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冠冕】
擦身而过的权势……
令他不屑一顾的地位……
他记得他的父亲正是因为涉入暗杀先王赫里斯塔陛下的活动因而在缉拿过程中死亡。
据说是自尽。
不信。他从来不曾相信、不相信任何人,哪怕姑姑对他们这些孩子表现出难得的慈悲,不因为他们父母犯下的弑君之罪伤害他们,但赫里斯塔陛下在作为他的姑姑之前,是整个王国的统治者,他不敢放下戒心。
整个王宫就是一座染血的墓园,尸骨未寒无辜者的鲜血又热撒其上,一层层叠加……就是一个诅咒,贪婪、无知勾勒出的诅咒。
先是父亲之后是他的弟弟……多麼熟悉的眼神,同样的倨傲、同样沉溺在权力金钱之中忘却、甚至视王权之外的事物为垃圾——
『只要超然於众人,到时候世间一切我是唾手可得,又何必汲汲营营追求那些不足挂齿的蝇头小利?』当时,提图斯一面说著一面笑,『那麼你的愿望又是甚麼呢?我亲爱的哥哥,埃格尼老师和姑姑都是这样看好你,如果你真的选择你成为王储,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说著,他的弟弟食指不轻不重触上他的胸口,『我不会手下留情的……绝对会除掉任何一个妄图染指属於我应得权力之人。』
他最疼爱的提图斯、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信任的家人,在父亲离开时,提图斯的年龄还这麼小,又怎麼会有这种切身之痛?他试著阻止、试著言语劝说、甚至狠下心的揍了对方一顿,却没能改变对方的想法。
他的弟弟得到了得其所愿,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王者。
不管事血统还是传统上来看,提图斯最大的敌人就是他,因此提图斯在一次庆宴上封赏了他南端国域——西甘锡纳城作为属地,好让他远离首都、远离宫廷,他毫不犹豫的甚至感怀在心的接受了。
『西甘锡纳城是个富庶、丰饶之地,我想赠与我最亲爱的兄长。』
这或许是,是作为一位亲兄弟最后的慈悲。『陛下赐给我这样的厚礼,无以回报。』
国王一手支著头打量他,或许是在试探他这句话的真假性,而他坚定著眼神,就像过去做为一位兄长时的态度,尔后对方笑了,在王坐上这番放肆的笑,更显恣意猖狂,『我的哥哥,希望你能一直保留你的这份良善与单纯……切记,宫外的生活很危险,别一不小心就踏错了路。』
大火、倾颓的宅邸中,尸身遍布在长廊,一具具熟悉面孔死前瞪大著眼、脸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还凝滞在当下,似在向他控诉著自己的不甘。
是啊,是这些他从王宫带来的仆从,他们究竟犯下了甚麼错?何以要遭遇这样灾难?
错的人是他,因为他是他们的主人,正是因为他,害死了无辜生命。
分明不想、分明毫无二心、分明就想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但到头来,自己依旧害死了这麼多人。
回想起提图斯赐与他西甘锡纳城时的最后一句话,忽然有些了悟了——打从一开始,他的弟弟就没有打算要饶过他。
这就是诅咒啊……
维特抱著头、蜷曲著身,想要狂吼,最后却成了声嘶力竭的呜咽。
「没找到人?」
「是的,没有找到维特殿下……」
「这种为了王位不顾亲情甚至加入叛军的家伙陛下早已不视作家人,没必要加上敬称……快去把他找出来!」
叛军?
维特忍不住想要大笑一番。
就这麼急不可待的想要将我至於死地吗?
回避了一切可能造成误会的举动、过著与世隔绝的日子……终究难逃血脉诅咒带来的死亡印记?
不、不会的,我不能死,我是为了甚麼而苟活?为了甚麼屈就?苦撑到此刻,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维特稳住纷乱思绪、咽下了最后一声紊乱声息,聆听转角的脚步声,由散漫、随意的可见,朝自己靠近的士兵有两个人。
可以的……如果出奇不意……
他小心翼翼的移动匍匐前行,靠近一旁倒在地上、失去生命迹象已久的护卫,忍著恶心厌恶——今夜是他第一次碰上了人类失去生命后留下的躯体,他以为自己会忍不住肠胃强烈的翻涌,将肚子里所有食物尽数吐出来,但并没有,他强迫自己去注视,去好好正视这一切,死者那双瞪大的眼不断反覆提醒著自己必须勇敢、必须无畏,昔日因为胆小而怯於迎接挑战,因为恐惧而伤害了身边的人,都是因为他遗忘了自己的本质,忘了只要他身上还淌流著王族血脉,诅咒的阴霾永远会笼罩著自己。
他的双手不再颤抖,熟练地解开系在护卫腰部的短剑。
生命是何其的突然,打自他有记忆以来,这位衷心的护卫便随侍在侧,甚至跟随著自己来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南域。
正是因为他的逃避,才会造成众人的不幸。
他的身边不是无人可信,是他一一将之推入深渊。
……
维特眼底闪过了复杂无解的情绪,而下一刻归入平缓、无波,深不见底。
他细数脚步声与自己的距离,不断贴近转角。
一步、两步……
就是现在。
士兵来到转角的瞬间,他飞身将其中一个往石墙面一撞,对方后脑禁不住这样的剧烈撞击,瞬间昏倒在地,同时间,维特趁著另一位还未反应过来,回身、短剑突刺朝著对方心窝处一扎,力道之大、短剑剑刃尽数没入底无法拔出。只听对方呜一声,连一个完整的哀嚎都还未发出便断气了。
短短不到几秒间,他经历了一次徘徊於生死的战斗,并且杀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情况不容他懊悔了,他一死一昏的士兵,想了想,终究没有再下杀手,只是清理了手上沾染的血渍、搜刮了两名士兵身上的武器、拿出宅邸几件贵重银器和金饰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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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你怎麼会知道我在这里?」她跳下树,母亲视线摆向她怀中怀抱著的装置不到两秒,虽然眼神没有任何含意,凯伊却反射性的想要闪躲。
「兰迪告诉我,你最近都在这里接受训练。出了这麼大的事你恐怕会选择待在山上静观其变。」
「……啊。」凯伊听著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庆幸兰迪安全无虞,另一方面却又感到尴尬无比——被母亲得知了自己在受训,偏偏训练结果是这麼的拙劣,这种窘境比起家教老师设定的复习考她一题都不会还要尴尬。
不等她组织好应和的台词,母亲说:「机动装置没有气体了吗?」口气不适询问,而是带著确信。
「对啊,可是母亲怎麼知道?」
「听声音。」
听声音?为甚麼听声音听得出来?
凯伊一头雾水,想要询问却觉得自己非常愚蠢,就像甚麼都不懂却一头热血往火源撞的飞蛾。母亲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上前抱住她,「待会不要乱动。」凯伊已经猜到了母亲要用机动装置载著自己下山——驱动机动装置的同时是握著连接涡轮机的把手,把手可以装置刀刃,就像母亲不久前一样,腾空移动的同时还能具备作战能力。
这些她都是知道的,兰迪不断反覆对她叨念机动装置新发现时她总会记得几句,只是想不到,或者说她根本也不敢尝试——使用机动装置的同时还抱著一个人?!不怕重心不稳吗?
「凯伊。」
「啊?」
「我在还未真正接触机动装置之前,就是利……你的父亲就是这样载著我。」淡淡的,不带一点忧伤又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了。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凯伊抬头,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表情太过惊讶逗乐了母亲,也因为一段遥远记忆的苏醒,母亲的唇边带著轻浅、几不可见的笑意。
「……」凯伊欲言又止了一阵,终究不忍打断母亲的思绪而保持沉默,僵硬著身体任母亲抱著自己在空中高速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隔著重重树林,凯伊看到了一个跌跌撞撞往深山处奔跑的身影。
「母亲,那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