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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有水千江月(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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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07-10-16 14:13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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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6-4 14:54:58 点击数: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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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过去,二天、三天、五天……贞观是夜夜噩梦,到第六天,她再坐不住了;她终于鼓足勇气,照着大信留下的信封袋,试拨电话与他母亲;她这边断消息,那,家中那边,自然也是断音讯!

    儿子有事了,做母亲的还能不知吗?这些时,自己这样折腾、倾翻了,那,那做母亲的,就更不知要怎么过了?

    这几夜,贞观都梦见伊焦灼的脸;或者,伊还能挺得住,因为上有七十岁的老人需要相瞒,然而私下她是怎样受的?

    再说那个老祖母;大信是刘氏的长房长孙,是伊心上的一块肉……从小到大,伊提过多少香、烛,带着大信几处去烧香——贞观想着她的小脚一迈二迈的,千古以来,那种祖母疼孙的痴心情分,都化作己身生受——

    贞观原意是:探一下口气,看着情形再办,真瞒不过,就说是割盲肠开刀;只要略通一点消息,只要稍作安顿,叫那边省去茫不知情的空牵挂,她就是对朋友尽义,对知己尽心——

    二人在电话中说了半天,最后大信母亲还是决定飞去探他;去一趟也好,不去,伊不放心,她也不放心;如果不是没名没分的,贞观早就三更半夜都走着去了!

    这就是母性。这就是亲恩,儿女出事,原来最苦的爹娘……

    贞观挂下电话,才同时明白,孟子说的——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原为的什么!

    事情当然是瞒着老祖母的;大信母亲丢下家中一切,冒着晖机难堪,独自飞一趟澎湖;贞观这边则天天上龙山寺烧香;龙山寺供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贞观每每在神龛前跪下,心中祈求的,也唯有大信能得早日平安无事一念;他是他艋舺境内的子弟,观音菩萨要庇佑啊——

    怎知三天过去,当贞观数算着大信母亲几时回来时,她倒先接着他的一张纸片,像一把利刃,刺进了贞观的心:

     

    你这样做,我很遗憾!

     

    那纸片,她横拿不是,直拿不是,手只是嗖嗖的抖,眼泪刷的一下,落在上面……

    就这么八个字,没有称呼,没有具名……她没有看错吧?!她为他什么都想着了,却叫他这样恨她;他真以为她是多事鬼,多嘴婆吗?他真不知她的心吗?往后五十年,当贞观回想人生的这一切时,她如何能忍受,在大信出事之秋,自己竟只是坐视、旁观?

    外人与自己,是怎么分的?她真要只是坐着看吗?宁可他枉屈她,也不要她未对他尽心;以后想起,再来后悔。对与错是极明的,应该做的事都应该去做,人生只这么笔直一次,弄错了,再等下辈子补,还得那么久……被曲解只是痛苦,痛苦算来算去,也只是生命的小伤;该做未做,人生却是悔恨与不安,悔恨是连生命整个否认的,是一辈子想起,都要捶心肝——

    大信是何等明白人,他岂有错想的……她这样知、惜他,而他回她的答案,却是销金毁玉的八个字——遗憾吗?

    贞观问着自己,那眼泪就似决堤……

    今天走到这个地步来,生命中的一切,都注定是要遗憾的了——她收拾好大信所有给她的信、物;那本她睡前都放在床头的印谱和毕业纪念,是他冒着风雨送来的——

     

    大信:

    我已经没有资格保有它们了……

     

    才写第一句,贞观已是噎咽难言……她伏着桌案,半晌只是不能起。

    岂止此刻、此时;她是这一生,只要回头想着,就会疾首椎心,泪下涔涔:

     

    ——这两本册子还给你,可惜信已毁,无法奉还;这一辈子,我都会因此对你愧疚。

    贞观   

     

    撕破的那些,其实她大部分粘回来,然而她还是这样呕他,甚至在印谱里写一句:

     

    风流云散日,

    记取黄自兴。

     

    黄是办公室的同事,因为名字较众人的好听;贞观竟用它气他!

    爱就是这样好气,好笑,她一阵风似的把对象寄出;以大信个性之强,以她知大信之深,这是如何的后果,她应该清楚,然而她竟是胡涂,她以为只是这么闹闹就会过去——

    信寄出半个月,大信无有回音,贞观知道他生气,自己还是天天上龙山寺。

    她这才了解,当年她大妗祈求天地、神明,护佑在战火中的大舅,能得平安返来,是怎样一副情肠;她是只要他的人无事即好,只要堂上二位老人,得以再见着儿子,却没有先为自身想过什么——

    大妗没读过书,她们那个时候的女子,都不能好好的读它几本书;然而她却这样的知道真爱,认清真爱……比起其它的人来,大妗是多么高啊!

    农历过年,贞观随着潮水般的人们返乡,回去又回来;年假五天,贞观从不曾过这么苦楚的年——初六开始上班;银蟾看她没心魂,回来第一句话就说她:

    “你想过没有,是你不对——”

    “我不对?当然是我不对!我还会对啊?”

    银蟾看了她一眼,仍旧说道:

    “本来就是你不对,你那样做,伤他多厉害!”

    “……”

    银蟾见她不语,胆子更壮了,连着又说:

    “大信知书达理、磊落豪爽,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啊!”

    “——”

    像是五雷劈心,贞观一下悸动起来;她背过身去,开始拭泪:是我愧对故人,愧对大信;我竟不如银蟾知他……

    银蟾续声道:

    “何况,他心情正坏,那里经得起你这一下?”

    “……”

    “你还是写信与他道歉!”

    “……”

    “你不写,我来写!”

    “不要——”

    “为什么?”

    “没有用,没有用蚋他在恼我——”

    话未完,电话响起,银蟾去接,随即要贞观过去;她比了一下,小声说道:

    “是他妈妈!”

    贞观怯怯接起,叫声:

    “伯母——”

    大信母亲在那边说是:

    “贞观,大信有写信给你么?”

    贞观摇着头,泪已经爬出脸来,对方又问了一次,她才想起这是电话,遂说是:

    “没有——”

    “唉,这个孩子——”

    他母亲在电话里怪起他来:“有时还真是个孩子,从来没磨过,才这样不晓得想——”

    贞观以手拭泪,一边说道:

    “——可能他没闲——快要退伍了!”

    “是啊,你不说,我也没想着,就剩百余天,六月就回来,等回来,我再说他——”

    贞观从挂下话筒,开始盼望时光飞逝过去;她以为只要见着他的人,一切就会不同了。


    4楼2007-10-16 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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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5 03: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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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那我再歇一日,可是有条件!”

      银蟾听说,笑起来道:“哦,生病也要讲条件?好吧!你倒是说看看!”

      贞观乃道:“我不去,你可不行不去;没得一人生病,二人请假的理!”

      银蟾道:“你病得手软,脚软的,我留着,你也有个人说话!”

      贞观拿了毛巾被盖脸,故意说:“我要困呢,谁要与你说话——”

      说了半天,银蟾只得换了衣裙出门;贞观一人躺着,也是乱想;电话怎么不响呢?门铃没有坏吧!不然大信来了怎么按?

      他一定不会真跟她生气,他一定又与她闹着玩;从前她道破他与廖青儿的事,他不是写过这样的信给她吗——接到你的信,有些生气,(一点点)你何苦逼我至此?——然而信尾却说——其实我没气,还有些感心呢!抱歉,抱歉,我要刻一个抱歉的图章,把信纸盖满——电话突然响起;贞观摸一下心膛,还好,心还在跳,她趿了鞋,来拿话筒:“喂——”

      “贞观小姐,我是郑开元——”

      “哦,郑医师——”

      “你人好了吗?”

      “好了,谢谢!”

      “我来看你好吗?”

      “哦,真不巧,我要上班呢,正要出门——”

      “哦——那,你多保重啊!”

      “多谢——”

      挂下电话,贞观忽想起要洗脸、换衣;没有电话,他的人总会来吧!她不能这样灰败败的见大信,她是响亮、神采的阿贞观——门铃响时,她还在涂口红;家中众人都说她的嘴好看,好看也只是为了大信这个人哪!

      从前的一切全都是好的,连那眼泪和折磨都是;气了这些时,他到底还不是来了——门外站的郑开元;贞观在刹那间懂得了:生下来即是哑巴的人的心情。

      “我还是不放心——你真好了吗?”

      贞观咽一咽嗓喉,说道:“我正要出去呢!家里没人,就不请郑医师坐了!”

      “那——我送你去;街上的出租车有些没冷气,你不要又热着了——”

      直到公司,二人没说一句话;贞观等下了车,才与他道了谢;一上二楼,即在楼梯口遇着银蟾,她正抱着一叠公文夹,见是她,公文夹落到地上去:“你让我安心一些!行吗?”

      贞观将事情说了一遍,银蟾道:“这人怎么死心塌地的?”

      贞观乃道:“这你就弄错了,他不是那样意思;他变做只是关心,第一是琉璃子阿妗相托,第二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态度;换我是医科出身,我也会这样跟人家!”

      银蟾道:“好,你有理!可是,这算什么医生,病人给他逼离病床!”

      “我反正也好了——”

      “只好当你好了——”

      然而下午三点不到,贞观脸色转白,人整个仆到桌上。

      办公室一片混乱,有叫车的,有拿药的;乱到最后,又是银蟾送她回来。

      贞观再躺回床上时,她这样想:就这样不起吧!就这样睡到天尽头,日子就跳过廿号去!

      大信是不会来了!让她死了这条心吧!心死了,什么都不必去想!

      看银蟾的眼神,贞观可以了解,大信是真不会来了;银蟾当然打过电话给他;他知道自己生病,竟还是硬起心肠来。银蟾忽说:“我再打给他——”

      “不要!不要!——”

      贞观费力抓着她的手,说是:“你打,他也不会来!”

      银蟾这下放声大哭:“你再怎样不对,他也不该这般待你——我去问问他!”

      贞观幽幽说道:“这一切是我自取!你不要怪他——”

      银蟾咬着嘴唇道:“我打给他母亲——”

      “银蟾,大信那种个性,如果他不是自己想通要来,你就是拿刀押了他来,也只是害死我——”

      “可是——”

      “他自以为想的对,你让他去;你要是打给他母亲,银蟾,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到后面,两个人都哭了起来;眼泪像溶热的烛泪,烫得一处处疼痛不止。

      贞观搵去泪水,心内想——好,大信,你不来,只有我去了;人生走到这种地步来,倔强、面子,都是无用物;我其实也不是好胜,我是以为:我再怎么不好,你总应该知晓我的心啊——难道这些时,我们那些知心话都是白说的;我当然不对,我也不知你的苦用心,你不要家里知道,怕她们担惊、伤神,这是你孝心,可是,我舍不得你生病、受苦,什么都是一人承担——她是不行再病了;大信后日即走,她得快些好起,赶在明天去看他。
      


      6楼2007-10-16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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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这天。

        贞观足足躺了一整日;琉璃子阿妗陪她直到黄昏,情知银蟾就快到家,才放心与郑开元离去;贞观看着手银,差十分六点,银蟾就快到了,她再不走,就会被她拦住不放。

        贞观留了纸条,只说到学校里走走,校园这么大,银蟾再怎样也找不着她;一出门,才六点一刻,大信也许才吃晚饭呢——她只得真到校园溜一圈;学校此时放暑假,学生少了一大半,阿仲也是几天前才回家,说是十来日,再上来帮教授做事——出大门口已经七点半钟,坐什么车呢?出租车太快,十余分即到达,好象事情未想妥,人就必须现身出来那样突兀!

        还是坐公车吧!她要有充裕的时间,让心情平静,自然,这样一想,遂站到○南牌子等车。

        多久以前,大信和她,曾小立过这儿等车……她忽地顿悟过来:他真去了英国,她还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吗?台北有多少地方,留着活生生大信的记忆;她和他,曾把身影,形象,一同映照在台北的光景柔波里——以后,除非她关起门来不出世,否则,她走到哪里,哪里都会触痛她;关起门来也不行哪,房内那椅凳、是大信坐过的,他还将脚,抬放在她的书桌上……

        车到小南门,已经八点十分,贞观提前两站下来,准备走着去呢,大信在那里长大,她也应该对那个地方有敬意!

        八点半是可以走到吧!这个时间比较好,不早,不晚。——贞观从中华路转向成都路,当她再拐进昆明街时,才感觉自己的手心出汗;他的家,她从不曾来过,如今,马上就要望见了,就在眼前不远处,她是去呢,不去?

        前屋太亮,而且又是店面,还是从后街走;她进去了,人家问起,自己该是怎么说?

        后街刚好是他家后门,而且前屋正好有一小巷延下来交会;贞观走在暗巷,忽又想起;大信初识她时,信上有过这样一句:——喜欢独行夜路;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心如水,心如古井水——原来就是这样一条巷子;贞观站在别人家屋檐下,抬头来找大信的房间。

        二楼是他父母、祖母,三楼是兄弟,四楼是姊妹;另一幢是他叔父那房的;大信房间就在三楼靠西,照得进月娘光光!

        就是这间吧!灯火明照窗,故人别来无恙?

        从戌时到子夜,贞观就在人家泥墙下,定定站了三小时;大信的灯火仍是,在这样去国离家的前夕,他竟也只是对灯长坐而已。

        不见也罢!既是你决定,既然你心平得下,我又有什么说的?

        能够这样站着,已经很好了;是今生识得你,今生已是真实不虚。

        雨细丝丝下起来,贞观离去时,那灯犹是燃着;他也许一夜不能眠,也许忘了关灯——她回到住处,挂钟正敲那么一下,是凌晨一点;银蟾来开的门,她看到银蟾时,心口一绞紧,跟着眼前一黑,然而她还是向前踉跄几步,才仆倒在银蟾身上——


        7楼2007-10-16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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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楼2007-10-16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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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抬头又见着月亮: 

             

            千山同一月, 

            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她要快些回去,故乡的海水,故乡的夜色;她还是那个大家族里,见之人喜的阿贞观——所有大信给过她的痛苦,贞观都在这离寺下山的月夜路上,将它还天,还地,还诸神佛。


            10楼2007-10-16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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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抬头又见着月亮: 

              千山同一月, 

              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她要快些回去,故乡的海水,故乡的夜色;她还是那个大家族里,见之人喜的阿贞观——所有大信给过她的痛苦,贞观都在这离寺下山的月夜路上,将它还天,还地,还诸神佛。 
               
               
               作者: 架鹰遛马 2007-10-16 14:18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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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这个结尾的时候,想,萧丽红就是为了写这么一段,才让他们分手。


              11楼2007-10-16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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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ei,赞!

                我也有同样想


                12楼2007-10-16 14:24
                回复
                  2026-02-05 03: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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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追求一切“知心知意”的人心里,发生这样的误解和隔阂会是致命的吧


                  13楼2007-10-16 14:36
                  回复
                    我很难相信深爱的人会为这点事情分手,如果分了,我觉得是爱得不够


                    14楼2007-10-16 14:43
                    回复
                      还不懂得爱吧


                      15楼2007-10-16 14:46
                      回复
                        有时候觉得他们的爱情是爱的那种相知的感觉,在男主角身上尤其明显


                        16楼2007-10-16 14:48
                        回复
                          倒不一定是真的对方这个人,所以误会的发生就会推翻爱存在的基础


                          17楼2007-10-16 14:49
                          回复
                            对“相知”的过分追求,太自恋了


                            18楼2007-10-16 14:49
                            回复
                              2026-02-05 02:5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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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爱的不够深,是爱的很幼稚。

                              仅仅爱是不够的,还要懂得如何爱。贞观以后再恋爱的话,会好很多吧


                              19楼2007-10-16 14:53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