洛克破案子的速度十分惊人。雷斯垂德从警局搬来近二十年积压下来的悬案放到歇洛克面前。飞扬的积尘结在歇洛克蹙起的眉弓。
“哦，谢谢。”歇洛克的口吻耐人寻味，让人分不清是真心感谢还是讽刺。
“这还只是一部分。我这几天花了点时间把它们归类了下。相信你马上就会解到A级案子。”
“这是第几级？”
“D。”
歇洛克听完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第二天，雷斯垂德就把所有的案子搬到歇洛克本就拥挤的公寓来。
案宗堆满书桌、餐桌、沙发、茶几、地板，形成曲折迷宫将歇洛克包围其中。
那阵子，苏格兰场的功绩惊动整个英国，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成了玄乎其乎的传奇警探，占据各大社会时政新闻头条。
但让雷斯垂德头疼的是，歇洛克依旧和所有人不和。似乎他相当享受成为众矢之的。
这天法医安德森检查完尸体，在楼道里点燃一支烟，星火明灭。歇洛克像着魔一样跟过去，脖子伸得不能更长，像奇怪的鸟类搜寻食物。
安德森嫌弃地后退两步，“神经病。”他说。
歇洛克就像没听见那样凑上去。雷斯垂德在情况失控前挤入两人之间，在把黑着脸的安德森支唤开之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给歇洛克。
以为就此相安无事，却没想到换来歇洛克一脸愠怒。
“我不抽那东西，”歇洛克拍掉他的手。
雷斯垂德愣住。这说不通。不论是歇洛克平日的表现还是他“不小心”碰过可卡因这个事实。
“哦别猜了，我不抽是因为曾经有个人他说不喜欢。”
***
阿富汗的夜晚沉默冷静，墨一般的夜色披盖着这个动荡多舛的国度。这时候的它与世界的其他国家并无二致，一样平和淳朴，在短暂的安宁中静静浅眠。
褐色头发的男人把手电筒扣在肩上，举灯如豆，借着熹微的光线在纸上沙沙动笔。他有一张坚毅与温和融汇地恰到好处的脸，鼻翼在光下投射阴影，睫毛的尖端翘起。
室友凯文不知何时醒了，揉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约翰，另一封信？”
褐色头发的男人笑着点头，却没应答。
“早点睡。”凯文边说边大了一个饱满的哈欠，不知为什么他重新睡过去的前一刻还在想：孤独也是可以忍受的，只要我们有所相信。
***
新案子的案发地点在一个杯盘狼藉的party之后的公寓。尸体倒在桌角，还非常年轻。他们检查完现场，取走可疑证物，歇洛克演绎完后要求其他在场的人提供口供。
清一色大学生模样的男女堆满客厅，歇洛克神情凛然，言辞威慑，在一群受惊过度的同龄人之间竟显沉着。可惜一不耐烦就破功，雷斯垂德只能祈祷他不乱发脾气。
这次轮到一个男生。一开口就抽噎不止，雷斯垂德面色严峻，心里暗暗叹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跟查理在中途溜到屋顶去乘凉，我们聊了很久的天……我们下来之后不久查理就……上帝啊求求你们……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求求你们……”
男生讲到最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哭声让所有警务人员不忍地别开脸。
雷斯垂德等了很久，没有一个问题被提出来。他转回头去看歇洛克。
后者微微怔在原地，迷蒙，未知。雷斯垂德轻唤他，他才回过神，咳嗽一声，穿上犀利的目光。
***

回忆这个词以前只会让他嘲笑。
但现在，他一头偏在出租车的车窗玻璃上，车窗外的景物一一后退，仿佛事先约好一同驶进过去。
“好吧，歇洛克，如果party真这么让人难受的话，你一开始就不该做这个尝试，”褐发少年把喋喋不休满口抱怨的他拉到角落，替他围上围巾，“我知道一个绝对清净的地方，可需要你的帮忙，来吧。”
然后他们搬来梯子，爬上屋顶，一并躺在满天星辰下。楼下热闹喧哗，他们躲在这里，仿佛与世隔绝。
“这一样很无聊，约翰，”他索然无味地说，眼睛却未离开星空，“但幸好安静不少。”
约翰捅了他一下说要么躺在这无聊要么下去被人纠缠，随便你要选哪个。
“哦算了party绝对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最后他厌恶地说，顺便转过头把鼻涕擦在约翰的衣袖上，在约翰叫苦连天地试图把他头掰开时岿然不动。
于是一掉进回忆，人们就无法自拔。再然后人们奋力划桨，向过去前行。
而歇洛克和约翰第一次见面，总是这个故事里不得不提的引言。总结起来其实非常简单，六岁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和八岁的约翰·华生，共同站在时间河流的入口。
八岁孩子百无聊赖坐在泳池边的长凳上，托着腮帮，金褐色头发随光波荡。
有个卷发男孩悄无声息走到离他一个座椅的长椅边坐下，泳衣还干着，表情顽固，眼神倔强。
“你为什么不下去？”
卷发睨了一眼，“那很无聊，我宁愿把时间花在研究泥土的种类上也不要学游泳。”
“还是说，你在害怕？”
卷毛一下抬起头，小脸憋出屈辱的神情，“我才没有害怕。”
金褐色头发男孩站起来，走近他，“那好，让我们试一试。”
“我为什么要试？再说，你可以吗？”卷毛朝约翰缠着绷带的手抬抬下巴。
金褐色头发男孩挺直胸膛，无惧无畏，“当然，来吧。”
“来吧歇洛克，我们一起去野营，顺便抓点你想要的萤火虫。”
“来吧歇洛克，你可以把死的鱼留下，但是活的得一律拿去放生。”
“来吧歇洛克，别赌气了，谁让你把所有的兔子都放走了呢？现在，按瑞贝卡老师说的，我们必须一起把它们抓回来。”
“来吧歇洛克……”
他突然被一个咒语叫醒，坐直身体，溺水般吸进一口长气。几乎把自己呛着，只好抓紧现实润喉。
***
这是军医约翰·华生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迎接新年。就在前几天，两名英国士兵遭遇炸弹袭击身亡，遗体已由空运送回英国。
军医什么都来不及做。
在这个艰险的前线上，有时你根本不允许想生命的意义。
他倚在门边，远方黑暗、危险、浓郁。不见一颗星星，沙漠冷得严酷。
有士兵拿出圣经轻声祷告。有人则干脆唱起圣歌。思乡之情淹没整个军营。
而想念有时候很容易将人击垮。
约翰一闭眼就觉得自己掉进了约拿的鲸鱼里，被前尘往事推来推去。
在离阿富汗遥远的大不列颠首都在同一时间下了一场漫天大雪。雪花飞舞，把整个伦敦变成朦胧之城。
六瓣晶体好不容易穿越云层，旅行过几万英里，最后也只能融化。然后再一次轮回。
比生命永久，比回忆真实。
歇洛克长长手指挑弄琴弦，琴身垫在肩上，反复拉一些古典而遥远的曲子。
倒是十分动听，适合当背景音乐萦绕故事。
那年少年们站在倒计新年的广场下，摩肩接踵，人人都很兴奋。
除了歇洛克，全程怄气，脸拉得极长。
“为什么我们非得在这里？万人一起傻乎乎倒计时?愚蠢透了！”
“因为我喜欢！就这一晚，你做点平常人干的事不会没命的！”约翰喊，周围声浪一阵盖过一阵。他们几乎快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早知道让你答应弄到手指的条件是这个，我当时就应该考虑肝脏！”
“你放心吧！我是绝不会帮你弄到肝脏的！”
而后一朵烟花升空，接着再一朵，又一朵。整个广场上空璀璨如银河。
“新年快乐！！！”
拥抱和亲吻汇成海洋，笑声和尖叫鼓动耳膜。
歇洛克别扭地看着笑容满面的约翰，然后后者突然靠过来掰过他的头，对着他的鬓角扎扎实实就是一吻。
“喂！”
“新年快乐歇洛克！”
他们同时朝对方喊。
由耳朵开始，红晕一路向上攀爬。在颧骨开出花。
那晚后来他们在冬夜伦敦走了很久的路，歇洛克一路挂在约翰的肩膀，像没长骨头。
后者气喘吁吁，骂骂咧咧，“这一定是所有我背过你的历史里最累的一次，你干嘛非得长这么高？”
前者眨眨惺忪的睡眼，“我很饿！”
明显牛头不对马嘴，约翰翻翻白眼，叹一口气，“闭嘴！睡吧！”
人海被甩在他们身后，烟火还在盛放，不眠不休。
***

“约翰，你冷吗？”歇洛克问。
约翰没回答。
歇洛克张开手臂，“到这儿来。”
他就转了个身，脸颊贴近歇洛克的胸膛，手搭在歇洛克的腰上。骨头咯得他难受，歇洛克这时候还十分瘦。但温度逐渐升上来。
总之，那是个非常相濡以沫的拥抱。
生离死别从来不能被轻易提及。
然而日子还是要继续。
哈利更凶猛地酗酒，约翰捡起地上的酒瓶，替她盖上毯子，再去清理她的呕吐物。
一盏夜灯亮起，从抽屉里拿出申请表，他一人呆坐。灯光照着他湛蓝的眼睛，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那时他觉得，反正最后我们也只能回去。伦敦是起点也必定是终点，我们终究沿着一个圆圈在走，那就不妨看看到底我们能走多远，看看这个圈到底能有多大。
歇洛克还没有被告知。事实是，约翰不知如何说。
一晚，收到他的短信，内容简洁，且一贯的命令口气，“诺森伯兰大街22号。可能会有危险。”
约翰撅起嘴，低低咒骂一声，冲出门叫了出租车。
到达时歇洛克明显已经等了太久，鼻尖通红。顺着他的视线，街上停着一辆马自达。
约翰拉高夹克领子，“我们在干什么？”
“等待。”
不出几分钟，车启动了。
歇洛克斗志昂扬，拔腿就跑，掀起一阵风的漩涡，“跟上！约翰！”
到底无可奈何，歇洛克从不在事前说理由。
他跟在后面。冬天的伦敦，跑起来风就像刀子。
歇洛克脑中的伦敦地图帮他们找到最佳路径。纵横交错的街巷，阳台天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万家灯火中闪回消失，追逐冒险，影子倒映在墙上，像动作电影里的镜头。
跑久了，就变得轻盈。将诸事抛掷身后，只专注于眼前。只剩下粗重的呼吸，紊乱的心跳，耳边的风和飞起的长衣摆。
“我们到底为什么跑？”最后，前面的人终于停下。他一手撑在旁边的墙壁，努力找回正常的呼吸。
歇洛克倚在墙壁上，大口喘气，突然嘴角一弯，咯咯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他喘着说。
一会之后，却再也忍不住，好像无意间给人点了笑穴，也抖着肩膀笑起来。
越笑越停不下来。两人在昏暗荒僻的街巷，猖獗地大笑不止，看起来就像抢了大财的劫犯在傻乐。
后来他也会想，也许那晚根本没什么必须要追的车。
也许是歇洛克在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他的安慰。
想着想着就牵起嘴角，却始终停留在那样的弧度。
太多百折千回，笑容就容易有阴影。
室友凯文双手当枕，默默盯着他瞧。军营此刻难得的安静。
“如果我三年不停地给同一个人写信，”凯文说，约翰转过头看他，眼睛很亮，空气仿佛凝结，凯文转开目光，锁定在约翰握住的笔尖，一字一字，清晰发音。
“那我必须很爱她。”
约翰征了半响，握笔的手指暂停成一个犹豫的手势。
貌似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答案，只有他还执着于问题啊。
其实他也不是傻瓜，只不过有些事越明显，反而越让他怀疑。
他的人生哲学总是适可而止。仿佛你多向世界要求一分，都是贪心。
“是吧。”他最后说。声音温润，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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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文等了几个月才下来，约翰等到后面反而平常心，收到的时候当然迫不及待拆开。
哈利还在为这事跟他冷战，双手抱胸恨恨看他。
“别想美了，我是不会恭喜你的。”说完，甩上门，力道吓人。
但哈利只要肯说话，就代表她正在消气。
约翰叹口气把信折好，开始想着应该要整理的东西。
一些衣服，枕边书，刮胡刀，电风吹，能简则简。
歇洛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站在他身后，斜靠着门，看他收拾东西。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约翰一怔，回头看他，霎时了然，“迈克罗夫特。”
歇洛克眼神暗下去，挑起讥讽的笑容，“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约翰把手里的衣服放下，站了起来，双手叉腰，背对歇洛克，“我正准备告诉你。”
“我不准你去。”歇洛克口吻镇定，稳稳地说。
约翰转一个身，直直看他，以为听错，“什么？”
“我。不。准。你。去。”歇洛克一字一顿，表情近乎狰狞。
约翰别开头，揉揉眉心，“别这样歇洛克。你知道我需要你的支持。”
下一刻他的手腕便被握住，野蛮用力，歇洛克目露凶狠，脸离他极近，“我永远也不会支持你。”
约翰压低声音，“我们还是可以联系。”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歇洛克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约翰垂下手，肩膀塌下，表情阴霾，“是我太自私了吗？”
到底是谁自私？
歇洛克叹息一声睁开眼，尼古丁贴片的刺激正缓慢上来。
他放下袖子，从沙发上起来，拿出放在抽屉里的信，整整一屉，塞满缝隙。他坐下，拆开第一封。
信上的字体苍劲整洁，长手指拂过暗黄信纸，颇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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