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埃尔文拍着他的肩膀说他通过了标准测试，扶着他在凳子上坐下，还查看了他胸腹和背脊的伤口包扎，他好像听见其他人在讨论“赔率”和“工资”的话题，但他不知道谁赢了，因为不知道到底过了多少天。
他依旧要每天一起床就整理床铺，把被褥叠好搬到一边，在床板上会出现其他设备，他要继续学习拆卸和安装，以及各种故障的检测和修理，他们给他换了一套衣服，是没有任何标志的军用衬衫和裤子，料子说真的不怎么样，档次要比他以前习惯穿的衣服差太多了，但可惜他以前的衣服已经几乎成了一张破渔网了。
到了第二周，埃尔文开始要求里维参加晨练，每天清晨在正式进入试验场进行军用设备的操作验收之前，这个班翅膀兵都会绕着第一场区跑上两圈，做足充分的热身运动之后才开始每天的工作。
每一圈大概一千五百米，一路都是宽阔的修缮完整的大道，旁边是那些车间、库房、形状特殊的起重机械、大型配件以及各种模拟障碍物，东方刚刚露白，工匠们还都没起床，翅膀兵就从宿舍里鱼贯而出，呼吸着清新冷冽的空气，抡抡胳膊，抻抻腿，扭扭脖子，准备迎接这一天的折腾。
里维用靴底踩了踩地面，这是一双从工场库房里扒拉出来的旧军靴，尺寸显然不合适，大了至少1码半，皮料上等，但太硬了也太重了，感觉比腿还重，每走一步都沉重地敲击地面，他曾经对这种声音很敏感，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跑起来。
他刚迈开步子，试图跟上其他人，伤口就开始从里往外疼痛了，虽然没到要裂开的程度，他也能控制着迈腿和摆臂的力道避免挣裂伤口，但这让他全身肌肉都紧绷绷的，既酸痛又额外消耗体力，他只跑了几步就累了。
其他人轻松地从他身边掠过，排成一列纵队，浑身青春朝气，愉快地打着唿哨，但里维已经觉得呼吸是受罪，空气像有形的鞭子一样抽打着肺腑，肺在燃烧，他大口喘气，“没事，很简单的，你可以跑慢点，我在最后跟着。”莫塞斯笑嘻嘻地跟在旁边对里维说。
一向以无人能敌的迅捷果敏讨生活并引以为傲，从没有人跑得比他快，现在像八十岁老头子一样的笨拙步伐让里维自己都受不了，他使出全部气力抬起沉重的腿和靴子，使劲想撵上去，他的跑动路线东摇西晃，脚在靴子里磕磕碰碰，视野里只有黑漆漆的地面，但无论如何就是快不起来，其他的靴子声都在前面，呼吸就是受罪，喉咙里都是血腥味，只是机械地做着向前跑的动作，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痛的。
他跌倒了，莫塞斯拽着他的领子要把他拉起来，“别管他！”埃尔文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如果他自己想放弃，有了那个念头，你拉他也没用！那只说明他，在怀疑当兵这件事本身了！”
这件事本身难道不荒谬吗？里维把带血的唾沫啐到地上，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呢？但在那傻大个面前认怂服输，那绝不可能，除非死了。
他使劲用左手撑起身子开始跌跌撞撞地拐着脚往前跑，姿势怪异，步伐节奏奇怪，像是被敲断腿的野狗，刺伤、割伤、钝伤和肺腑中尚未化去的炎症淤血都在嚣张肆虐，制造可怕的疼痛，但他还是在往前挪，他眼前发黑，无暇他顾周遭环境，所以没有发现已经跑到第二圈了。翅膀兵一直保持紧密的队形跑得不紧不慢，一边跑一边做着扩胸、伸展的暖身操，活动手脚，拉伸筋骨，不知谁起了头，场区里就响起欢快整齐的歌声：
“啊，快乐的雄鹰啊
呼呀，呼呀
咱们自家的兄弟啊！
呼呀，呼呀
你飞得多么多么高啊，
呼呀，呼呀
又看得多么多么远啊！
呼呀，呼呀
你飞得多么多么高啊，
呼呀，呼呀
又看得多么多么远啊！
呼呀，呼呀”

所谓立体机动，也就是让人类暂时摆脱地球引力的束缚，短暂地在天空飞翔一刹那的那么一种机械装置。
这一个多月里，对于立体机动的相关描述，里维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这套装备他拆装了不下五百回了，在模拟器上他也完成了每个动作科目，借助外力，像跳蚤一样蹦蹦跳跳而已，里维没太兴奋，埃尔文帮他调整好腰带、肩带的松紧，仔细检查确认了各处零件的安全性，不厌其烦地叮嘱：“记住每个操纵档位，千万不要出力过猛抱死了。”
“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啰嗦。”里维嘟囔着，披上配属给他的飞行外套。
“先试试平飞和回旋吧——用左侧那根木柱作第一锚点，中间那根做第二锚点，然后以第二锚点为轴顺时针回旋返回。莫塞斯，你先示范一遍。”
莫塞斯很利索地发射固定锚，啪，啪，短促的回旋，稍微带一点惯性俯冲，然后改平飞回到原地。
“注意保持和柱子的距离，起飞吧！”
里维发射了第一枚固定锚，随着动力索猛地收紧，他感到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飞快地腾空而起离开地面。这一刹那，地面其他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炼钢车间高炉进风口日夜不停的巨大轰鸣，锻工车间锻锤敲敲打打的金属脆响，木工车间圆锯切割木料的惨烈噪音，试验场里翅膀兵的打打闹闹，埃尔文啰哩啰嗦地大声重复技术要领……【注】
他只听到风的声音，一种一生中从未有过的独特感觉从头到脚贯穿全身，他浑身每个毛孔都在颤栗。
蓝天和大地向他冲来，构成梦境般的幻象，身体与体重转移装置紧密地融为一体，穿过充满工业烟尘的空气，他打出第二枚固定锚，操纵着手柄调节杆，急剧的加速度让他全身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眼前天旋地转，一切景物都在飞快地旋转、闪回，右半边身躯被皮带勒得疼痛不已，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要被猛力甩飞。
调节气阀，减少出力，回收动力索，重新返回地面的巨大冲力让他踉跄了一下，脚踏实地的坚硬实感有些不真实，而方才的几秒钟他曾经在空中飞行回旋的感觉更不真实。
“你……你一定隐瞒了什么！你当过兵吧！这不是第一次飞！不可能是第一次飞！”莫塞斯难以置信地冲着他大吼，然后还有很多人都围上来冲着他大吼，使劲地敲打着他的头和肩膀，拉扯他的外套，里维没有像以往一样反抗和扭打，因为这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短暂而让人欲罢不能。
那风的声音，那旋转的蓝天和大地，那一刹那摆脱大地沉重束缚的自由。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感动”，但里维从未感动过，所以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大声说道：“再来一次吧。”
他知道自己已经迷上飞行了，飞翔的滋味，只要品尝过哪怕一回，就再也忘不掉。
【注】对于立体机动中那两条主要受力的索到底如何命名，我已经纠结了几个月了，称之为钢索不妥，因为显然不是钢的，是黑金竹的。合金索？客观，但是似乎不够形象；绳索？太土了，主索？那副索或者保护索在哪里？最后我想直接借用攀岩词汇了，命名为动力索，毕竟这两条索应该都是有一定的韧性，具备横向和纵向的抗冲击力和抗坠落能力，而且对于队员来说，这两条索的确提供了他们空中移动的能力。

再来一次，当然不是问题，工业城市里最不缺的东西就是瓦斯，理论上来说，谁想在训练场一天24小时都在飞来飞去也没问题，只要有那个技术和体力。
被挑选来专门从事武器装备试验和验收的翅膀兵，自然在立体机动方面都不是等闲之辈，人人都有几招拿手的绝活，他们看过里维的处子飞行，就如同原野上形影单只打了几年光棍的孤狼遇到母狼那么欣喜若狂，可算找到个同类了！这家伙绝对是个飞行疯子！纯的！于是每一天，每个人都主动请缨要教他更多，从急升到俯冲，各种样式的筋斗和翻滚，教科书？那是什么！科班动作？那是什么！里维，起飞！呼吖！
“立体机动的本质！大家应务必明确这一点！这不是用花哨技巧在演习场上赢得长官、贵族掌声的！是用来砍巨人的！”埃尔文发现大家现在情绪显然不对头，把“教里维学立体机动”这回事直接转化为随心所欲的个人技巧表演，不过他的话似乎没什么人听进去，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后来他终于决定让这些人的疯狂劲消停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自己也参合进去。
他先把自己弹射到起重塔的塔顶，做了一次看似平常的低速俯冲，但在俯冲过程中收回一侧动力索，实现了一个在空中慢悠悠的横向滚动，然后再发射固定锚把自己快速拉到临近的柱子上。
“这是什么意思？简直就像一个睡懒觉的家伙在赖床而在床铺上滚来滚去一样。”里维不留情面地点评着埃尔文的这个动作。
“那你做做看。”
里维立刻把双手手柄一握飞了出去，前半段做得很正规，没有问题，他现在打固定锚的准头已经无可挑剔，但在收回动力索试图做慢滚的时候，因为速度实在太慢了，他根本没滚起来，失去了控制头朝下掉了下去。
高度不高，也就6，7米，他也有充足时间做保护动作，所以只蹭破一点皮。但其他人也没明白这个动作的玄机何在，莫塞斯立刻尝试了一次，也失败了，他倒没有直接掉下来，但在空中简直像一块破布一样乱甩。
海伍德伍长试了一次，成功了，他是整个班里最不爱出声的，而且瘦削的体格也不太强壮，每次晨跑总是跑在最后面，脸色看起来病泱泱的，只有在立体机动上时他才变得疯狂。
“这个动作的作用？”海伍德回到地面，急切地问道。
“巨人懂得预判轨迹，他们拍打，撕咬士兵，都是循着现成的飞行轨迹往前一截，这是生物的本能，就好象小孩在草丛里捉蝴蝶，猎人射击飞鸟走兽一样，要躲开攻击，就要改变轨迹，改变轨迹的方法，可以是拐弯，也可以是上升或下降，可以快，也可以慢。我的身高体重决定了，剧烈加速和上升不太现实，所以我会选择慢。”
“因为侧滚会消耗速度，所以会比直接俯冲慢了一大截，巨人就会扑空了，然后在后面再给它来一下子……我明白了。”海伍德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
“再来两招吧，班长，体现‘立体机动本质’的技术。”海伍德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埃尔文。
最后的结果是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试验工作——反正已经超额了不少进度，休息几天也无所谓。每个人各尽其能地施展平生绝学，做出最剧烈、最惊险的机动。一个人做，其他人就立刻进行原样模仿，模仿不出来的立刻被记上账罚50个铜板，所有训练教材上有记载的，没有记载的，以及被训练营教官和各级长官言令禁止的动作，在这个试验场上都一一出现了：翻跟斗、急速上升、俯冲横翻、前空翻半圈再横滚半圈、快慢交替横滚、小回旋、下滑反筋斗……就连搏击长空的雄鹰也不可能做出比这更惊心动魄的飞行动作。而当这一切都不能满足翅膀兵急剧增多的荷尔蒙时，海伍德无视了基本的安全准则，他高速接近莫塞斯，然后在横滚的同时绕着正在俯冲横翻的莫塞斯做一个盘旋下降。
“海伍德！”“莫塞斯！”在那一刻其他人以为他们俩要在空中惨烈相撞了，实际他们在相距一米多的距离擦身而过。
safeeeeeeeeeeeeeeeeeeeeeeee！！！！
这种新玩法让其他人跃跃欲试，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握多人机动时的彼此距离和速度差，有人是因为技术，有人是因为胆略，在空中闪电般地靠近又分离，呼啸而至的动力锚就在身边擦肩而过，跟死神连续不断的接吻需要常人难以具备的坚强神经。最后能成功组合的只剩下埃尔文、海伍德和莫塞斯，他们尝试了密集队形机动，彼此绕行的横滚和回旋，以及极小空间内的分进合击，三人的冲击挥刀汇合到同一点，看似要彼此冲撞，却有着毫厘之间的井然次序，空中同时飞扬着3块砍削下来的木头楔子，这前所未有的多人特技机动颠覆了所有人的思想和常识，到底这还是不是“立体机动本质”？或者说，立体机动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在思考这个重要问题之前，每个人都在享受着飞行的狂欢，纵使皮条勒得全身疼痛红肿、纵使一次又一次特技动作失之毫厘而从空中坠落把机动装置摔得稀烂，也只会傻笑着换上一副新的接着玩。“爽！！！！！！！！！我这辈子没这么爽过！！”被埃尔文发射失准的固定锚击碎了瓦斯罐，从空中狼狈坠地的莫塞斯像醉鬼一样满脸通红地高喊。
“谢谢你，里维。”海伍德在更换瓦斯罐的时候对准士兵嘀咕了一声，里维没弄明白有什么好谢的，难道是为了那几百个铜板的记账单？他有点恼火，好几个动作他还没玩出来，一分钱军饷还没挣就已经欠了别人很多钱了。
即使他不明白，这样的特技飞行时段归根结底也是拜他所赐，而这样无所顾忌，无所束缚的肆意狂欢，再也不会有了，不会再有了。
等回到军团训练基地，就再不会有这样随意使用的瓦斯，不会有这样无视一切机动安全准则的长官，不会再有想怎么飞就怎么飞的自由意志。
至少，在喂巨人之前，曾经那样无忧无虑地挣脱大地重力，仅仅出于自身的意志展翅翱翔过，这六名翅膀兵，和一名准士兵。

愉快的放纵持续了好几天，翅膀兵把毫无必要的生死冒险升华为狂欢之舞，他们会带着装满酒的军用水壶上天，翻一个筋斗的同时借助重力倒一口酒到嘴巴里，他们会在空中彼此抛掷水壶，谁如果没接住就记账输50个铜板，或者是一个人借着高空俯冲时强大的风力把军服斗篷脱下来，另外一个人低空掠过的时候正好抓住斗篷穿在身上，里维就是在这种场合头一回在没有被禁止的前提下披上带自由双翼标志的斗篷的。
“你该来我们班。”“来我们班，喝酒从来不管，班长也从不查房没收违禁品。”“我们班有妹子！水嫩的妹子！”“埃尔文，丑话说在头里，就算是班长也不能滥用职权啊。”听到这些晚上闲聊时赤裸裸的拉客和争论，里维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在部队里并不是一个班的，只是被临时选拔出来出差参加军械试验测试的。
好像只有埃尔文和莫塞斯是之前就在同一个班，其他人都来自不同的分队，阿尔贝特和尼古拉是来自第二旅的。
“里维二等兵将派往第一旅第五分队服役，史密斯中士，请不要再多言了。”所有的人都条件反射地背脊一震，神情肃然，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依连一等兵在捣鬼模仿军团长夏迪斯讲话，这家伙模仿部队里每个干部的讲话声音语调都惟妙惟肖，真是纯粹拿来讨打的特技，不出所料，他立刻被蒙上斗篷拳打脚踢了一番。“不像话！太不像话了！统统只配给巨人塞牙缝！”依连透过斗篷依旧不停嚷嚷，这回模仿的是旅长萨格罗巴，这只会让大家打得更欢快热烈。
“干脆大家回去都申请调到一块儿算了，”闹腾得差不多消停了，莫塞斯传播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班长，不是说你回去会升职带一个小队吗？干脆把大伙都调进去，就算有缺额也千万别放那些不知所谓的新兵进来，里维一个顶十个小屁孩。”
“对啊，都去跟着埃尔文混吧，生存率最高的班不是浪得虚名的，多活几年多喝几年酒绝对没坏处。”依连终于从斗篷里钻出来，抢过桌上的军用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
埃尔文真想说这是浪得虚名的，第一次参加墙外调查他只是普通一兵，班长牺牲了但其他人活了下来，他没觉得这里自己有多大功劳，相反是充满了各种值得检讨的纰漏，第二次是代理班长，班里也死了人，如果说其他班死的人更多这就是自己的功劳，这逻辑听起来有点变态，但他并没有出言纠正。
士兵与长官之间，信赖是最重要的纽带，当兵的鼻子都很灵，都能嗅得出跟着什么样的老兵，什么样的长官会混得长命，会活得有出息，这并不仅仅是纸面上的数据能解释的，士兵可从不靠数字，靠报告书来认人，而是靠生存本能。
既然已经被士兵深深信赖着了，这就已经是既成事实，是莫大的荣誉和负担，只能用实际行动将这样的信赖继续维系下去。
“我还没拿到军官委任，调不动人，等我有了相应的职权，会尽量申请调你们到我的单位，请在那之前别提前牺牲。”
“小菜一碟！”“老子可是技术实力派！”“能咬着我的巨人还没出生！”
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发出豪言壮语，只有海伍德淡淡地说道：“埃尔文，我对于生存率不算特别感兴趣，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但我对你的战法研究很有兴趣，想跟着你搞密集队形机动研究，我想有效率地杀更多巨人。”
海伍德的确是极有资质的战斗员，在立体机动上的天分可能直追三毛，但他所在的分队风气很死板，训练中不能越雷池一步，充斥着保守过时的训练方法，所以他整个人都是经常萎靡不振的，很想换个环境。
“我一定想办法调你过来，如果我只能带一个人执行墙外任务，那个人一定是你。”
“不是我啊！我的心在流血！”莫塞斯夸张地嚷着，然后其他几个人也一个又一个哀嚎起来：“也不是我！”“同样不是我！”
里维趴在桌子上冷眼旁观周遭的喧闹，完全没有进入状况，他跟每个人只是刚刚认识而已，完全不熟，更谈不上信赖，跟谁在一起砍巨人这件事他完全没想过，虽然是埃尔文把他从监狱里带出来，教他各种士兵的本领，但这不等于他就要把自己的命卖给他，随便轻信可不是一种能延长寿命的品德。

（这一章是把我写哭的一章，我一直觉得《巨人》世界的最大悲剧根本不是巨人吃人，而是被阉割的历史，被阉割的文明，被阉割的人类。
巨人和高墙并不可怕，以作品中人类文明的程度，只要励精图治，好好发展，最多不到两百年功夫，巨人就是个渣，轻松秒杀（不考虑阴谋论无间道的前提下），但人类自己抹杀阉割了自己的历史，成为没有根，没有历史，没有灵魂，得过且过，丧失灵魂的健忘民族，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故土和历史，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该到哪里去，这才是最可悲的。
库兰，其实是草原游牧民族传说中的母亲，世上最后的野马就被命名为“库兰野马”，只是这些墙内的人类已经完全不知道库兰是什么了。）

"两头小马驹跑到吉纳耶"，这里地名是任意指定的墙内地名，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以替换成任何一处，这里只是为了祭奠死得不明不白的马克·波特（吉纳耶是他的故乡）

两天的时间，车队抵达了特洛斯特，埃尔文带里维去训练兵团基地申请归役。
到底要以什么名义让里维获得军人身份这看似是个难题，毕竟他个头虽然小，但实际年龄的确不小了，早就超过了一般训练兵应征入伍的年龄，更不用说让他以新兵入伍方式重新在训练兵团呆三年完全是毫无必要的浪费时间。
幸好埃尔文手头还有几张空白的已经盖好调查军团印章的空白公函纸张，而调查军团的公文格式向来都相当稀松潦草，不拘一格，各种应该备齐的档案材料往往缺胳膊短腿，这是其他军团的人都十分了解而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揣着准备好的公文和信函、没封口的档案袋，埃尔文来到了训练基地的人事处，他认得这里的一名干事布鲁克·波帕姆，他们当年是训练兵的同期生，成绩名次不相上下，后来毕业时布鲁克挤进了前十进了宪兵团，而埃尔文因为在休假时打架受伤影响了成绩而落选了，布鲁克在宪兵团熬成了军官不久就申请调到训练军团工作。
“你当年打那架绝对是正确的选择，宪兵团绝对不是正常人类呆的地方！”布鲁克一见老同学的面就开始大吐苦水，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各种高层内情宪兵黑幕什么的，埃尔文心想这家伙肯定是在训练营这种地方，在小朋友面前装正人君子被憋得够呛。等布鲁克唠叨得告一段落了，埃尔文搂着他的肩膀说：“有件小事得找你帮忙。”
“哈呀我们这种清水衙门还会有什么事能帮到你啊，要说毕业学员分配的事你来早了大半年呢。”
“有名因故离营很久的士兵要归役，但当初的很多档案特别是毕业测试成绩都遗失了，要在你这里补办一下。”埃尔文说着，把手里的纸张和档案袋递了过去。
“让我瞅瞅……恩，姓名里维，因为个人原因没有姓氏？这样也行？833年4月亚鲁凯鲁区训练营毕业……依个人志愿加入调查军团，同年5月因故离营？现申请归役？这样也行？”布鲁克从公函上抬起头来，“不行不行，隔了五年这也太长了，早就成了老百姓了，而且他根本就几乎没当过兵嘛，这等于跟从街上招个路人没什么区别，而且连毕业成绩都没有，这个在档案里肯定不能缺的……”
“调查军团营区发生过一次瓦斯爆炸，把档案室给炸毁了，损坏了部分士兵档案。”埃尔文面不改色地说着毫无根据的瞎话，其逼真演技不禁让里维撇了撇嘴。
“那我得发封外调信给亚鲁凯鲁区训练营，查查他们五年前有没有这么个毕业生。”布鲁克说着就走到办公桌前，要拿起墨水笔写信，埃尔文走过去按着空白信纸：“何必这样较真？当翅膀兵，这是除了短命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
布鲁克叹了口气：“人呢。”
埃尔文侧头招呼了一声，里维走了过来，勉勉强强地把右手握拳抬到胸前晃了一下。
从他走路的松垮步伐和敬礼的散漫姿势布鲁克就知道这小家伙半天兵也没当过，埃尔文从头到尾就在扯一个弥天大谎。
“你以前干什么的？”
“你为啥想混进军队？”
“你真的想加入调查军团？还是有别的目的？”
里维站着不说话，但目光里充斥的嘲讽刺痛了布鲁克。
“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命令！”
“既然你不承认他的士兵身份，那么在没有出示调查函的前提下，平民对于军官的提问并没有一定要回答的必要。”埃尔文引经据典地说道。
布鲁克发现已经被绕糊涂了：“你们调查军团还真能瞎搞，这都什么玩意。”
“总之缺少人手，你可以安排一次入伍测试，按照毕业生的标准就行。”
在测试之前里维被允许从库房借一套合身的军装和军靴，他满是水泡的双脚两个多月来头一次穿上合脚的靴子，轻捷地在原地跳了跳，布鲁克·波帕姆夹着记分簿，另一名右腿微瘸的教官虎视眈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是非正式的‘淘汰委员会’负责人——“清道夫”阿利森，‘清道夫’的意思就是把不够格当兵的窝囊废像扫垃圾一样扫走，那个小家伙如果不行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免得难看，除了当兵这世上还有很多正当职业嘛……”
“别弄伤任何人。”埃尔文对里维说了这一句就离开了，车队的物资还需要他严加看管。
第三天，在预定的时间，埃尔文在训练基地的门口重新见到了里维和两名教官，里维几乎没有什么疲态，简直看不出是在两天里连续进行了六项高强度的军事测试，其中包括一天一夜的长途野营行军科目，他的军服外套不可避免地变皱了，但这反而让埃尔文有种感觉是他已经穿这身衣服很久了，他天生合适穿这身衣服的错觉。
“中士，我平时最主要的工作职责就是淘汰清洗不具备军人资质的、不合格的训练生，但这是我生涯中极少数的特例，里维的各项测试得分分别是……”
“不需要告诉我分数，这些反正会记录在档案里，我还够不上查看士兵档案的级别，而且调查军团从来不看重个人的荣誉和分数，我只需要知道，里维是否具备了军人的基本资质就可以。”埃尔文打断了阿利森教官的话。
“好的，史密斯中士，那我明确回答你，里维完全具备了军人资质，成功通过测试。”
布鲁克把装齐全部资料、封口盖章的士兵档案袋交到埃尔文手里，埃尔文和他们两个握了手，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里维依旧是勉勉强强地把右手握拳抬到胸前晃了一下，这时“清道夫”阿利森伸出胳膊勾着埃尔文的脖子把他拉到一边。
“中士，虽然我没见过你也没见过这家伙，但我就是833年从第一旅退下来的，别以为你的小花招很高明。”
“长官，对不起，我834年从驻扎军团第二师团志愿转籍。”埃尔文没想到对方就曾经是翅膀兵，他甚至开始猜测对方的右边靴子里面很可能是木头假腿。
“这小老百姓20岁才步入翅膀兵的行列，我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反正每个人走上这条路都有自己的理由……总之，别死得太快，也别给翅膀丢人！”
“谨尊教诲，我会转告里维二等兵的。”埃尔文回答，然后“清道夫”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他。
“别死得太快，也别给翅膀丢人！”“清道夫”在埃尔文的耳边又重复了一次。
等到两人离开训练基地，埃尔文停下脚步，站到里维面前，向里维伸出右手。
“里维二等兵，欢迎你进入调查军团。”
里维十分无奈地握了握手，配合埃尔文演这出无聊的双簧对他来说主要作用就是弄到一双合适的靴子和一身新军服而已。
“现在转告原调查军团成员，训练军团教官欧内斯特·阿利森的毕业训词——”埃尔文以标准的军姿立正，目光直视着心不在焉的里维。
“别死得太快，也别给翅膀丢人！”
（接下来停更若干天）

结束拥抱之后，埃尔文指着在高塔上做准备，然后一跃而下翻着筋斗，落在沙堆里灵活地打滚站起的里维说道：“怎么样，我的兵还不错吧。”
“还行，但就这两个？”
“嗯，过两天会从特训队调一批人过来，有些可能是兵油子了，对那种人你千万别心软手软。”
“那还用说吗？”英德雷希笑了起来，脸上神色变得明朗。
“除了常规体能训练，搞搞爬杆和吊环怎么样？力量和空中平衡能力一举两得。”
“好主意，能好好整治整治那些懒汉的肚腩肉，对了，热身慢跑的最后几百米，我建议双手倒立走过去，胳膊不够硬可砍不动巨人后颈肉。”
两个老兵在悄声谈论着怎么把各种酷刑加诸在即将加入的新成员身上，这时站在沙池边上抖身上沙子的里维突然向旁边的一组健身器械箭一般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莫塞斯停下往塔上攀爬的脚步刚想往回退，里维就已经冲向一名呆在健身器械旁的士兵，飞起一脚把对方扫倒在地，然后就把对方的头摁在地上左一拳右一拳地狠揍。
在健身器械上练习的那一班士兵反应过来，闹哄哄地想把满脸鲜血正在惨叫的同伴救出来，但抢先上来的两个人都被里维不知怎么地就扫倒了，第三个被里维抓住衣襟不知道怎么地就过肩扔到了地上。正在往事发现场跑的埃尔文发觉这正是自己当初在地下街打那架时用过的一招，里维先前应该是完全不懂柔术的，大概他有样学样就学会了。
没必要观摩更多的武术招式，埃尔文抓着里维的肩膀把他从战团里拽开，英德雷希一边怒吼着“退后！马上退后！”一边用刺拳教训着还想扑上来的士兵。里维还要往前冲，埃尔文锁着他的胳膊，“你要干嘛？理由？”
里维啐着嘴里的沙子，怒气冲冲地说：“他说你是捡破烂的队长。”
补一小段～

“真实！勇敢！敢说出内心深处的，别人不敢说的真话，这种女人是我喜欢的类型！”在其他人被那女兵的言论惊讶得哑口无言时，爱琴竖起大拇指大声嚷了起来，“靓女，你有没有结婚啊，有没有男朋友啊……”
“爱琴你刚才不是说要娶郡主吗？”“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
“哎呀和美女聊两句又不是要怎么怎么样，你们这些人的思想，哎呀真是太复杂了。”
“人家会说你迟早都会死，跟你聊也多余，别做梦了……”
“士兵，”埃尔文的声音压过了大兵们的起哄扯淡，“自我介绍是今晚会议的议题，履行命令。”
女兵略略抬起了头，她其实论长相颇为俏丽，有着柔和温婉的脸庞和眉眼，但脸色苍白而缺乏血色，这板上钉钉地明示着她在这个盛夏几乎没参加过日常训练，而明显的黑眼圈和茫然的目光则让谁都看得出她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优蕾卡·布莱克，一等兵，第33次墙外调查，所属小队全灭，除了我。”
这真是个悲伤的自我介绍，安慰女兵的心灵这种高难度业务一旦失误后果不堪设想啊。
在男兵们都不知道怎么接话起哄的工夫，韩吉晃到了餐桌前面。
“大家好！韩吉·佐伊伍长，两次墙外调查经验，史密斯小队的第一班代理班长，一些人也许知道，我不算什么优秀模范士兵，所以我大概没有什么训人骂人的资本，但我都能做到的，我的部下也一定得做到，这不难吧！”
“晚上通宵看书白天还参加训练这有点难度啵！”不知是谁毫不客气地揭韩吉的老底。
“哈哈，这方面可千万别学我。”韩吉抓着头发笑着说。
“再说多一点啊，对于班长大人我们想了解更多啊，杯罩多少，体重多少，喜欢的异性类型，兴趣爱好……”爱琴继续非常嘴贫地嚷着。
“兴趣爱好那可实在太多啦，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咱们可以训练之余私底下交流嘛，训练太紧张的话还可以等墙外调查结束后慢慢沟通嘛……”
“喜欢的异性类型！不要逃避这个话题！”
“哈哈，我喜欢过的异性都被巨人吃掉了啊，你可别让我喜欢上你哦……”
“我们就是要知道你喜欢的类型然后尽量避免雷同好不好！”
眼看着韩吉跟士兵们的插科打诨没完没了，英德雷希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推了推韩吉的肩膀，韩吉知趣地溜到了一边。
“英德雷希·波鸿，虽然当了七年翅膀兵，到昨天为止还是二等兵，史密斯队长今天给了我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伍长阶级章，“军衔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是第二班代理班长，同时负责全队的大多数野外训练科目，我可以往死里整你们，我有这个权力。
“我被降为二等兵，是因为把部下揍得半死，抢救了一周才活过来，我往死里揍他，是因为那家伙在值日打扫库房卫生时偷了货架上包裹里的值钱东西。
“那是‘未归还’士兵的包裹！因为暂时被记录为‘未归还’而不是‘阵亡’所以遗物还没寄还给家属。拿这种东西的，就不能算军人！就不配活在这世上！后来那家伙到军事监狱里，痛哭流涕的抱着我的腿忏悔，还没康复就跑去参加了第33次，‘未归还’。
“在我手下别干蠢事，你会生不如死的。”英德雷希用目光扫过眼前士兵，低沉的嗓门一字一句地说道。

“再让你这杂种苟活11周，等墙外调查结束一定弄死你！”英德雷希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他向埃尔文承诺了在墙外调查前不制造非战斗减员，就得信守诺言，这小子说不定能砍上1，2头巨人，现在就打个半死就有些可惜了。
近百年下来，墙外调查的时间其实都有规律可循，春季多数时候雨水多，土壤过于湿软，对于马匹的行进不利；冬季也有类似的缺点：南部的大部分地区冬季温度也就在冰点上下，反反复复解冻又解冻的积雪、薄冰和淤泥是长途行军的噩梦；夏季调查需要带太多的饮用水，会给后勤造成过大压力，而且夏季士兵的体力消耗也会很快，难以支撑长距离的调查，所以一般墙外调查都选择在秋季或还没降雪的初冬进行。
而且每年新兵是春季入营，在秋季展开调查，能确保一年兵至少和老兵一起接受大半年的合练，充分熟悉调查军团的战法，不至于笨手笨脚地白白送命。
虽然军营里没有公开的标语牌之类的东西，但谁都心里大概有数，距离第34次出墙调查还有大约11周的时间，至少上百人的生命只能按周来倒计时了。
埃尔文大致做了一张训练进度表，1-2周体能训练，3-5周个人科目强化，6-9周全队战术合练，第10周进驻临近出墙城门的城镇，参加全军演习和选拔，最后一周跟着军团的总体安排，调整士兵身心。
但队里士兵的体能状况跟其他队伍相距甚远，他们都被特训队枯燥的训练科目折腾得腻烦了，身心疲倦，没有干劲。埃尔文想方设法把跑步、爬树、攀爬绳索、俯卧撑、仰卧起坐、抬原木、“摇鱼尾”（这是一个看上去很简单但最变态的科目，躺在地上，双腿抬离地面十公分，绷直脚尖，然后上下摆腿）这些传统科目用不同的排列组合大力重构，再加上类似单臂悬吊、倒立行走这样的新花样，而每项科目在两名班长的积极发挥之下又会产生出新的变种，这让每堂体能课的菜单都花样翻新，充满了不可知性，在经历了变态的上午之后，每个人想的是：下午埃尔文还会整出啥变态玩意？
一队人精疲力尽地往饭堂走，里维到了饭堂门外的水槽边就不往前走了，脱下军服来不紧不慢地洗洗刷刷，其他路过的士兵心想这家伙太爱干净也太蠢了，下午训练一开始又会重新变成脏猪了。
韩吉猜得到他想干嘛，要截住那些讥讽史密斯小队的士兵，她粗鲁地伸手去扯里维的衣领：“别挑在这打架啊，这对你，对全队可都没好处。”
“如果我说‘不’，你也要来揍我一顿么？因为官大就可以随便揍人。”
“嗨，我揍你对你来说相当于搔痒吧，我没指望揍到你变成乖宝宝，但我也有维持班里秩序的责任啊。你打架很厉害，大家都知道，但你就不能低调点？策略点？我说‘别挑在这’而已，你不会蠢到不明白我说啥吧。别说废话了抓紧时间去抢点杂烩炖菜！口味很地道的！去晚了就没有了！”
里维看着眼前这张脏兮兮汗津津的脸，这家伙到底是班长、教唆犯，还是个饭桶？“你他妈的别凑那么近，身上的沙子都撒过来脏死了！”
然后他就把搁在旁边的军服外套抖干净砂土，叠好夹在胳肢窝底下，跟着韩吉进了饭堂。
他们来得的确晚了，饭堂里已经没什么可吃的菜了，只有比洗碗水还乏味的稀汤，但因为重伤未愈而缺席了大多数体能科目的罗德早就帮大家把饭菜盛好了，分量很足，只是稍微凉了点，但这拦不住年轻士兵旺盛的胃口。
“爱琴，你别吃了，再吃就更超重了，刚挂上去就会像熟透的苹果扑扑地往下掉。”莫塞斯笑嘻嘻地伸手敲了敲爱琴的饭盒。
“错，没有充足的能量，又怎么能应付队长的各种创意呢？其实我已经很饱了，只是为了蓄能，还要再吃一点。”爱琴还接着从菜盆里舀炖菜，顺便给坐在旁边的几个战友也舀了菜，他突然故作惊愕地说道：“咦？二班那位勇敢正直的女性怎么没出现？是叫优……，优什么来着？”
“优蕾卡！”二班的老兵异口同声地说，然后罗德说道：“他被班长抓去特别教育了。”
“想不特别教育也难，这家伙装疯卖傻的逃避训练，动不动就发呆，僵尸状，按我说让她除役算了，留在这里不但浪费粮食，还拖累其他人。”莫塞斯一边说，一边用饭盒舀了一碗稀汤。
“也许不是装疯卖傻，是真疯了，该送精神病院才对。大家都不是没出过墙，差点丢命的也不在少数，没见过像她那么消极的。”杰克一边说一边揉着训练中反应严重的右肩膀。
“前辈也怪可怜的，她身边的战友都牺牲了啊，如果你们都死掉的话，我也会发疯的啊，绝对的啊！”斯坦德真心实意地说道，然后他顿时遭到了四面八方雨点般的拳头袭击，“混蛋！””说话前经过下大脑！““会说人话吗！”
年龄最小的斯坦德一向是供大家取乐和施加拳脚的角色，他似乎也没有多反感生气，只是咧着嘴傻乎乎地挨着没什么分量的拳头。大家闹够了，也吃饱了，拿起空饭盒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议论着到底英德雷希要怎么“特别教育”优蕾卡。
“总不会也是拳打脚踢吧，毕竟是女兵啊，还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忍心下手去打呢？”
“瞧你得瑟的，队长也真偏心把她拨到你们班！”茹克大声嚷嚷着。
“很正常，男女分配要平衡嘛，一个班一个女的。”
“滚！韩吉能算女的吗？”爱琴犀利地反驳。
下一秒钟，爱琴四脚朝天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了，韩吉若无其事地往外走，然后低声跟里维说：“这招跟你学的哦。”
“看出来了，动作太慢了。”

埃尔文心想你只是围观宿舍灭鼠大作战围观上瘾了而已。
看到对方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韩吉连忙语速急促地解释：“按照现有的资料，巨人的骨骼关节结构，和人类是一模一样的啊，胳膊肘、脖子、肩膀、膝盖，都一模一样啊，所以巨人会做的动作，人都能做出来，相反，人类做不出来的动作，巨人也做不出来——它们不可能把脖子转个180度向后咬你一口，也不可能膝盖骨往后弯，要让它们舔自己的胳膊肘大概也做不到——虽然大概没有巨人会心血来潮舔自己胳膊肘啦。”
“你这说的是人所共知的大实话。”
“所以，让人来扮演巨人，以模拟巨人可能实施的攻击，不是非常合理而直观吗？瞧——这里有个美味可口的人！”韩吉把军服口袋里的铅笔掏出来往自己左侧耳边一抛，然后左手就抬起来轻轻一抓，把铅笔重新抓在手里。
“瞧，所以绝对不能滑进这个区域，肯定是找死，这个死亡区你知道，我知道，亲眼见过战友这样被吃的人都知道，但没见过的新兵就不知道，‘切入角度’‘方位角’什么的太理论化，讲也讲不明白，拿真人扮演巨人，去对耗子展开攻击，这样哪里是绝对不能进入的死亡区，哪里是巨人的动作和视线所不及的死角，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埃尔文从韩吉手中抽出那支铅笔，他举高铅笔，慢慢地绕向韩吉的身后，让笔尖呈现斜下的角度向韩吉的脖子接近，韩吉像拍打蚊子一样伸手往后拍，但柔韧性有限没拍着，铅笔尖轻轻地掠过韩吉后颈的皮肤。
“不明白你为什么总纠结于耗子，这分明只是一根铅笔就能解决的事！”

说实话，士兵们用了老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这真的不是韩吉班长恶趣味的恶搞，而是货真价实的训练课，他们开始收敛笑脸，认认真真地看，认认真真地听，斯坦德也用了老长一段时间才开始克制自己屈辱郁愤的情绪，听从指引认认真真地扮演巨人。
他不再盲目地挥动手臂，烦躁地跑来跑去，饮泣着期待这一切赶紧结束，而是进入角色，用比正常速度大概慢四倍的节奏，模拟各种格挡反击：抓、拍、挡、踢，前进和后退，他把动作做得很慢，这是为了让示范者可以清晰缓慢地演示翅膀兵在整个进攻和脱离中的飞行轨迹。
莫塞斯一遍遍地演示，埃尔文在旁边讲评动作要点，用一块又小又破的黑板和粉笔画图、讲解，标记锚点的选择以及切入角度，这些是在工业城的那些忙碌但自由的夜晚，整个试验班曾经彻夜探讨过的新战法。
“一击即脱离，不要拖泥带水，不要恋战，绕着巨人缠斗——那是最危险致命的选择，因为这丧失了翅膀兵唯一的优势——速度。”
“巨人的优势，也就是它的弱点，就是它很大，因为很大，所以它的动作不可避免就有无法覆盖的死角，从这些死角区域接近、切割关节，然后立刻脱离，”埃尔文用红色的粉笔在斯坦德赤裸的皮肤上标记着应该切割的位置，那些起到骨骼支撑作用的关键肌腱，“下一位队员，继续重复这样的掠击，最后一名主攻手，直取后颈。”
“如果一刀砍得不够深或者砍偏了，没关系，迅速脱离，然后重新选择锚点迂回，重新再来一次就是了。”
“不要试图一次进攻就击毙巨人，先切割四肢关节消除行动力，再实施决定一击，绝对不要缠斗。”
“永远牢记，用速度制胜。”
埃尔文这样详细耐心地讲解着，粉笔在黑板和斯坦德身上留下众多鲜明的记号，然后他用布把这些擦得干干净净，再随便点一名队员的名字，让他凭借记忆用兵人模型在斯坦德身边作出一模一样的飞行轨迹，把应该切割的位置重新用粉笔在斯坦德身上画出来，直到每一名队员都做过一次正确的模拟飞行。
然后他宣布全体队员去领取立体机动设备，等天一放晴就开始靶场实际训练。
在斯坦德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其他队员依旧在拿着兵人模型，互相绕着圈打闹时，英德雷希脸色阴沉地对埃尔文说：“你出来一下，我们谈谈。”

埃尔文和英德雷希站在屋外的房檐下，眼前是时断时续，遮挡视线的雨幕。
“在第二旅，曾经有位上士带领自己的小队从作战中主动脱离，虽然他的本意是寻找更有利的地形，因为那是一处谷地，树木幼嫩，山坡都是泥，几乎无法用立体机动取得狙杀位置，但军官们认为他把巨人放进了其他队的列阵，是消极畏战，临阵脱逃，旅长直接向他的肩膀上砍了一刀。”
“那名上士没有当场死亡，回墙后用担架直接抬进军事法庭，后来死在监狱里。”
英德雷希声音低沉，语速缓慢地继续说着：“我可能没有你那么目光远大，思考深入，但我也会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自从安海尔时代以来，调查军团几十年都没有什么重大进步？没有什么突破性的重大战果？这大概并不是因为历代翅膀兵都没你聪明，埃尔文，你得承认，你不可能是百年来独一无二的，你想过的事情也许早就有人想过，实践过。”
“但他们的创新努力都失败了吗？掩埋在历史长河中，说不定连档案室里也查不到。”
“我认为很可能是这样。”
“那你认为我也会失败，会随着我的死而一切都不存在。”
“不，既然我们是一个队伍，既然你的训练教程的确紧扣实战很有价值，我是作为盟友而不是下属站在你这边，但军团……你一直一路顺风，仕途得意，也许并没有意识到军团并不是个你我之辈可以轻易改动的组织系统。但我坐过牢，上过法庭，曾跟我关系最亲密，一切队内事务都完全依赖我的军官检举揭发过我，我不是说军团的坏话，但对于这个组织的不为人知的暗面，我比你认识得深刻得多，我认为我有义务提醒你。”
“谢谢，谢谢你毫无保留的支持，我会努力活着实践这一切，再坚实的组织也是有可塑性的，组织，那也是由人组成的。”
“那你是准备把‘一击脱离’战术现在就跟上级汇报请示，还是战场见真章？”
“战场见真章，两个班交替掩护和掠杀，每个班分两个作战小组交替诱敌和主攻，这样无论谁目击督战，无论怎么片面扭曲，也没法扣消极畏战的帽子。”
“但愿如此，实在有人作梗逼我们狗斗的话，我会和莫塞斯用传统战法作战，他算是年轻人中有几分能耐的，你去带其他人。”
“别把自己当易耗品，英德雷希，你和莫塞斯都是军团宝贵的财富，那不是好选择。”
英德雷希扭头望向埃尔文目视前方的侧脸，良久之后他说到：“明白了，虽然不完全一致，我会尽量配合你的想法。”

进入战术训练阶段后，埃尔文日复一日在每天场地训练前在仓库空房间里集合队伍，讲授今天的训练科目，是针对多高的巨人，是从巨人正后方还是斜后方掠杀，选定锚点的位置是高于巨人的头部还是低于巨人的头部，他用兵人做了演示，用粉笔在黑板上和斯坦德身上标注出鲜明的记号，让每个人牢牢记住，然后擦掉，让每个人轮流用手里的兵人围绕着斯坦德做规定角度、规定速度和姿势的模拟飞行，现在韩吉又做了好多个尺寸不一的兵人，分别代表了士兵对战15米，10米，7米和5米巨人时的尺寸，当然，每个都很丑。
然后埃尔文就爬上最高的瞭望塔，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实际飞行动作，记录下每个人的动作完成缺陷：韩吉俯冲得太短促，拉起得太快，还没完全进入安全区就拉起了；杰克在砍杀的那一刹那不够接近巨人的后颈，特别是攻击5米级巨人时，这不但造成砍削力度不足实际也更危险，也许他还没完全走出上次被咬伤的阴影；莫塞斯不自觉地炫耀空中技巧，包含了太多多余的动作；爱琴的左侧进攻完成得总比右侧差；优蕾卡一直就没有完成过一次完美的拉起诱敌动作；里维，看上去动作很连贯一体，但切入角度往往有微妙的小误差……
“这误差足以让你当场死掉。”埃尔文每堂训练结束后都会对每个人的动作进行讲评，他拿着兵人做了一个后方穿过斯坦德腋下一直到接近地面，然后向斯坦德的前方拉起的动作，韩吉一看就明白了，然后她就大声嚷着：“难怪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行不行！我要去再做一次。”跑开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迅速明白自己的动作错误并改进，埃尔文只能翻来复去地进行纠正，因为他只能带这些人出墙。
按照现在的新编制，每个班满员是8个人，但墙外调查时，每个班只派遣6个人，可以根据强化集训汰弱留强，把身体和技术最弱的2个人留下，但埃尔文的小队里本来就人员不足，每个班只有7个人，罗德·施特罗因为身体状况肯定出不了墙，也就是说埃尔文只有一个淘汰名额，其他人就算训练再达不到要求，他也得带上他们。
所以先别考虑辉煌战果——指望这帮良莠不齐、不是有旧伤就是太嫩的家伙立下赫赫战功也不现实，先保证他们这一趟别死掉，活着收获实战经验比较重要。
但即使没有主动宣扬和向上级演示汇报，“一击脱离”战术也是无法绝对保密的，史密斯小队的训练很快就成为整个旅团的有趣话题，因为每堂课的内容看起来实在太单调了：一处锚点，一次长长的俯冲，然后是回旋脱离，来一个慢速拉起爬升，再迂回到木靶背后。每个人都重复相同的动作，没什么技术含量，没有特技飞行，也没有随机应变的多种选择——拜托，什么时候跟巨人搏斗变得这么简单呆板了？
每天都有其他队的士官在史密斯小队进行场地训练的时间爬到周围的木塔上旁观，因为整个旅认识埃尔文，了解他技术水平的人很多，他们并不相信凭埃尔文的能耐做不出特技飞行，不懂得向部下传授更丰富多彩的作战技巧，既然如此，这看似简单的训练按道理说应该没那么简单。
这一天常规训练结束后，被埃尔文在讲评时挑出毛病的人回到训练场自觉加练，里维也留下了，他今天其实没被埃尔文挑出什么毛病，但他现在对立体机动很上瘾，很来劲，而且在这个时间做机动没有人管你，没有人站在高塔上拿量角器和秒表解剖着你的一举一动。
可以无拘无束，自由地飞行，自由地想象：那巨人从哪个方向走过来，又向哪个方向扑去，于是怎么顺势而为，避开它挥动的胳膊，闪开满嘴牙齿的大嘴巴，然后给它来个痛快的斩首，或者在他的指尖之外险象环生地溜达，回旋，挑逗，让那大傻蛋看得见但抓不着干着急。
他没见过活着的巨人，脑海中勾勒的巨人形象大概跟小时候眼中的宪兵和宪兵辅佐差不多，既可憎又愚蠢，空有一副大块头，干死这种家伙的感觉一定很痛快。
“嘿，特大生物学发现！原来你也是会笑的啊！”
里维刚回到地面上，环顾了一周，才知道是韩吉冲着自己大声嚷嚷。
“刚才你在空中笑得蛮可爱，蛮自然的嘛，干嘛平时板着张臭脸呢，年轻人要乐观向上一些～～”韩吉倚老卖老地教导着，似乎完全忽略了对方的年龄其实比自己还要大，里维沉下脸来正要发作，却看到另一个人操纵着立体机动从高塔上掠进训练场。
这人不是本队的，里维不认识，但他却做出了跟刚才自己所做的一模一样的连串动作，连砍伐的角度都一模一样，然后回到地面，趾高气扬地向着韩吉和里维走了过来：“以为你们会趁史密斯不在的时候来点真材实料的干货，谁知道也不过如此！”
“喂，你哪个班的！这话什么意思！”韩吉第一时间吼回去。
对方不接她的话，冲着里维接着嚷道：“听好些弟兄传说你这矮子打架偷袭挺溜，机动也玩得溜，是史密斯精心栽培的爱将，看起来也就是三脚猫！飞得歪歪斜斜，要速度没速度要角度没角度，直接当巨人口粮的料。”
里维沉默地向对方走去，突然按动了左侧的操纵手柄，固定锚险险擦着对方的耳垂飞过，钻进不远处木柱上。
然后他腾空而起，高速爬升之后的侧滚，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筋斗、回旋之类特技动作，然后在高速俯冲中向着不存在的巨人的“胳膊”位置挥出有力的一刀，接着是单边索迂回滑行中的转体斩击，在15米木靶上留下深深的刀痕，最后提前回收固定锚以极小的角度降速回到地面。
这一串动作把韩吉都震惊了，她虽然一向自诩胆大妄为，但也的确不敢这么玩，这完全是脱离操典的不知道什么动作。
那陌生士兵楞了一阵，毫不犹豫地按动左侧的操作手柄，发射固定锚。
然后他腾空而起，高速爬升之后的侧滚，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筋斗、回旋之类特技动作，然后在高速俯冲中向着不存在的巨人的“胳膊”位置挥出有力的一刀，接着是单边索迂回滑行中的转体斩击，但他的双刀都砍到了空气中，人重重地撞向15米木靶上。

第二天傍晚，里维循例扛着洗衣盆往蓄水池走的时候，被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二等兵，放下盆！”
里维不知道对方何方神圣，但不想浪费洗衣服的时间来打架，他往旁边绕路，对方一脚把盆踢飞到里维背后老远才落了地碎成一堆木片，这家伙虽然瘦但力度够吓人的，里维抬头看了一眼，对方肩膀缝着中士章。
中士能打不？里维拿不准会有啥后果，但打定主意对方敢先动手就弄翻他。
“喂喂，米凯你发什么神经？训练事故，训练事故啥意思你不明白？你该冲着15米巨人靶发火才对。”韩吉用跨栏动作迈过满地木片，一阵风地从远处跑过来。
“这混球毁了我最好的兵！最好的！胳膊肘神经断了！我手把手训练了他两年！他再也不能砍巨人了！”年轻的班长两眼通红，绝望地怒吼，他双手颤抖，喘着粗气，看上去完全气疯了，仿佛只是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性才没有像一头狼一样兽性大发地撕咬。
“也许这也有好的一面！你的部下也许因此长命百岁子孙满堂……”韩吉磕磕巴巴地想缓和气氛，但米凯截断了她的话：“这事你别插手！跟你没关系，待我先废了这混球再向埃尔文请罪！”
说罢，他抬手撕下中士臂章往地上一扔，以与高大身材毫不相称的迅疾速度向里维冲去。
“又来了……”路过的士兵见怪不怪，随着距离墙外调查日期的临近，大概是士兵们的心理压力逐渐增大，再加上训练日益从难从严从实战，种种被压抑的情绪缺乏一个排解的管道吧，军营里打架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激烈，特别是这个新来的小个子，简直是出现到哪里打到哪里，有些士兵傍晚没事干出来散个步就是专门来围观这小子的新招式来放松身心的。
不过士兵们这次有新发现。
“那大高个是第一分队的一个班长吧！姓什么叫什么来着？”
“姓Z字头的很长的！我不会念那么长的发音，听说很能打，但这两年很少出手！”
“对头，好像是全军个头最高的兵吧，军部红人，听说是这次出墙的掌旗官！”
“最高的打最矮的，这太精彩了，千载难逢啊！我去宿舍叫班里弟兄都出来看看！”
只见两人迅速接近扭打成一团再猝然分开，然后再迅速接近，交火激烈的战团让韩吉毫无劝架的空间和时间，她认了命，努力不去发挥丰富想象力推演此次事件的后果，而是找了块树墩坐下也津津有味地围观起来。
（预知后事如何，且带下回分解，今晚别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