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听人说，离离原上，最是悲惨不成调子。”
-“却不知道师傅也是个伤心人。”
-“你瞧，我可怜，难得你不可怜。”
-“我最终还是变成你想要我变成的样子，却也最终成了你最不喜欢的样子。”
-“我再这欢喜楼，成就那么多人的欢喜，却终是茕茕立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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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欢喜堂】
【曾有人夜中听墙，有兵刃惊空声。】
【月冷冷于庙堂，杀人者锦衣夜行于市，翌日听朱门恸哭，主人行夜将杀，踪迹不留。】
【有红线穿金铃于屋中尸首侧，铃中三字，细篆小字”听欢喜“。】
【是故市井有歌曰。】
【”卧剑听歌舞，千金买欢喜。“】
【江湖有境欢喜堂，亭台雕楼阁，长桥卧云波。】
【客从云来，买卖只一。】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语气不重，尾音带了难察觉的上挑，膝上摊了一本油纸的账册。说是账册也有些不妥帖，不过是一封封的卖命纸，接了生意，签了契约，成了分去一半的佣金，败了丢去一家的姓名。】
【不欲吓了人，便吩咐下去。】
”一人一杯莲子茶，多放一些糖，还都是孩子。“
【说了又觉着不妥帖，入了门，那就不再是孩子了。】
【此番抬眼去瞧今年送上来的苗子，多是些骨架清瘦的小个子，倒是也不错，既然做的是如此营生，骨头越小越软越好。】
【一个一个数过去，难得有几个还是好相貌。正有红棉袄的小丫头梳着宫鬓站在中间。】
【宫鬓？】
【心中存了疑，便弯腰向那小姑娘招招手。】
【小指带了一枚银窄戒，正嵌指根。下人将那小姑娘往前一推，不偏不倚一个趔趄停在了面前。】
【面上抬了笑意，摸了摸他衣裳的下摆子，虽然不是多名贵的料子，但也不是寻常的百姓家能轻易买的衣服。】
【此方起了身子靠在椅背上，拿余光去看了带人来的牙头，却已见他冒了满头的汗。】
”哪里来的女娃子？“
”........“
”不要贵家的儿女，连规矩都不懂得了？“
【牙头不答，却早是憋不住的惧色。欲言又止了三次，还是见咬了牙齿上前，指着那小姑娘解释。】
”这苗子确实好！难得见着，即使失了规矩，也绝不亏本。“
【话没说完，就听的脖子中噎住。】
【本是抬了一杯君山，此番碗上盖却不见了踪影，牙头脖子上含了片上好的白瓷，淌了一地的血泊。】
【眼中笑意不达，抬眼去看那丫头。】
【再开口噙了半声笑。】
”叫什么名字？“

【卷三。舞霓裳】
“昔有佳人公孙。”
【手中摇了杯落青梅，后头靠了今年新打的雪貂皮，瞧着那批新苗子一个接一个的从修罗场里头走出来。】
【最后一个娃子出来后，复等了半柱香，竟然是无一人出。】
【心中方觉不妥。】
“教导的老夫子呢？”
“好像是被其中一个打成内伤，卧床上偷懒。”
【侧耳听得旁边的老人群里呵了一声冷笑。敛了眉扫了他们一眼，复又龃龉一两声，终究归于平静。】
【每次迎新人，总是会有些老人不痛快。】
【抬头望了这次的苗子，送进去一百个，出来七个。暗自啧了一声，心道老匹夫下手越来越不知轻重。】
“老匹夫。”
【声音不大，刚好让人听得清楚。前头的人抬了头，试图去找些当年孩童时的影子，却是一个认不出。】
【想来从进堂口便没有认真去记住，毕竟记一百个和记七个，怎么算也是后头一个划算。】
“主子。”
【应声抬了眼去瞧身边人，红衣女子靠过来，抬手抱了怀中就是一段活色生香。她胳膊攀了自己脖颈，侧眼去瞧，正好露了一段雪白的颈。】
【随口打趣道。】
“春光乍泄，小心不懂事的娃子丢了心。”
【美人接口笑。】
“主子是嫌弃我了？”
【口中随意答，闻不得半点情谊。】
“想多了。”
【此间眉眼一扫，却在那人群中见了一人，不知何缘故，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将怀中人推了一边，听得诶呀一声，心斥故作姿态。侧身却瞧他眉眼盈盈，倒是不输这早冬风光。都说人老了会心软，那也就放任了一次心软。不再去瞧，倒是对了那新苗子中的姑娘招招手，小指上一枚银戒，虚虚晃晃在她上前的身影上罩了一点光。】
【时光顾有恙，倒是故人来。】
【故人？】
【嘴角噙了笑，轻言唤之。】
“故歌？”
【此起了身，近了人身子，瞧着他腰间一柄细剑，剑柄的槽里积攒了陈年的血。】
“可造。”
【小丫头偏了偏头，意是未听懂。】
【旋身到了他身后，正手拔了腰间细剑，斜手而上，正好抬了她掌握住。手里头裹了她的指尖，细细凉凉有一点扎手。】
【剑尖正指了刚刚位美娇娘。】
【见她眸色一暗，尽是满脸不思议。】
【手里稳稳握了那剑，亦或是说握了那人。半低了头正好抵在耳根子上，瞧这丫头耳根子有些软，不知道心窝子够不够硬。】
【此番开口，调子还是寻常的调子，安稳的一句。】
“花娘，你舞跳的不错，但是来来去去都是些陈词滥调，听着忒无趣。”
“我寻思着也该找个更年轻漂亮的来接你位子，这丫头不错，若是能杀掉你，我就捧她做燕子楼的新头牌。”
【再是不管人神色，低头在那怀中人耳边一句。】
“听懂了？”
【复而在其腰际一推，轻轻把人往前头送了三步。】
【忽听得有人轻声言。】
“花娘可是朵牡丹，开得正好折了，可惜。”
【回头瞧那抱着剑的老匹夫，藏在屋檐上头偷看了不知道多久。】
【笑眼回他，颇是淡漠。】
“世有牡丹，可未必人人惜花。”

【卷五。江山曲】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老者在桌子上磕了磕盐袋子，用久的老物件就是有这些那些的毛病。】
【修罗场老师傅的烟枪子有些年头了，不把里头的陈灰抖出来，抽一口都会带着腐朽的味道。】
【但是他应当不在乎这些。】
“一任平生，我也只是平生的草客罢了。”
【杯中酒水喝了大半，修罗场的酒很好，都是陈年的老酿。因为老人说杀手要烈酒壮胆，也需要烈酒止痛。】
【我问他你这样的老怪人也会疼？】
【他回答当年轻的剑客荡剑江湖，等他老了，那些伤就会疼起来。】
“是所谓江湖的风霜？”
“是英雄的勋章。”
【喟然大笑出声，拍了拍那老友的脊背。】
“师傅大义，我等愧然矣。”
【老者淡笑。】
“皇子言重，我等早已是暮色枯草，若此身还有用，只求野火离离，为您烧出一条道来。”
【暮下皇城重重深半掩，殿中苍老的祭祀披着厚重的长袍，上面是星辰和月的花纹。】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玉旒垂下来，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清楚这一堂的朝拜。】
“国师。”
“陛下。”
“该是如何？可是鬼魂作祟？”
“祟星北上，携大怨气。”
【平日所穿白袍太繁琐，不适合这一趟的杀局。】
【欢喜堂者多爱黑衣，因血入此中，半分不显。】
【倏脑中有一袭红衣飘然，漫天碧水中，遥遥而去。】
【笑不经意。】
【此藏身梁上，脚腕勾了木头，身子全隐在阴影后头。】
【皇殿太大，长灯照得通亮，却也多不及之处。】
【明处越亮，暗处越暗。】
【老皇帝和国师一问一答，听的人困顿，何为大怨？不过是陛下曾经作的孽。】
“夜半虚时，不问苍生，倒问鬼神。”
【陛下位高，国师权重。殿中本静的厉害，此时一声笑嘲，十分清晰。】
【还未停得喧哗。】
【有人影从天而下，背以麻布长条缚刀剑。】
【长刀三尺，饕鬄吞口，黄铜刀柄。】
【短剑五存，精钢剑柄，剑中血槽。】
【草原上蛮人精铁重骑，将长刀别再身侧，纵马时微降身，两兵相接，从下而上拔刀，其力可破山石。】
【此长刀出鞘，映两旁绰绰灯光。刀锋削过蜡烛，烛芯随着一指节长的蜡头坠落。】
【上头的亮度被压了一头，提身上冲。】
【大殿的长阶共有十八阶，第一步是一阶，第二步是三阶，第三步是六阶。】
【最后一步踏过八阶。】
【鞋面踏上皇权的平台，龙椅下铺着厚重的的地毯，无人听得到声响。】
【一刀斩开了长几。】
【刀身带着山河之声，此时有群山怒吼，有万河奔腾。】
【厚重的木头从两头翻落，后头的仪仗者惊叫。】
【仓皇的皇帝后退。】
【后头是凹进的里间，挂着贵重的竹帘。】
【刀锋插入地中。】
【跃起一个身位，脚掌踢住刀柄，抢身而上。】
【短剑出鞘，珠子落了一地。】
【老皇帝惊呼还未出，折过手腕掷出此剑，破了风雨声，刺入他脖颈，再带着扑不灭的血气，钉入后头的墙里。】
【后头惊呼喧哗，伴着阵阵的兵甲身。】
【回身踩稳了地，一颗不歇往长阶下冲去，途中拔起长刀，刀尖峥呀一响，留下菱形的痕。】
【禁卫军立起长矛。】
【人影冲进队形中，长刀明灭，一手握刀旋了一圈，刀锋削开血肉，掌中的触感堪称“爽快”。末梢臂力不济，立刻放手，长刀重得厉害，凭借甩脱的惯性也割开两人喉咙。】
【下一层的长矛还未到眼前，身子已是大旋转了一周，另一手刚好接住那长刀。】
【还未看的清楚，再是壁上使力，那长刀又带着杀意原路回来。】
【没有人敢把刺杀做的那么明目张胆。】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青年仰面长笑，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事比这杀戮更爽快，再没有东西比这血肉更亢奋，再没有兵器比这长刀更锋利。】
【再没有人比这修罗更骇人。】
【此夜江山，皇城血染。谁人长刀当立，千军避易。】
【有精铁长箭，破风而来，箭头倒刺狰狞，只听的血肉撕裂一声，有一臂落地。】
【臂矫健，指修长。】
【青年回首长笑，发丝尽红，一路血色蜿蜒。国师站在殿外，长袍迎风。】
【修罗荡刀狂言。】
“不错！当的起我一声夸！”
【钟声宏伟，是永安钟阵阵，陛下崩殂，天下缟素。】
【国师身姿不动，却如一夕老去。】
【嘴唇抖了抖，方怒斥。】
“孽畜！”
【笑意更深。】
“过奖。”
【第二箭还未出，却听的耳边风声一动，慌忙间闪开，却见那锦袍的公公，手中一丈长杠。】
【正是那仪仗中的长帐，去了锦罩。】
【那修罗场中的老师傅，教出了多少漂亮的徒弟，却不过是朱门里低眉顺眼的一只狗。】
【深夜中红衣姑娘雷霆大发，摔了杯盏。】
“你要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青年眉目皆然沉默了去。】
【伤口还豁着，血流了一地。】
“我要你坐这欢喜堂，我要你风华冠天下，我要你看苍生百沉浮。”
"我要你，杀了我。"

【卷七。浮生梦】
【大雨滂沱，青石板的路打了滑，士兵的马跑步了。城中安静的许多。】
【此时一人独走在街上，出门前忘了跟那姑娘讨一把伞。】
【落得活该。】
【今日出的大乱子，禁卫军跑的满城都是。商人们吓得不敢开店，不过这一路走来，倒是发现前方有一盏孤灯晃晃的，竟然是个面摊。摊主是耄耋的老人，难得的精神。正低头掀开锅盖，将面条下下去。】
【走过去占了他最靠外的一张桌子。】
【对面是一层的小楼，左侧是狭窄的胡同。】
【如果被官兵发现，上了楼，步兵够不着，入了巷子，马也追不上。】
【手臂疼的厉害，和那丫头说话的时候是最疼的。不过疼过了就没感觉，之剩下细细的酥麻。】
【一直警惕着官兵忽然来，不过这碗面吃的舒坦。】
【结账时才发现没带钱。】
【只好让老叟明日去欢喜楼找故歌姑娘要。】
“小兄弟一身血气，这是大半夜的，怎么到处乱走。”
“我是屠户的帮工，饿的不行了，这才逃出来吃一碗面。”
【此时凑着灯光，才发现老叟眼睛不好，不过鼻子挺灵。】
【胆子也挺大。】
[欢喜堂的主子爱美色，好酒色，贪财色。]
[欢喜堂的价码不低，欢喜堂的酒也好。但是还缺一个足够好看的姑娘。]
[牡丹长的好，歌也好，索性留了身边，算是个陪衬。]
[只是那日，猛然就见，红衣姑娘刀剑无情，眉眼淡薄。]
[几时撞入了心扉。]‘
【往皇城去的路远，要躲着官兵。】
【朱雀街一路种着梧桐，暮然就想起那日牡丹曾依在怀中，风情万种的唱一支佳人歌。】
[那女乌黑发丝垂地，散着一边的肩衣。]
[口中含糊哼调子，手软软的绕在自个儿身上。]
[“主子，如果哪天你喜欢上哪个姑娘，才真是老天开眼。”]
【一路翻进了皇城。】
【老皇帝的床前密密麻麻的跪着龙子龙孙。】
【蜡烛点的通天的亮。】
【左边的伤口又细细麻麻的疼。】
【翻身躺在那殿的屋顶上，抬头看得见北天紫薇星。】
[那姑娘眉目都含了悲情，听得出言，却也只是微微的动了动。]
[谁也拿不准喜不喜欢。]
[她还太年轻，我还来不及教给他什么是喜欢。]
[但是我知道我说了她就信，她信了我那么多年，我说她喜欢，她就真的喜欢。]
[这个世界上，你要一个女人帮你办一件事情，还有什么比让她喜欢上你，更好的办法？]
[何况我就要死了，没有她的喜欢，我不知道要怎么样保证她会一直把这件事做下去。]
[一口饮尽了壶中酒，复言到。]
[“我要你看着，每当新的皇帝二十八岁了，你就杀了他。不要用我这种杀法，下毒，暗杀，随便什么都可以，只是记得要让他看起来惨一点。这一个皇帝死了，下一个皇帝登基的时候，你再看着他，二十八岁的时候，再杀了他。”]
[姑娘静默了片刻，我知道她答应了。]
[我也知道她难过，所以我走了，也没发现。]
[她很聪明，天生的料子。]
[但是刺杀一个人，怎么比刺杀一个王国有趣呢。]
【皇宫的屋顶都是顶级的琉璃瓦，又硬又冷。】
【日光破了云层。】
【天要亮了。】
【这浮生一梦，终到了醒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