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大惊，向后飘动几许，才稳住虚无身躯，道：“原来你就是一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是。”孙悟空点头而道。
　　“哈哈。”
　　怨灵突然仰天狂笑，披头散发，犹如狰狞魔鬼一般，许久才低下头，说道：“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孙悟空皱眉，眼前这怨灵赤裸光背，胸前与腹均有无数的血窟窿，密密麻麻，甚是恐怖之极。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于是道：“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在西天取经路上，路过黄花观的百眼魔君——蜈蚣精。”怨灵一字一句的说道，犹如仇恨利刃一般，朝着孙悟空心脏刺去。

孙悟空愣了下，随后一身凌冽向前一步，道：“原来是你，你当日占观为王，四处祸害百姓，不知造成多少怨灵，无法轮回超生。被俺老孙打死后，不到地狱赎罪，反而飘荡在三界六道，做了个孤魂野鬼。今日俺老孙就要替天行道，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中。”说着，金箍棒出现在手心中，闪烁着庄重威严的金色光芒。
　　怨灵看到孙悟空要动手，慌忙摆手，道：“大圣，请慢！”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孙悟空不屑撇了他一眼。
　　“大圣，您有所不知，我到地狱，势必会永不超生，连三魂六魄都会化作湮灭，倒不如在这三界六道中飘荡，虽无法轮回转世，但还能保住自己的魂魄。”怨灵低头说道。
　　“那是你生时作恶多端，应有的下场。”孙悟空道。

“是，我作恶多端，是应该去死，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难道就是最好的惩罚吗？为何你当年大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便可有重新改过的机会，而我成为孤魂野鬼，却不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呢？”怨灵据理而争道。
　　孙悟空沉默，这的确是一个把柄，于是梗着脖子说道：“因为俺老孙还有一颗善良的心，自五行山下释放之后，便一心保护唐僧西天取经，斩妖除魔，从无作恶。”
　　“大圣，您保护唐僧西天取经没有作恶，斩妖除魔有功，被封为斗战胜佛，可我自从被你杀死后，飘荡与三界六道之中，从未作恶，甚至还帮助过一些怨灵，不受宇宙空间吞噬，又有何罪呢？”怨灵说道。
　　“大圣，这千年来，若非百眼魔君所庇佑，我们恐怕早被空间吞噬，连个孤魂野鬼都做不了。求你，放过我们吧。”一片黑压压的怨灵，低声哀求道。

孙悟空思索几分，道：“那你们为何刚才要攻击那笙？”
　　“大圣，即便我们不攻击她，她也会死，您若是不相信，请回头看下。”怨灵说道。
　　孙悟空转身低头望去，却看到不知何时，那笙已经全身是血，身体上没有任何的伤口，只是从皮肤上毛孔不断渗出来，并且血是黑色，粘稠一地，毫无任何血腥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悟空大惊，同时伸手一挥，金色佛光犹如青纱似的，笼罩在她身上。
　　“因为她使用了天地禁术，违法天地规则，寿命已经被诅咒，过不了今天夜里，就会死。”怨灵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接着说道：“我们杀她，只是为了让她摆脱临死前的痛苦。”
　　“那你们可有什么办法救她？”孙悟空问道。

怨灵沉思几分，说道：“她是使用巫术被反噬，也许南疆的巫术，可以救她吧。”
　　孙悟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当抬头时，却看到先前那老人颤抖的站在门外，满眼都是泪水看着地上的那笙，枯萎身躯上，缭绕起朦胧的黑雾……
　　阴暗的地板，血液流淌，勾勒成一朵朵黑色曼陀罗。
　　老人模糊的目光，开始变得凌厉，冷声说道：“是你害死我孙女？”
　　孙悟空双手合手，道：“我未害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要替我孙女报仇！”

老人大怒，双手不断交叉变幻，环绕在身体四周的黑雾演变成一只恶狼，狰狞咆哮而去。孙悟空蹙眉，这南疆巫术甚是邪恶之极，却在平常丝毫感觉不到。
　　“呜……”
　　巫术幻化出来的恶狼，扑到孙悟空面前时，突然猛地落地，发出恐惧的声音，低着头，浑身颤抖，最后消失不见。而孙悟空身上，不知何时金光闪耀，将整个黑暗都照亮。
　　老人不由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看着他，许久：“你，你既然是真神的化身？”
　　孙悟空听后有些疑惑，南疆人不信仙佛，只信猫神、狗神等，而自己又不是猫、狗成佛，于是道：“我不是你们的真神，刚才那一道佛光，是我身体中自然反应，幻化出来。”
　　老人见对方不像说谎样子，无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苗疆中人，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的信仰，所谓的猫神、狗神，也只是虚无。狗都忠诚、猫的九条命，是我们理想中所追求，才故而有信仰猫、狗神之说。”
　　“没有信仰的人，为何偏偏编制出一个谎言，让自己信仰呢？”孙悟空不解的问道。
　　“如果连一个信仰都没有，那人活着，岂不是犹如行尸走肉？”老人低下头，嘴角的苦笑，犹如刚才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力。

第十三章
　　孙悟空想了几许，转移话题：“你不是要杀我，为你孙女报仇吗？”
　　老人叹息，说：“我杀不了你，虽然你不承认是我们的真神，但你已经拥有我们真神的力量。我们巫师所学过的任何巫术，都伤不到你。”
　　“刚才那一道金光，只是我身体中的佛性。”孙悟空回答。
　　“是，却是正义的佛光，我们巫术中的攻击术法，只对邪恶的人心、术法有效。”老人回答道。
　　“可你们的巫术本身就是一种邪恶。”孙悟空说。
　　“巫术是一种邪恶的术法，但巫师的心并不是邪恶。我们用邪恶的术法，针对邪恶的人罢了。”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伸手去探那笙的脉搏，皱眉、沉声道：“她的脉相越来越弱，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孙悟空问道。毕竟那笙是为寻找牛魔王的魂魄，才有性命危险。

“有，第一种就是请落花洞女王来帮忙，因为只有落花洞女王才会使用葬魂术，但落花洞女王是肯定不会使用葬心术去救人的。”老人苦涩的说道。
　　孙悟空皱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又为何见死不救呢？”
　　老人叹息道：“葬魂术，就是将自己的所剩的寿命转移到死者身上，让死者重生。这本来已经是逆天术法，更何况落花洞的人，都是心已死的人，根本不会为救人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孙悟空犹豫，如果说落花洞女王不肯救人是自私的话，那自己强迫对方去救人而牺牲她的性命，岂不是一样的自私。
　　“还有其他的方法吗？”孙悟空道。
　　“有，就是真神的眼泪。”老人说道。
　　孙悟空愣了下：“你不是说，你们信仰的猫神、狗神，只不过是一种虚无，根本不存在的神灵吗？”
　　“原来是虚无，可现在已经不是虚无。”老人说着，目光精亮闪烁，落在孙悟空身上。

“我不是你们的真神。”孙悟空道。
　　“你现在已经完全具备真神的力量，你的眼泪，足以让一个信仰真神的人重生。”老人缓慢说道。
　　孙悟空沉默许久，说道：“我不会流泪！”
　　“心中流泪，也可以。”老人说。
　　“心中也不会流泪！”
　　孙悟空冷声回答道，因为他现在很烦躁，他真的不会流泪。
　　记得当初看到一个小伙伴死后，孙悟空流泪了，于是便去斜月三星洞学习法术；大闹天宫时，遇到单纯善良的紫霞仙子，也流过眼泪；即便是后来西天取经，六耳泥猴将唐朝差点打死时，他也流过眼泪……
　　可之后，他再也没有流过眼泪。是因为自己已经成佛，还是对万物生灵都平淡了呢？不能平淡，若是平淡，佛岂不是少了慈悲之心？

泪，是内心的慈悲流露出来，可是他却没有了。
　　孙悟空越想越烦躁，甚至还有些恐惧，于是摆手说道：“我去佛门恳求如来佛祖，将那笙所做的一切都禀告，如来佛祖心慈仁怀，肯定会让那笙重生.”
　　“不可。”
　　老人慌忙摆手，接着说道：“真神，你太天真了，我们南疆中人，向来不信仰什么仙佛，如今有难，临时抱佛脚，你说，佛会帮助我们吗？”
　　“佛渡有缘人。”孙悟空回答。
　　“佛是渡有缘人，所谓的有缘人，是和佛有缘。准确的说，是佛站主导地位，佛遇到一个人，才算有缘，才可能会去渡，而并非是人遇到佛，就会被佛渡。更何况，像我们这种有着独特信仰的人，即便遇到佛，也会当作未遇到。我们从一开始就对佛不敬，佛中人又怎么会怜惜我们呢？”老人苦涩一笑。

“既然佛门不行，那我就去仙界。据我所知，仙界的蟠桃和太上老君的仙丹，都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肯定可以治疗好那笙的伤。”孙悟空皱眉，有些烦躁的说道。
　　“你不是仙界中的人，又怎么能拿到仙界的仙丹妙药呢？”老人似有些讥讽，又似自嘲的笑。
　　“大不了偷！”孙悟空冷声道。
　　“就算偷到了又如何，你可以暂时救了那笙，但仙界必定会追查吞吃仙丹妙药的人，到时候那笙岂不是又是一死，这与她现在死，又有何区别？”老人担忧的说道。
　　“这……”
　　孙悟空沉默许久，无意之间想到大马猴惨死的事情。那次的蟠桃，孙悟空并非是偷，而是属于他的东西，给了别的猴，却依旧害了他。

孙悟空叹息道：“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真神的眼泪，因为真神不仅是正义的象征，也是最单纯的源泉。”老人又重新哀求说道。，
　　“既然没有真神的眼泪，那么我就去地府，将生死簿改一下，还给她被折寿的寿命。”孙悟空说罢，便“嗖”的一下消失不见。
　　漆黑的夜，没有星辰，冰凉的风，没有丝毫温和，令人恐惧，但黑夜总会如约而来。生存在黑暗的灵魂，最怕便就是第一缕光线，足于灰飞烟灭。

然而无论怎样的黑夜之中，都会有生灵黑夜之中穿行。究竟，这个黑夜有多少的生灵在睡眠，又有多少的人在奔波。生命，在黑夜之中是休息，还是渐渐的走向死亡……
　　孙悟空已经到地府的边缘，望着不远处的鬼判殿，稍微犹豫了下。
　　当年年少轻狂，硬闯地府，擅改生死，却只是换来花果山猴子猴孙短暂的寿命无限制，自被镇压在五行山下，花果山的猴子不仅重新经历生老病死，且都被减寿五年年。
　　五年，也许对凡世的人不算什么，但是普通的猴子寿命，一般才二十年左右。更何况，那时的猴子基本上都已经被废去修行，没有任何的延年益寿。
　　当年的年少轻狂，早已经不在，而如今来地府，他却要故伎重演，不得不重演。那笙是为了帮自己，才损折寿命，若是不能将那笙救活，重新给予她生命，孙悟空会一生愧疚、不安。
　　“大圣，您怎么又来地府了呢，莫非是已经查出杀死牛魔王的凶手？”

孙悟空刚飘入冥界，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环视四周，却不见那熟悉人。不由的想到一个人——地藏王。地藏王已和冥界数十万怨灵融合成一体，这冥界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他的耳目。
　　“地藏王菩萨，俺老孙今日来地府，是有要事做，请您不要阻拦，否则，就别怪俺老孙对你无礼了。”孙悟空对着虚无的阴暗，淡淡说道。
　　“那大圣可否愿意看看我这个老朋友。”
　　这时，地藏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飘渺无力，却又真实在耳边响起。孙悟空犹豫了下，地藏王寻常寡言少语，无论是谁，都不会主动相见，今日要自己前去，必定是有原因。于是一个跟头，朝着阿修罗地狱而去。
　　当孙悟空见到地藏王的时候，不由的呆住，刚分离不到三天，地藏王似乎苍老许多，阴森虚无的身体开始变得枯萎无力，长发披肩，却已经完全雪白，还有些凌乱。
　　“地藏王，你这是怎么了？”孙悟空担心问道。
　　地藏王转过身躯来，脸上浮现一抹凄凉笑意，说：“我很好，很好。”
　　“地藏王，你现在的模样，任谁看到后， 都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你又何必隐瞒呢？”孙悟空说道。
　　“我现在的模样，看似是的确不太好，但是我的内心真的很好。因为自从这冥界十万幽灵融入我身体之中后，整个冥界并没有我不知晓的事情，又怎么能说不好呢？”地藏王反问道。
　　“若是真的好，你的话语为何会变得那么无力呢？”孙悟空同样反问。

“也许，就是因为我对整个冥界知道的太多，才会这样吧。”地藏王道。
　　“此话怎讲？”孙悟空不解。
　　地藏王没有回答孙悟空的问题，反而转移话题，问道：“大圣，您今日来地府，到底有何要事？”
　　孙悟空不想让地藏王为难，于是便直接跳开原因，道：“今日俺老孙来，就是去鬼判殿改一个人的生死簿。”
　　地藏王听后，却十分的平淡，并没有丝毫要阻拦他的意思，接着说道：“能让大圣不顾三界秩序，而去修改生死簿的人，肯定不简单，不如大圣将此事给我说下，也许我能帮到你什么。”
　　孙悟空想了下，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我就是来地狱，看生死簿，将自己的一部分寿命，转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