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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地方,虽然看到灵体让我无比激动地想要跑去告诉祖父,或者绿间,但我总觉得——那是我发现的地方,那是一处我私藏的宝藏。我像个刚刚拥有自己玩具的幼儿一样固执地不愿与人分享,不愿其他人闻到黄濑身上那股甜丝丝的香气。
所以当他要求我不把这一切说出去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也有秘密了,我愉快地想,而和我共享这份秘密的是那么漂亮的一个……
“我是人,确切地说是人的魂魄。”他在草垫上坐下半阖起眼睛,不再看我。
“这不可能…由人的魂魄转化成的灵体只在传说中存在过!”所有书上对这种灵体都语焉不详。
“是吗?”他有些消瘦的下颌露出了讥诮的微笑,你不知道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么?”
我无法反驳。
或许其他人可以那么说,但是作为一个阴阳师,我清楚地明白这世界上有多少无法参透的秘密。包括他的存在。他看起来是那么的俊逸清秀,发色和眼睛都是灿烂的金子,不,比金子更通透明澈,有如耀眼的午后阳光;但他又处处渗出冰冷,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气息包裹着他就像他那件大氅。
“……对不起。”我学着他的样子坐下来。我为什么要再一次道歉来着?
是我误闯了他的房间,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他大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其他可以说话的活物了。他并没有回应我。
环视四周,这屋子说不上很大,也没有摆放很多东西,一切都老旧而整洁,让我想起祖父的房间。一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卷轴,没有署名也没有印章,白色的绢布已经泛黄发黑,但墨迹和矿物颜料绘制成的山吹花依旧清晰可见,毫无声息地盛开在虚妄之地。
“…ほろほろと山吹ちるか滝の音。”
“……你知道这句诗?”他终于开口了。那双和山吹花一样美丽的眸子转向我,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波动。
“我的祖父教给我的……《万叶集》中所有写山吹的俳句我都背过。”
我觉得祖父应该是很喜欢山吹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宅院里却没有山吹花。或许他讨厌看到花朵凋落的样子吧。
“你很崇拜你祖父么?”过了半晌他开口。
“是的……祖父真的好厉害,是最厉害的阴阳师!我将来也要成为那样的阴阳师!”他似乎被我的话逗笑了,但那笑容中并没有讽刺之意。
“你的祖父是谁?”
“赤司征十郎,你认识他吗?”
他有很久都没说话。我想他大概是不认识,或者在思考他的记忆中是否有过这个人,或者他只是不想回答我。
“……他是很厉害的阴阳师,”黄濑在我快要放弃时出声了,此时他的表情模糊起来,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你也会是很厉害的阴阳师的,赤司家的血脉。”
他的手指微有些冰冷,在发顶留下几点清凉的抚慰。
“我想成为最厉害的……”我被他像小孩子一样揉着脑袋,有些不满地嘟囔,“我想参加通灵大会,我也想能打败别人成为首席……”“可你并没有式神。”他轻飘飘的声线提醒着我。
是的。因为之前我从来看不到灵体。但现在,我身边不就有一个么?
还是非常强大的一个。我仿佛看到了无数可能性。
我起身站直在他面前。
“你会成为我的式神。帮助我参加通灵大会,打败所有人,拿到首席。”延续赤司家族的辉煌,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歪着头看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我为什么要被你使役?”
“并非使役。你将会是赤司家继承人的导师,是他终生唯一的伙伴和战友。作为高级式神,你完全有权利不响应我的召唤,来去自如,但这是在我成为首席之后。”我无视他想要打断我的微怒表情,继续说道,“我会帮你得到自由。这房间,或者说监牢,并不是多么舒服的地方不是吗?”
澄澈的眼眸染上了幽暗的神色,他危险地蹙起眉头盯着我。
我缩在宽大袖子里的手紧张地握着拳。我不知道这个条件有多少胜算,毕竟事实上是监禁状态的他看起来也悠然自得;但我想,被关了几十年,就算是已经精神失常了也还是会对自由的空气好奇吧。
“我还会为你报仇。把你关在这里的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会让他付出代价,十倍,百倍,随你处置。”
他的瞳孔中闪过一串火花。
“听起来有点不错呢。可是,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拥有强大的力量也没能从这里出去,而你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因为我姓赤司。赤司家子孙说出的话从来没有食言过。我预言了胜利,就一定会成功。”今天是我的十六岁生日,我有理由相信这绝对是天赐的礼物。
“你们都这么狂妄吗。”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又似笑非笑地抬眼看我。我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在那一片不算温柔的金色中我看到了火焰样的倒影。
“赤司之所以为赤司,不是借由天帝的偏爱看到了未来,而是用才能创造自己想要的未来。”我想起祖父在无数个夜晚对我的教导,他的声音像是深达千尺的潭水,并不适合这样燃烧着无边热量的语句。之后似乎祖父还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在他波澜不惊的低沉嗓音中昏昏欲睡。
“……如你所愿,赤司稔。”
他向我伸出一只胳膊,露出骨节分明的白皙手腕。我替他带上流镝,小心地翘着指尖努力不去碰到他的皮肤。我总觉得他不大高兴别人碰他。可是我失败了。他的身体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温暖和柔软,不断散发出的花香让人晕陶陶的。我忍不住拉近了他的手,在流镝红绳缠绕的地方落下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