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子,在汝看来,何为善恶?”
“嗯?”
“吾之所问,并无他意,汝不必介怀,直言便可。”
“如此一言,才更让我生疑啊,好友。”
“汝是胆怯,又或是情切故而情怯呢?”
“哈。”
“吾便翘首恭听了。”
“一般无二,何来善恶?”
“哦?”
“祸福相依,善恶亦如此。”
“然善与恶终与福祸不可同语。”
“所言甚是,为苍生,我亦一肩担下。”
“即便违命天时?”
“哈,这样的大义区区剑子如何比得过天下第一的佛剑呢。”
“看来与天下无双的剑子交陪也是不易。”
“赤羽是情怯了?”
“非也,古语有道‘直教人生死相许’,吾深以为然。”
言谈至此,却使人觉得竟再无下话。两人皆默默不语,饮了石桌上的茶水,留着一片空白任由清风徐过。
远处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军师大人,道长大人,午膳已备好了。”
赤羽闻言,微微展开的红色绢面折扇隐住了半许下颌,似笑而非笑地摇摇头,仿佛极是宠爱这个小小的侍女。两人起身,缓步向音所来处而行。
“四时之芳,不一而足。此中之日,当是绝妙的。”
“果然是与天同生,与地同寿的道长。”
“赤羽好友,你这是不太绝佳的嘲讽。”
“嗯?吾之赞美,不想竟至如此误会。”
“哈。罢了,罢了。”
来到用膳之地,才见到昨日飞散的落樱已经被收集起来经过泉水的淘洗制成了几颗花瓣模样的香丸,摆放在铜铸的博香炉中,正袅袅飘着一股淡而清浅新活的气味。而桌上则置着应季的和果子,精致美好和周遭融为一个完美的整体,却偏是少了一两分恰到好处的古拙。这古拙,是那种从池塘里捞出犹带着污泥的两节莲藕,在清泉里洗干净了,顺手切开拿起薄薄一片透白的藕瓣嚼上几口的随性,是伴着清晨的露水,沾衣欲湿时含叶饮露的虔诚和恬静。不过,这果子却也胜在细腻到了尽处的精致,因为太美好的人工,故而让人目眩神迷而遗忘天地。熬成极浓稠的樱花羹加入一些用以凝结的琼脂,制成一整块半透明却微微透出一丝一缕落红的痕迹,妍艳却并不落俗,又以早已刻毕的模具将之禁锢在各种美好的形状之中,或是灵动而肥的锦鲤,或是半盏开至盛处的重瓣荷花,再以窑变之器盛出。单独欣赏这些食器与食饮的搭配便已是一种享受。
剑子落了座,将手中拂尘置于一侧,甫抬头看见赤羽正潇洒地撩了外袍入座。此处分明如此安逸,这人竟丝毫没有落下半分该有的武者气度,仍然能在种种细节里看到长年累月里凝结而成的礼度正四平八稳地一一展现而来。凝视与回望,不经意间对视上的双眸各自怀揣着不同的意味。大约是昨晚上的作为本就是剑子下定了决心的,故而到了这时,往日里那些退避三舍和若有若无的疏离都全部充作了不必要的累赘,他那双眼睛里,仿佛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无,只是清清亮亮地看着。赤羽也觉得这情形有些好笑,到了这步田地,有些紧张的人似乎像翻案一般变成了自己。这大概可以称作是……患得患失。
赤羽拿着红面罗扇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手心,剑子若有所悟地微微一笑。
“咳。”
“军师大人是身体抱恙吗?”
“非也,毋需担忧。”
说到这分,剑子手上忙着的茶水已经兜兜转转化作一汪明碧晃晃,安安静静蜷缩在漂亮的薄胎青花瓷杯里,他端了茶盏向赤羽作请。赤羽便也不推辞,接了茶盏触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这天的茶水也是特殊,或许是为了顾及中原而来的剑子,因而并未选用东瀛的惯用客茶,反而是用了片茶来泡。至于这泡茶之人,除了有一手天下无双的好茶艺的剑子仙迹,便不作他人想了。
赤羽拿起案上竹箸,夹了一瓣樱果子送入口中,甜而不腻又兼有清新的回香,于是又夹了一块送到剑子口边。白衣道人有些微微发愣,赤羽没有管它,樱果子已经几乎要触碰到那人的唇齿。道者张了嘴,那瓣又凉又透的点心便跌进了口中,樱花一般的香味,瞬间冲腾起无边的醺然醉意。满目的落樱有个极美的名字,东瀛人称它叫樱吹雪。或许因为这花目本身也如雪扑朔迷离,易来易归,想要好好回忆一番的时候,却已然变作了零落红泥。剑子仙迹又记起那个朝夕蜉蝣的故事,生而灭,灭而生,不知春夏亦不知秋冬。他捧起面前茶盏,啜饮了一口。即便是早春,也仍带着几许轻寒,这些发呆的时间已让杯里余下的残茶隐隐发冷,清婉的黄绿色渐渐透出一点极浅的赭褐。一线温凉顺着喉头漫溯到四肢百骸,说不出口的悲戚居然就这样油然而生。清明灵台,道生万物,到头来,只留下一句最难以明言又痴缠入骨的,道可道,非常道。
留着明艳发色的军师坐在一旁,看那道人沉思着神游天外。一片残樱飘飘荡荡飞进杯里,遍湿羽衣,由着盏中击出的涟漪一圈圈打转。他向来雷厉风行,无所谓用什么作为,若能达成目标,那并不介意背上世人眼中的难堪。然,却在此时觉得,就这样,无事可为,无为而坐也是不错。
“此点清透无碍,宜赏宜食,军师大人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哈,得汝一言……”赤羽低头看了看案上余下的果子,“虽万死其犹未悔啊。”
“……嗯,这也算是牙尖嘴利。”
“此话言重,吾担待不起。”
“凤隐天下,却也终为天下而起。”
“天下与吾何干。”
“若无天下,何来苍生,又何来你我?”
“吾命已不由吾,为知己者,为伯乐,已亏歉良多。”
“飞花穿叶,零落成泥。”
“世间何来两全之法。”
“吹枯拉朽,一场作为。”
“入局便无悔。”
“即便……”
“即便如此。”
“哈,罢了。”
剑子仙迹垂眸苦笑,这里完美无缺的天边云霞并不能带给他更多的蛛丝马迹,那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道法似乎也并不能起到作用,他在这浑融的境地里试探。只是这个人如此干脆利落,却越发镜中水月,让人辨识不清。
正当此时,却寻空飞来一页函书,这道气劲竟生生逼退那份混而难道的束缚,剑子一刹间却有一点灵光清澈如许。
——TBC——
(啊……居然快要4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