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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三生石畔,彼岸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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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车辕辘辘,行过一城一池。
三日之后,马蹄急促声终于缓了下来,凉风撩起一方车帘,我隐约见到巍峨的城楼上刻着苍遒有力的两个大字“邰邑”。
“五哥,此一去如何凶险,你比我清楚,若真心要护着她,不如就在城外替她寻个落脚处罢。”
斐斐窝在我臂弯里动了动,正是此刻出声的人替它包扎的伤口,车马颠簸,它不好受,我亦如此。
“当日你便如此说,我又是如何回你的?”
这一句之后再无对话声传来,唯有马蹄哒哒,缓缓而行。
当日……当日他回的是:我既救了她,便不会弃她于不顾。
院子里朵朵白梅迎风俏立,花姿明媚,楚楚有致。斐斐趴在树下晒着太阳,微微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时不时睁开眼睛扫我一眼。半年有余,它身上的伤已全好了。
犹记得那日初来乍到,侍女替我更衣沐浴时,那惊恐至极的眼神,我扯了扯嘴角,那些可怖的伤口早已结痂,若是她见过我最初逃出来时的模样,不知又该如何反应。
“清舞。”
应声回头,视线中立着的果然是子骞,又是一身玄锦的长袍,他似乎极爱这个颜色。二十岁不到的年纪偏偏背负了太多,大哥篡位,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若不是他大哥的一纸诏书,他现在应该还在他的封地,而不是被困在这王都当作囚犯一样被监视,自然,若是那样他也不会路过救下我。
“今日是大胤的上元节,晚上你可愿出去走走?”
他眼底微有青色,大约又熬了通宵。
这半年来我从未踏出骞王府一步,若是从前,我当对这凡间是极为好奇的。“好。不过我这样……”我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他笑了笑,若冰雪初融般和暖,“换件有帷帽的披风便可。”
我有些恍惚,若不是确确知道少阳此刻当在三十六重天上,几欲要将他错认。
我将摊开的书册合上,这半年,自我手上而过的书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了。“你为何……不当我是妖?”我终于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他目光落在斐斐身上,半晌,“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清舞,你不是妖。”
清舞,不过是我随口胡诌的一个名字,却被他叫的那样认真。
我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轻唤了声“斐斐”,小家伙立马奔到了我跟前。我蹲下身,温柔的抚着它头顶的绒毛,这半年它长大了些,尽管我依旧不清楚它是只什么兽。
“五哥。”是十一,面带愠怒,不知又有什么事惹到了他。
子骞看了我一眼:“亥时三刻,我来接你。”说完,便与十一一道出了院子。
“王上已确定对卫作战的将领人选了,明日早朝便会下旨。”是十一的声音,有些远,我却听得很清楚。
斐斐呜咽了声,蹭着我的腿,我只好又坐下来,任它一溜烟的爬上来窝在我的腿上。
“从前也不是没上过战场。”
十一却有些激动,“这一次如何能跟从前相提并论?对卫作战,不过是演一场戏,目的只是为了除去你!五哥,我们已经步步退让了,为何他还不放过我们非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成王败寇,也是他的本事。”
“本事?他本事就是屠戮父兄么?他这回不让我与你同去战场,我偏要去!”
“你留下!”
“五哥!”
“有你在,有些事情才好办。”
“五哥?”
子骞又说了什么,我没听到,大概终于离的够远了吧。
我百无聊赖的看着斐斐打瞌睡,手指无意识的绕着圈,竟缓缓凝聚出一股紫红色的光晕,与从前的灵力不大一样。我怔忡了半晌,随便拣了个从前学过的术法丢了出去,原本别致的假山顿时被削去一半,我唬了一跳,抱着斐斐跳开,小家伙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我。我讪讪的笑了笑,我其实……只是想变块石头来着。
华灯初上的邰邑月色朦胧,家家户户门前挂起彩绘的灯笼,蜿蜒曲折如一条长龙。湖岸边五彩的花灯竞相绽放,伴着虔诚许愿的姑娘,到处充斥着欢声笑语。
我与子骞并肩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被嬉闹的孩子冲散。
“府中下人说今儿个下午,你院中的假山被……雷劈了?”
雷劈,如今正值寒冬……
我一时尴尬,恁大的动静怕是全府上下都听见了。我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哼出个所以然。正路过一处卖荷花灯的小摊,子骞停下买了一只递给我,“你也去放一只吧。”他这样说,我赶紧伸手接过。灯光浩渺的湖面上悠悠河灯随风轻漾,映着万家灯火,璀璨如繁星,确是不可多得的凡界醉景。
子骞诧异问我:“你不许个愿?”
我愣了愣,缓缓道:“我所求的……大概永远不会得到了,既如此,这愿不许也罢。”
他怔怔看着我,似乎低低咀嚼了四个字“求而不得”,片刻又出声道:“我从未问过你的来历,不是不想知道,只是想着也许有一天你会自己告诉我,清舞,会有这样一天么?”
我仰起头看着那一方黑色的天幕,月光很柔很美,答非所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他也随我一同看着天,“我一直相信,人生来都有他命定的路要走,或许我命定的路便是要护着……某个人。”
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夜风裹着冷意扑面,那些说好要忘却的人和事,却在此时此刻瞬间涌上心头。
湖岸边又聚过来一群意欲放花灯的姑娘,我侧身让了让,脚下不察,险些一头栽进湖里,幸亏被子骞一把拉住。
“阿……姐?”迟疑的轻唤,听着便不大确定的模样,也不知是在唤谁。我扭过头,虽离的远,确是个陌生男子的面孔,看年纪,若是凡人,应该二十好几了。
子骞拉着我一直到青石板铺的平坦街道上才将我松开,那男子却亦步亦趋跟在我们身后,子骞退后一步将我护在身前,回头淡淡道:“阁下一直跟着我们,所谓何事?”
男子走近几步,目光直剌剌的落在我身上,又垂头盯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复又抬头看着我,“阿姐?”
子骞皱眉,我咳了一声,我怎么看都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如何轮到他来唤我一声阿姐?
他自光影中走出来,手中的物什清晰落入我眼中的刹那,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戒备的看着他,“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子骞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有些疑惑。
男子握着白莲玉簪直走到我们近前,只沉默片刻,突然出手如电将我攫住,再回神时,已在一片树林中,黑魆魆的婆娑树影,我不自觉拢紧了披风。
“你体内有魔灵。”他如是开口,目光凌厉如鹰隼。
我强自镇定后退一步,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盯着我,忽然扬手抛出白莲玉簪,莹润的光线划过,织出一个银白的耀眼的结界,内里朦朦胧胧,仿佛有无数灵气在慢慢汇聚,片刻后,悉数将我笼罩进去,激荡的灵气刹那拂开帷帽,将我一头长发打散,猎猎飞扬。
“你要做什么?”我止不住害怕,被蟾渊囚禁的恐惧瞬时袭来。
他看着结界中的我,若有所思的神色,“记住了,我是修罗离恨!”话音刚落,身形倏然隐去,连同那莫名的结界一同消失。
我跌坐在地,他离开时的行迹恍若蟠桃宴上那只被……一箭射杀的魔!
“你体内有魔灵。”
那些紫红色的、我不大控制的住的灵力便是魔灵么?
若是那样,我又是什么?
“神又如何?魔又如何?我想要的还从未得不到过!”灵台上莫名蹿出的一句话,似曾相识,极为熟悉,我茫然的看着那细碎的疏影,黑漆之中,悄无声息的危险慢慢逼近。
冰冷的箭矢反射出锃亮的寒光,似乎只要我一动,便是万箭穿心的下场。我收拾起心中的茫然,缓缓站起身,只不知今晚这些要除去我的人为的又是哪般?
箭雨密集,凛冽如数九寒风。我借着地势之便,在林中穿梭,倒也未叫他们讨得好处。林子过后,是一方深潭,如此一来,除非我跳下去,否则便是退无可退之势。我定定看着黑衣蒙面的人一拨拨走近,从他们眼中看出必杀之局的漠然。大约是觉得取我性命已如探囊取物,因而,只有正对着我的那人射出了一箭,我没有躲,而是伸手接住了它。我冷冷打量着手中的箭羽,再抬头时,力道松开,直直没入那人咽喉。他不可置信的瞪着一双眼,渐渐瘫软在地。我拍了拍手,原来,这便是杀人。
之后的一切解决的很迅速,如同他们悄无声息出现的那样,又悄无声息的陨殁。我淡淡扫了眼那堆尸体,抬脚往林子外走去。
当子骞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我冲他笑了笑,他刹住急切的步伐,怔忡看着我,幽暗深邃的眸子渐渐清亮。“你……去了哪里?”压抑的声线藏不住克制的担忧。
我走近几步,立在他身旁,人潮嬉闹声若远似近。“你不是问我来历么?从前,我是个神女,如今,我不太确定了。”
“清舞,”子骞叫住我,低垂的目光中暗潮涌动,“我不管你是神还是其他什么,这一世,我不愿再放手。”他说的缓慢而坚定,一字一字,仿佛要烙印在我心底。
他对我的种种好,我不是不明白,只是没有想过。喜欢一个人究竟要花上多久的时间?一瞬还是千年?I


74楼2013-11-03 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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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帝姬,”兆旭欲言又止,抬头望了望日头,叹道:“小仙此番是偷偷下的界,须得往回赶了,小仙虽盼着帝姬能在这处凡界陪上殿下一世,然则,帝姬仙根尚幼,倘被红尘浊世污了,小仙担待不起,是以,还望帝姬与小仙一道走吧。”
      我绕过他径直往屋里走,身后簌簌白梅翩然而落,立于屋檐下时,我终是回过头,明媚阳光晃的我有些晕。“以后不要唤我帝姬,天上地下再没有紫昙帝姬。你回去后,也莫要同旁人提起见过我。”
      “这是为何?帝君……”兆旭拢着袖子还欲再说,被我出声打断,“我仙元已损,非神族之列。”兆旭怦然瞪着一双眼睛,落在我的眼里,却似无言的嘲讽。我看着他,许久未曾弯过的唇角止不住上扬,“你若不信,自可去仙籍簿上查。”
      “怎么会?”兆旭依旧震惊、错愕交加,“若有仙者断了仙元,宏罔神君自会上禀天帝,又岂会至今小仙都闻所未闻?”顿了顿,又恍然想起什么,自言道:“殿下与帝君遍寻不着,原是断了仙元之故么?”
      他说帝君遍寻不着……
      昊天之上,有此尊位的唯有一人。
      我迅速别过脸,那些原本因怨恨而委屈的尖锐,瞬间化作一股凄凉,太多太多充斥在心中,牢牢扼住呼吸。
      兆旭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徒留我与斐斐倚在廊下,两两静默。连子骞何时立在院中,也未察觉。
      “你怎么来了也不吱个声?”
      白梅树下,子骞颀长而立,面色清俊,眸深似渊。
      “清舞。”他叹了口气,缓缓走近,刹那与灵娑泉中那个步履维艰却执着固执的少年重叠,恍惚了岁月,模糊了伤痛,我听见自己微颤的声音响在暗香浮动的漱梅苑,“雷霆加身,业火焚心之时,你为何不妥协?”天帝纵为三界之主,终归也是生他养他的父君,若是妥协,这一世“求而不得”之命是不是便可改写?
      他看着我,眼神迷惘又困惑。我蓦地回过神,这一世,他早已是子骞。
      “你……将我当作了谁?”他将目光挪向遥远天际,语声极轻极淡,那般飘忽,听的我心中一颤。我张了张嘴,兆旭那一番命定之言,我如何与他和盘托出?我怔愣的片刻,他蓦然转身,窸窣衣摆翻飞,拂开满地落花,只余一个冷淡笔直的背影。
      两日后,天色有些阴。我坐在房中看斐斐进食,十一的身影闯入视线,我讶然抬眼,现下子骞并未在漱梅苑,他如何寻来了这里?
      “五哥百般护你,他今日出征,却不见你相送,你可知,他跨马离去时,回过多少次头?”十一斜斜靠在门沿,略带质询的语气。
      我点着斐斐鼻尖的手指一顿,抬头问他:“你是说他走了?”
      十一轻“呵”一声,“但凡你对五哥上一点心思,又岂会不知他今日挥师北上?”
      我略去他话里的奚落,雍王后的话言犹在耳,他此一去,岂能万事周全?何况,还杵着一个“求而不得”的宿命。
      我急急起身,衣摆掼倒绣凳,斐斐“吱呜”一声,茫然的看着我。
      十一在身后道:“你现在去,早追不上了。”
      我俯身抱起斐斐,“雍、卫之战,战场选于何处?”
      十一惊道:“你要去战场?你一个女……,不行,五哥嘱咐我照顾好你,你哪里都不许去!”
      “我欠他太多,”我回身看着十一,“我必须去。”
      “你去了能怎样?五哥已安排好一切,凯旋之日便是围城之日,你若去了,他还要分着心思来照顾你!你如今好好呆在王府之中,便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十一说的不无道理,可恨当日竟未问清子骞命中这三劫究竟是哪三劫。
      许是潜意识有了计较,我只牢牢关注着前线,战况一日日传来,我的神经亦随之一松一紧。二十日上头,十一来与我传信,面色凝重,我心中一紧,听他道:“宁远一战,雍军本大捷而归,却突遇雪崩,上万将士被埋。”他停了停,似是不愿相信,“五哥将什么都考虑到了,独独漏了这天灾,雪崩……果真是天要亡雍还是亡我们兄弟?”
      袖中的双手猛然拧紧,我寒着声音问十一:“子骞呢?”
      十一悲了面色,沉声道:“还未有消息。”
      我确然知道他不可能就此出事,心中依旧止不住发寒。他杀伐果断,雷霆之势剪除暗敌,邰邑之中又做了周密部署,只等最后一役,兵临城下,却不知道,结局早已注定。他,得不到。
      天命,天命,一个“命”字究竟要将他逼入怎样的境地?
      我呆呆看着斐斐,人之一世,何其之短。我欠他良多,若能护他一世,那些愧疚与不安,是不是可以就此减轻?


    86楼2013-11-05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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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7 08: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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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大胤正启二十年初春,雍、卫之战,雍于宁远大胜卫军,退敌三十里,归途中遇雪崩,雍主帅生死不明,卫军趁机反扑,大军直逼邺城,围城七日,邺城不战而降。卫军深入雍腹地,如入无人之境。雍主割地求和,卫置之不理,双方于惠州鏖战,僵持数十日。
        我在茫茫雪山寻到子骞时,兆旭立在我身后指了指不远处的茅屋,同我道:“殿下便在那处。”兆旭隐了仙迹与我一道进了茅屋,一个身着青衫的布衣女子惊了惊,立刻奔起来护在塌边,“你是何人?!”戒备、不安、恐惧。我探头瞧了瞧榻上,确然躺着子骞,昏睡的模样,气息总归还算平稳,心中松了一松。
        “这女子名唤木娥,殿下在封地云麓救过她一命后,她便一直偷偷跟着殿下,原本编排的是个相依相守又相离的命。”兆旭在我耳边叹了一叹,我心知他话里的意思,踌躇片刻,转身便往外走。兆旭忙道:“帝姬既来了,怎的又要走?”匆忙间仍不忘拢了缕仙泽挥向昏迷的子骞。
        我瞧着那女子一惊一乍的神色,只等离了那茅屋才开口道:“既是他二人命中有此缘分,便让他们多守得一时权且圆一圆那遗憾。”兆旭仰头望了望天,“帝姬总这般可曾顾虑过殿下的想法?自殿下遇上帝姬那一刻起,‘情缘’二字便已然悖离了初初框定,这木娥不过一厢情愿罢了。”
        我哑然,于少阳,我存的是亏欠的心思,想去弥补的,他却未必想要。
        “小仙话至于此,帝姬还要弃殿下而去?”兆旭唤住我,粉白的面上不悦神色一览无余。
        我叹了口气,乌云压顶,显是又要一场大雪。“寻别处落个脚,难不成你想将那木娥变没了去?”兆旭闻言不由换了副神色,颠颠的跟在我身后。我想起一事,问他:“你这次不急着赶回去了?”他嗡嗡了声,有些心虚的瞟了我一眼,“天界现下有些乱,不大得空顾到小仙。”我盯着他,半晌,兆旭期期艾艾道:“小仙擅自做主,去宏罔神君处问寻帝姬之事,走露了风声,如今帝姬仙元断却一事,天界人人皆知了。”顿了顿,补充道:“原是那神君失职,瞒而不报,已被天帝问责了。”
        我心中冷笑,只怕此事不会这么简单。
        我寻了一处山洞,离茅屋不远的位置,兆旭将将在洞前一晃,甚是忸怩的问我:“这地方能住?”我没理他,兀自踏进去寻了个石头坐下。兆旭跟在身后,一路将他的袖摆在鼻子前扑来扑去,抬头打量一番,捏了个诀,暗沉沉的山洞顷刻变了个模样。
        斐斐“啊呜”的声音传来,我忙对兆旭道:“你将斐斐放出来。”兆旭依言自袖中掏出一团毛茸茸的斐斐,小家伙着地后扑腾了半晌还是没够着我,有些委屈。原是兆旭为了方便,将它缩小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走过去将它抱起来,巴掌大的一团,缩在我的掌心,很是可爱。
        兆旭将我们看了半晌,道:“此兽小仙瞧着非凡界之物,帝姬何处得来的?”
        我愣了愣,心中泛起一股黯然,未再开口。
        兆旭也寻了一处撩袍坐下,叹道:“帝姬仙元因何而断,也不说与小仙,这小兽来历也不说与小仙,莫不是这二者存了什么关联罢。”
        心中微微一痛,眼前一片恍然,那些生不如死的折磨,那些心死如灰的绝望,要怎样才能一笑置之?
        大雪朔朔落了两日,每每我依着洞口将那茅屋望上一望,兆旭总要在我身后幽幽一叹,道一句:“若是殿下将来知晓帝姬如此关切于他,即便是要再来回雷霆加身,怕也是心甘情愿的。”
        如斯又呆了几日,兆旭讷讷来与我辞行,言道:“小仙虽惦念着殿下,然则殿下的仙体并庆阳殿还须得小仙守着,是以,这番,小仙便回去了。”


      94楼2013-11-06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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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我点头。
          兆旭踱至洞口,又回头觑了一眼我,嗫嚅着道:“小仙微薄仙力带不得帝姬回天界,可帝君自是可以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帝姬若是哪天想回去了,小仙自当为帝姬传个口讯。”说着又抚了抚胸口,“天界流言帝姬已形神俱灭,帝君不肯相信,正一处一处凡世的寻着,三千凡世呐,小仙听着便有些心肝胆颤的,帝君……唉,罢,罢,小仙暂且再为殿下偷得十年能与帝姬相依相伴的日子罢。”最后一句声音小上许多。
          再从他口中听闻“帝君”二字,我已没了最初的激动,心中且苦且酸,忍不住直欲落泪。他这般着急寻我,为的又是哪般?一个念想?一丝不舍?那为何庆阳殿中的十来日却对我不闻不问?
          抬手拭去泪水,兆旭早已不知走了多久。
          洞外寒风萧萧,我凝神细听了那茅屋半晌,似乎没有动静,只当外头风声大了些,不大听得出。直到暮色四合,未见半盏烛火,我才急急忙忙往茅屋走去,正见着连串的脚印,伸手推门,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桌上一页素笺孤零零躺着,是子骞的字迹:国之危难,骞不告而别,姑娘搭救之恩他日必定相报。
          国之危难……惠州?
          我揉着那页素笺,茅屋内并无女子痕迹,想来那木娥定又是寻过去了。
          亏得这雪下的厚,我尚且能凭着脚印赶路,也不知子骞是何时离开的,竟连兆旭都未发觉。到得山下,脚印汇聚,我便不大分得出哪串是往惠州的,正踌躇着,斐斐在雪地里嗅了嗅,回过头来“啊呜”了声,感情这小家伙还有带路的本事,便随着它去了。
          翻过蟠龙山,遥遥望见夕阳下惠州城苍茫而立,正是围城第二十日。寒鸦啾啾,十里肃穆。卫军大营密密麻麻扎在一处水泽旁,水泽分流而往,恰一处通向惠州,约莫有几分不同寻常的静寂。
          此番我日夜赶路,翻山越岭,当距子骞不远才是。我琢磨着,莫非他已进了惠州城?又近得几里路,方才瞧见被山石枝丫遮挡的地方,黑压压一片大军,号角呜咽高亢中,一抹青色倩影如破败棉絮般飘荡在点金台上,心中一惊,忙转了目光看向城楼上,一人黑盔白羽,着玄色大氅当先而立的不是子骞又是谁?
          我慌不择路的往山下赶,眼瞅着子骞对身后的人说了什么,一剑挑开阻挠,顺着绳子直直下了城楼。我闭了闭眼,那女子……木娥!
          他先于云麓救她,她后于雪山救他,原本便算作两清,况又是两军对垒牵一发动全身之际,当旁人用她来要挟他,他依旧选择了妥协,一个人的妥协。
          这便是子骞,这便是少阳!
          我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挪入敌营,看着他迅速被黑铁色的潮水围拢,心里只恨不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木娥乃蝼蚁之躯,万不值得公子如此……”朔朔北风送来女子的凝噎,于她而言,此生便是圆满。
          彼时,我并不知道子骞在来惠州的途中已在上游对水泽下了药,惠州城水源尽断,药倒的只会是卫军,他这般只身入敌营,尚可以解药转圜。我只知道明晃晃的刀剑夹在他脖子上,刺眼的寒光。
          兆旭说我的出现乱了他命中三劫,我分不清此一劫究竟是哪一劫,唯一想的只是,倘若帮他过这一劫的是我呢?
          寒风猎猎,将我兜头的帷帽吹落,乱发如飞。
          怒马长嘶,战鼓铮鸣里,子骞的目光忽而穿透万千兵马而来,片刻的惊愕后,是陡转急下的忧惧。我拾起落地的弯刀,意念微动间周身灵力翻涌,若那血红的火焰,熠熠流转。我顾不上惊讶,只对着他身后举刀就挥。刹那万物尽黯,唯一道寒彻天地的刀光,发出龙吟般的呼啸。
          刀落间,万籁死寂。
          人还是那些人,维持着眨眼前的姿势,只是再没了声息,朔风过处,如飘零的落叶纷纷坠地。
          我怔忡着松了手,弯刀“哐当”一声落地,发出天地间唯一的声响。我克制不住的惊慌,蹒跚着在尸体中穿梭直奔子骞而去,他依旧那样看着我,眸光幽深,九分担忧一分喜。在我还未触到他时,身体颓然倒地。我颤抖着伸出手,余温犹在,鼻息已无。
          为什么?我明明……是想救他。我呆坐在尸横遍野中,灵台上恍恍惚惚。他本是少阳投的生,若这处生命了却是不是庆阳殿中的他就可以安然醒来?
          天边云层滚滚,顷刻之间电闪雷鸣,狂风肆虐,明灭交错里瞬即跃出银衣紫发的身影,携着雷霆之势,踏着风浪而来,宛若天地之主。
          我呆呆看着,忘了如何反应。
          “师弟——她是魔!”翻涌的云层里一干天兵天将倏然出现,为首之人头戴紫金玉冕,身着九章法服,声音威严直入天堑。
          银衣紫发的身影并未停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她是晚晚,我的女儿。”
          我狠狠别过头,水汽在眼中氤氲。一道闪电划过,亮彻天地,“嘶嘶”吐着余威,耳畔听到天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她一刀下去这凡界方圆千里皆化为死城,如此荼毒生灵,当削去仙籍,受红莲业火焚心之刑,师弟这般袒护,可曾将天规、将师父放在眼里?!”
          余光瞥见那一截银色袖摆处火星四溅,原来,他翻手间便将本欲落在我身上的天雷挡去。我托住子骞的身体,将他的头搁在我的腿上,风起云涌里,天后的身影蓦然掠近,满身矜贵气度全无,只怒瞪着我,几欲将我活剐。“你这魔女!魔焰刀禁锢生魂,死而不往,你究竟还要如何折磨少阳?!”一片肃杀中,她的声音格外刺耳凄厉。
          我愣愣看着子骞,天后的话过在耳中,却迟疑着不肯听进去。
          身前一晃,是他矮身蹲了下来,长指点在子骞印堂处,水蓝色的灵力劈开赤红色的魔障,伴着他低沉窒涩的声音:“晚晚的刑罚,我代她受。”
          天后踉跄一步,见一团白光骤然散开隐没天际,惊讶之后沉默不语。
          天帝觑了眼睛,惊疑不定的神色,“师弟……竟能劈开魔魇之力……也罢,你若还能撑得住,这红莲业火便落在你身上。不过,从今往后再不得带她回天界!”话音落地,凌厉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
          我轻轻放下子骞,正欲开口,身前的人却先道:“晚晚本是灵胎,断却仙元才沾染魔灵,师兄不让她回天界,便是要让她坠入魔道么?”
          “魔道?”天帝似乎恍了神,却也只是片刻,“师弟看着她时,究竟是将她当做女儿亦或是旁的什么人?”


        101楼2013-11-07 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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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银色的身影一顿,一闪而逝过浓入骨髓的忧伤。我垂眸敛去所有神色,呼吸若堵,从未有过的倦累,身心皆是。
          女儿、魔之始祖,不管是哪个答案都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怒风呼号,卷起漫天狂沙,暗云密布的天际骤然撕裂开一道血红的口子,耀眼的火光冲天,眨眼间便悉数落至跟前。
          我约莫明白这便是八十一业火之最的红莲业火了,遂缓缓起了身。这无妄杀孽既是因我而起,自是也由我来了结。况且,散灵之痛我都承受过,天底下还有比那种痛苦更绝望的么?我这厢摆开阵势,视死如归,那厢,他却伸手将我挥开数十丈,厚重的结界瞬时将我牢牢包围,漂浮在半空,眼睁睁见那红莲业火舔在他身上,无一丝遗漏。
          我震惊看着火舌缭绕中的他,隐隐绰绰,明明离的不远,却像隔了天堑般飘渺虚幻。他素来冷淡自持,即便是焚心剜骨之痛也面不改色,直叫人恍惚那红莲业火是个什么厉害的刑罚。
          “师兄——!”
          这声音……我霍然抬头,挽月帝姬!她意欲冲破那红莲业火瘴,近前几寸却又被生生逼回丈许。“大师兄,你快撤了这业火!师兄为救我启用元神封力,尚未复原,你如何能再让他受这红莲业火?!”挽月的声音且怒且急。
          元神封力四字入耳,我只觉灵台上一片茫然。却也明白,但凡与元神相关,皆不会是小事。我挣扎着伸手去劈结界,纹丝不动,连半丝声响也无。
          天帝负手看着挽月,沉声道:“这是他自己选的。”
          挽月闻言蓦然回头看我,眼神冷锐,愤恨欲狂,又似夹杂着无边的痛苦,让人忧怜顿生。她跌坐在业火瘴前,喃喃唤着:“师兄,你护了她这么多年还不够么?你究竟还要为她做到怎样地步?你答应我待寻回她便与我成婚,她如今回来了,你却冒着元神受损之险受这红莲业火焚心之刑!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师兄,她不是那个人!她不是修罗清舞!她不是!”
          她说什么?修罗……清舞?!
          我贴着结界壁呆呆滑落,身体抑制不住微微颤抖。
          “大师兄,我求你,你放了师兄吧,再这样下去,他会撑不住的!”
          “师妹当知道凡界因何而来,师父在时便说过凡界生灵神族蓄意加害不得,若违此条,必遭天谴,这业火之刑,我亦莫可奈何。”
          九九八十一个时辰,我困守在结界中看着他一一捱过,红光散尽那一刻,他伸手拉起半跪在地上的挽月,迈着轻忽的步子在我身前落定,亦如从前那般淡声开口:“晚晚,我们回家。”
          我呆呆看着他,泪落如雨却不自知。
          玄哜宫外,守着许久未见的辛嵍,见到我们,抬手抹了抹眼角,红着眼哽咽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合虚殿中依旧是我离开时的模样,扫洒的一尘不染,窗外花团锦簇,枝繁叶茂。微风拂来,浓香馥郁沁脾。掠影浮光里,恍惚让人忆起那些原以为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辛嵍又是沏茶又是端点心,一刻不停的在我眼前乱晃。我敛起神思看着他,“你做什么将自己整的这样忙?”他刹住脚步停下来,与我对望一眼后,还未开口,便有一片水光晕开,匆匆忙背过了身,用袖子擦着。
          “你……”我何曾见过他如此模样?
          “殿下负气出走可是因为庆阳殿中帝君不曾去寻过殿下?”他再回头时只垂着眼,瓮声瓮气的将一碟龙须酥摆到我手边。我不说话,低头瞧着条案上往日随手作的一幅画,权且能称上画罢。
          “若是这个由头殿下怨不得帝君,此一时帝君因救挽月帝姬耗了元神,正闭关中,根本不晓得帝姬身在何处。说来也怪小仙,连帝君闭关这样的大事竟也不知情,只听挽月帝姬之言,道帝君不见任何人尤其是……”他说着,抬眼瞟了我一下,“那会子帝姬跟帝君正僵着,小仙便听之信之了。”
          闻言心中一阵酸涩,张了口也不知说什么,只得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九殿下来玄哜宫寻殿下,小仙才知出了事,忙去寻帝君,正见着挽月帝姬,小仙便与她说了,她却道兴许是殿下贪玩去了别处,再等两日不必急于惊动帝君,彼时小仙才知帝君尚在闭关。只好与九殿下一同将这三十六重天一重重找了个遍,如此又是三四日,九殿下忧心如焚,便动用了那昆仑镜,封印解到半处,天帝突然出现,怒斥九殿下目无天规,将天地兴亡之大事视如儿戏。”辛嵍回忆了一番,言语间有些激动,“九殿下向来行止分寸,万不得已不会动那昆仑镜,小仙愈想愈觉心惊,便擅闯了霄河殿,又险些,险些害了帝君。”
          我忍不住心颤,辛嵍这一举若是再偏颇些,是能叫神仙灰飞烟灭的。他似乎也极是后怕,缓了缓才道:“但凡神灵若不是伤及仙元,断不会无迹可寻,况且帝君又是如此神力绵厚。小仙那几日真是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宏罔神君,哦,他如今已不是神君了,生怕他陈奏天帝说殿下仙元已断。”
          辛嵍换气停顿的功夫,我蓦然问他:“宏罔神君为什么瞒而不报?”
          他垂了眼支支吾吾道:“个中缘由小仙也不大清楚。”
          我轻笑一声,“是挽月帝姬,对么?”他没有应声,我霍地起身,那些苦苦挣扎在炼狱却等不来一丝救赎的愤懑瞬间涌上心头,我随手抄起往日练习用的佩剑,蹭蹭便往畅音阁走。辛嵍惊的不轻,呆愣片刻后,慌忙上来劝我,我头也不回地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仙元为何而断?”身后顷刻沉寂。
          廊下一树普雅花孤傲而立,花白如雪,百年的等待只为一朝怒放,绚烂至极。
          殿门掩映处,挽月的身影若隐若现,我惧怕体内控制不住的魔灵,只提着剑,憋着那满腔的怨与恨冲了过去,兵器入肉的声音传来,我恍然抬眼,面前的人却是……
          “师兄!”
          “帝君!”
          惊叫声传入耳畔,挽月一掌挥开我,我踉跄后退至廊前的石柱上,被辛嵍扶住。
          “师兄,她根本就刺不到我,你用不着替我挡这一剑。”挽月颤着声音,指间灵力齐聚,本猩红哒哒的血眨眼收住。
          我恨恨看着他,逼退汹涌而来的泪意,“你为什么要挡在她身前?这是她欠我的!”
          “晚晚,她会是你母妃。”这便是他……给我的回答,我忽然笑了,原来伤心到极致也是可以笑得出来的。
          我推开辛嵍,踉跄走近几步,立在比肩的他二人身前,“父君,是么?你可知便是她,在七殿下大婚那日意欲杀我,若不是幽若结界护着,我早已魂飞魄散!你可知便是她,杀我不成将我打落赤火山,企图用赤火血毒散我仙灵?你可知那有多疼?!你不是我父君么?你不是说有你在,没有人会伤我么?我盼着你来救我时,你却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的有多绝望?!”
          “殿下……”辛嵍哆嗦着唤我,身前的人却只幽暗了深眸,眉峰微蹙。
          我忍不住笑出了泪水,“玄裔帝君,敢问这世上有什么是能令您为之色变的?我真想知道当年你亲手射杀修罗、清舞时,是什么表情!哦,对了,她本不会死的,是……”我话未说完,挽月突然出手一掌击在我胸口,就在他眼皮底下。
          我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辛嵍哭着将我抱住,不停的唤我。我挣扎着将那句话拼凑完,“她使诈将敛魂丹下在修罗清舞身上。”
          “你胡说!疯子!”挽月尖叫着扑过来,终于被他伸手拦住,身形微晃,似是已支撑不住。
          我反手抹去唇角的血,讥笑道:“这样的女子,这样歹毒的她,父君还要娶么?”
          廊前良久无声,僵持的死寂。
          那些道听途说的过往,于此刻,皆苍白又无力。都说他爱的是修罗清舞,可眼下,似乎并非如此,他,爱的是挽月!
          花叶纷飞,幽幽清香如云浮动。他终于垂了眼看着我,苍凉又哀伤。“晚晚,你答应父君,以后……勿要伤她。”他何曾如此卑微,卑微到近乎祈求?
          我只觉心中最后一丝温热淡然无存,醉人清香亦醉了我的声音,飘渺虚幻。“父君,父君,我却想着有朝一日能唤你夫君,你怨我存了歹念碎那晗光琉璃,可曾想过我为何那样?我喜欢你啊,我不想做你的女儿。”
          花落无声,亘古幽寂。半月形的拱门边怔怔立着一个身影,玄色衣袍,煞白面色,弱柳扶风般单薄,不知已立了多久。


          108楼2013-11-08 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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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典藏阁外设了禁制,非负责此处的神仙引领不得入内。我巴巴等了半个时辰,才见着一个仙伯出现将我放了进去。十丈高的书架子,一排排列着,怎么闻都有一股子陈年旧书的霉味。我寻了许久,才将一本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述魔志》拣了出来,拿衣袖扫了扫,逼出一连串的喷嚏。
            “洪荒伊始,瀛海之东,有凶兽魔魇横行,灼日阴月,荼毒四方。有女修罗,化阳为山,化阴为水,以己力抗衡百年终收之,是为始祖修罗。”
            “天地初分,生灵既兴,瀛海相争,遂分神、魔二界。”
            因这书卷有些年头了,是以,有许多瞧的不甚清楚。只那魔魇的概貌画的不错,活灵活现的。我一页页翻着,不知为何手指有些发颤。
            “弱水一战,伏羲之徒欲擒故纵,终于青坳大败魔军。”
            弱水……欲擒故纵……
            “弱水之滨,你既然敢众目睽睽下放我离开,却不敢承认一句你对我有意思么?”
            心中一寒,灵台上忽然模糊氤氲出一个画面。
            是在如血的花丛里,大红长衣的女子手持三尺青锋,舞的且密且绚,眨眼间,物消形散,只余淌着血的剑刃湿湿嗒嗒。女子收剑而立,唇角轻弯,不可方物的明媚与灼灼。“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见我?”明明笑着,眼底却森寒无比。
            银色的身影倏然显现,眉峰如刃,浅蹙含愁。“你想见我,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凤纹佩在你身上。”
            “是么?”女子抬高了音调,素手轻旋间,青色的玉佩静静躺在手心,“原本便不是我的东西,不过是强抢来的,不要也罢。”她说着便松开手,青色的玉佩顷刻隐没在花丛间。
            “你……”男子神色微变,眸子里的温度渐渐消退。
            她看着他,专注又挣扎,“你说你从不许诺什么,说出口的便是承诺。你让我信你,可青坳一役,你却又如何让我信你?”
            他回望她,唇色微动,眉梢蹙的更深。
            她怆然而笑,越发凄美绝艳:“是你一方锦帕将我约至竹林,你忘了么?我等了你一个时辰时你却又去了哪里?忙着屠我族众,伤我胞弟是么?!”
            他终于了然,沉默看着她,半晌低低道:“我没有约过你。”
            她一怔,似是瞬间被抽空了气力,颓然跌坐在花丛中,红唇微微颤抖。
            “此事,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他本欲伸出去的手,在瞥见巨石后一闪而逝的身影时,猝然收回,只神色间遗留几分不忍。
            她喃喃低语,他凝神去听,待听清之后,身形一震。她说的是:“我怎么就相信你了呢?”
            她来时那般盛气凌人,三尺青锋直叫嚣着鲜血的渴望,离开时却失魂落魄。他并未阻拦,看着她跌跌撞撞消失在视线中。
            广袖挥处,青色的玉佩自花丛中跃出,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他不知道,她只是离开半盏茶后便急急返回,纤嫩的手在花丛间一寸寸翻找,被茎叶扎破也全然不顾。她自是什么都没找到,死心离开时,她不自觉想,她与他之间就这么没有缘分么?
            书册“啪嗒”掉在地上,正停在挽月说与我的那段过往。只是此处,仅有一段叙述,总不过二十余字:涂龙山颠,神魔决战,伏羲之徒以弓射之,始祖修罗亡,魔族溃散。
            伏羲之徒,伏羲之徒,原来这些上古卷册中竟是这样称呼的他。
            我又匆匆翻了一遍,关乎修罗清舞的着实不多,只薄薄几页,其余皆是魔界飞禽走兽、奇花异草的概述,也不知道听途说的多还是有眼见为实。
            我将书册藏在袖中,大摇大摆出了典藏阁。当年夫子讲学时,略略提过修罗一氏,我不曾上心,如今看来,怕还是他知道的要多些。
            许久不曾来过学堂,清冷中拌着热闹,徒令我生出一股子恍惚。我心中存了事,也没怎么注意时辰,前脚刚踏进学堂的门,便被刚刚下学的同窗们迎面撞了个满怀,撞的我有些晕,袖中藏书掉在地上,自然,并不只有我的一本。
            打头的是胥鞎,似乎方才他们几个正推推搡搡着什么,没有留神。胥鞎见到我,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开始慢慢泛红,在我狐疑打量他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了地上的书便逃也似的走了,跟上他们几个始作俑者。
            我有些懵,这阵势……
            回头正欲去捡我那本书,眼角瞟到缓步而来的少阳,手一顿,头皮有些发麻。
            “怎么这会来学堂?”他轻声问我。霞光浅浅落在他的面上,恍然让我想起八个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梗着脖子,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般,诚然,我确实偷了本书。“我、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子,不知他现下何处?”我边说,边颤着胆儿将书捡起来,触感略微不同,我抖了眼睛去看,却是什么《九州志》。一个激灵,霍地立起了身。
            定是方才胥鞎将我的书捡去了!
            少阳瞧着我手里的书,略略露出几许疑惑,在他伸手来拿时,我便顺势给了他。他随手翻了翻,发出不自然的轻咳,“这书谁给你的?长洛还是初寅?”
            我摇摇头,如实道:“不是他们两个,是方才胥鞎掉的。”
            他将书收起来,我急道:“我不过是给你看看,我还要拿过去同胥鞎换呢。”他却不听,直将书揣进袖子里,“你什么书落在他那边了,我去替你要。”一顿,又道:“你方才说要去问夫子什么?”
            我泄了气,若是从前,此刻他这番转移话题定是没用的,我惯常使得伎俩便是直接动手去抢。“唔,就是书中不大看得明白的地方。”他嘴角抽了抽,也不继续追问。


            来自iPhone客户端132楼2013-11-11 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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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我寻思着来都来了,便施施然进了里去寻那夫子。少阳跟在我身后,也没打算离开。穿过绿意盎然的碧玉藤,有几许花瓣拂落,我们一前一后,但行不语。
                许久不见的夫子依旧穿着件灰白的袍子,唇下八字胡一抖一抖很有生机,见到我,先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然后两眼一眯,目光越过我看向少阳,不确定道:“这个是……紫昙?”我面露茫然,怎的就不认识我了?
                少阳颔首,夫子就着门沿稳了稳身形,我立在原地未动,容他先缓一缓。
                碧玉藤的叶子打着转儿翩跹落地,夫子终于想起来要让我们进屋。待他坐下后,我开门见山道:“夫子学识渊博,可知神魔羽化后,是否有转世一说?”边上少阳一顿,夫子额上也弯了三道褶子,却是笃定道:“神仙本就在轮回之外,但凡羽化便是尘归尘土归土烟消云散的,何来转世一说?”我定定看着他,缓缓问道:“魔呢?夫子又了解多少?”
                夫子捋须的手顿住,目露惊疑,少阳忽然道:“你出来久了,斐斐定在寻你。”不由分说将我拽了出去。一直到学堂外,我才寻着机会甩开他,不由有些生气道:“你拽我做什么?我……”他打断我,“这便是你要问夫子的问题?”语声里有些急切。
                我默了一会,硬声道:“不只这个,还有当年神魔那场大战,还有修罗一氏……”
                “紫昙,”他又截过我的话头,定定看着我,风云在眼里变幻,“你可知魔焰斩劈空而下时,天界诸神皆揣测你是魔?!若不是……若不是迫于帝君威慑,你以为父君会那么轻易放了你?众神又只是隐忍不发?你如今却自发跑来问这样的问题,你要让旁人如何揣度?”
                我张了张嘴,抬头看着他,终于道:“邰邑湖畔跟着我的那个男子,他是修罗离恨。”他有着子骞所有的记忆,自然也该记得那一晚,那个人,他唤过我“阿姐”。
                少阳明显怔忡,片刻,望着我一字字道:“神魔没有来世。”
                霞光渐散,最后一抹夕阳没入虞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凝结的空气里酸涩响起:“近些时候,脑子里总是莫名浮现出一些片段,时常做梦,也是梦见那个女子,或笑或嗔,或怒或伤,梦里如何真实,醒来便如何空虚。明明我自己伤的也够多了,梦里还要替她伤一伤神……少阳你告诉我,若我同她没有关系,她为何总要出现在我梦里?还是说,那本不是梦?”
                犹记得我提剑去找挽月帝姬时,被她挥开的那一掌如同导火索,瞬间唤起许多沉睡的意识,以至于众神口中的帝君要护着她时,心底的空洞几欲叫我窒息。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比任何一次都要来的汹涌,来的决绝。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少阳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啊……从前模糊有一些,”我说着又想了一想,自言道,“莫不是那簪子的结界有什么奇异之处?”
                少阳走近我一步,“什么簪子?”
                我飞快瞟了他一眼,“白莲玉簪。”
                他似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皱着眉头道:“幽若结界只有护元神之用……”他说着,竟也慢慢露出不大肯定的神色,却还是安慰我道,“你别担心,簪子之前是母后保管的,我去问一问她。”
                他这一说,我不自觉怀疑那簪子从前到底是谁的了。
                少阳将我送回玄哜宫,鉴于我们如今的关系,我多少有些不自在,然则他表现如常,何况又是我向他吐露心事在先,此番若是推脱又觉得自己矫情。
                菩提树下坐着多日未见的身影,素色的衣袍,独自对弈。少阳颔首道了声“帝君”,我确然记得他从前都是叫“叔叔”的。
                “去哪儿了?”他叫住我,神色如常,看不出重伤的痕迹。
                少阳不便再杵着,与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由想,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他在畅音阁中打过我一掌,又纵容挽月给了我一掌,这些明明都已经发生了,他怎么还能风轻云淡的问我一句“去哪儿了?”我觉得我大约是有些记仇,因为我首先想起的是这两掌,然后才想起他对我的照拂,及那红莲业火之刑。
                我收住脚步回头,心中有些刺,咔的声音不是那么利落痛快,“窝在房中几天了,出去转转。”
                他执弈的手停在半空,半晌,缓声道:“下次出去,记得跟辛嵍说一声。”
                我脑子一热,脱口道:“你担心我又失踪?”
                他终于抬了眼眸看我,目光真真切切落在我的身上,“我已让挽月发过誓,她不会……再害你。”
                我嗤笑了声,偏过头想了想,道:“天界诸神皆认为我是魔,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么?”
                夜色潇潇,缠着怒放的白檀,满院冷香。
                “你是自然孕出的灵胎,同我一样,若你是魔,我又该是什么?”他语声冷寂,却搀着不容置疑的沉定。我怔然看着他,从未想过他会给我这样的回答。那么多年的茕茕孑立,我以为他早已将我放弃,却原来,会有这样一天,他告诉我,他与我一样。可终究一样么?


              138楼2013-11-12 1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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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千年前,我带你回天界确是因为清舞。她散魂在我的玉腰箭下,她曾与我说过她也想要一头紫发……我以为是她回来了。”深沉嗓音似从天边飘渺而来,空旷寂然中几许喑哑。早已了然的答案从他口中道出,还是避无可避将心中刺了一刺。
                  “清舞……她行止间从不遵循常理,她凌厉狠辣却也善良执着。”他陷在回忆里,不沾烟火的身姿刹那如坠凡尘。我不自觉伸手抱住自己,心底翻涌万千,复杂难辨。“你既对她有情,为何得知她真正死因,却无动于衷?”
                  他终于自回忆中抽离,肃削身形倏然笼上一层淡淡颓靡。“魔有一魂三魄,你元神里有清舞的命魂,而挽月……她元神里有清舞的三魄。”
                  我震惊难当,心底空落落的冷。那些郁结于心的困惑,骤然烟消云散。
                  原来,竟是这样……
                  魂主心气,由灵识而聚。魄主其形,随魂而往。
                  “你替我挡红莲业火便是因为她……”我涩涩出声,少阳说神魔无来世,果然是没有来世,只是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子,她以这样一种方式执着不去。
                  他回过头看我,抬手间,一股暖意袭来,瞬间将我萦绕,只心底依旧冰寒。
                  “晚晚,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始终是我玄裔的女儿。起初,我或许将你看做她,可后来你一日日长大,我便一日日觉出你们不同。你五百岁那年,九阴问我为何如此宠你,那时,你正逮了只芦花鸡,非要骑在它身上,满院子乱跑,热闹又滑稽。我告诉他,倘若他哪天做了父亲,便会明白,宠自己的女儿再怎样都只会觉得不够。我护你,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若是父女,的确如此。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元神里有她的命魂?”
                  “你若仙元不断,我永不会发现。你天生灵胎,吸万物精华而生,至纯至真。也许,正是这样,你才能无意中将她散落的灵识重聚。可你与她……终究不能共存。她若回来,便是将你彻底取代,这世上便只有修罗清舞没有你。”
                  我忍住心底的异样,轻笑出声:“这样不是更好么?你想的,你希望的难道不是她能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
                  “晚晚,”他唤我,淡淡月华映出他眼底暗潮,“我的确希望她回来,我也盼着她回来,哪怕她只是回来寻我复仇。可如果代价是要牺牲你,你让我如何做到?天底下,没有哪个父亲会舍得伤害自己的孩子。”
                  “那她呢?她怎么办?”突然拔高的声音,尖锐又刺耳,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一刻,究竟为了什么。
                  他似乎叹了口气,落寞身影瞬间和缓。“如果还是不能两全,待一切既了,我去陪她。”
                  我呆呆看着他,有些不能置信。
                  他举步缓缓走近,颀长身影一如记忆中那般高大。“晗光琉璃能重聚你仙灵,假以时日,你便不会再受清舞命魂的影响。”
                  “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她?”我看着他的眼睛,幽幽开口。
                  他沉默,用无声将我凌迟。
                  我凄凉一笑,终于垂了头,僵硬的脖颈酸涩难当。“我喜欢你,不是那日畅音阁外的一时兴起,我喜欢你,在很早之前就喜欢,早的连我都说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只是,我不懂如何表达,我想告诉你,可又怕你……怕你拒绝,到那时,我连做你女儿的资格都没有,我又要怎么办呢?”
                  他在我身前蹲下,大手抚上我头顶的那一刻,泪珠悄然滴落在手背,我不敢抬头,只竭力绷了声音轻轻问他:“你还觉得是因为修罗清舞么?”
                  “晚晚,你还小,又焉知何为情,何为爱?听父君的话,好好睡一觉,再不要胡思乱想。”
                  我摇头,“梦里都是你与她,我如何睡得着?”
                  他伸手将我抱起来,轻轻放在榻上,微微弯着腰时,紫发落下拂过我眉间,“睡吧,我会陪着你。”
                  眼皮有些沉重,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得他的声音,飘渺虚幻,很不真切。
                  “我元神已损,最多还能支撑百年。我答应过师父,让三界太平,神魔止戈。于我而言,责任太多……我已负了修罗清舞,又怎忍心将我亲手带大的你推入万劫不复?”
                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将我吵醒,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不情不愿将帐幔掀开,今日也不知是哪个雨师当值,布的一手好雨。我伸了个懒腰一头又栽回榻上,这样的天气是最适合逃学!
                  “殿下,醒了么?”是辛嵍的声音,我撅了撅嘴,将云被裹到头上。
                  门外辛嵍又道:“今日天帝侧妃余焉氏寿辰……”
                  我一骨碌爬起来,三十六重天上什么都好,唯独太过冷清,既有这样现成的热闹可以凑,怎能不去?
                  我伸手打开门,辛嵍看了我一眼,将一并盥洗用具端了进来,凉风裹着湿意袭来,微微有些冷。
                  “殿下……昨夜睡的可好?”
                  我将巾帕从脸上揭开,狐疑扫了他一眼,略略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通常,你不都是问我要吃什么早点么?”
                  他目光不经意与我撞上,又迅疾挪开。“昨、昨夜起风,小仙忧心殿下睡不好。”
                  我移步定在他身前,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我几时有……刮个风就睡不着的毛病?”
                  他讪讪挠头,冲我笑道:“没、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我扬了扬手里的巾帕,轻飘飘丢进面盆,“你该不是昨儿个输多了,今日魂不守舍了罢?”一边揣了几块龙须酥,绕出了合虚殿。


                165楼2013-11-1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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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7 08: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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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我使了避水咒在雨幕里不紧不慢的走着,从来神仙只爱腾云,似我这般喜欢脚踩实处的怕是没有几个。眼见着刚出三十三重天,四周顿时便热闹起来。
                  余焉侧妃居于紫宸殿,我抬了手搭在眉骨处望一望方向,头顶数十来朵绵绵云彩并一群瑞兽齐齐往一处飞去,我砸吧着嘴,这个余焉侧妃面子忒大了些。
                  “紫昙帝姬请留步。”背后忽然传来声响,我正着紧咽下最后一块龙须酥,一时不查,直呛的连连咳嗽。
                  “少隐唐突,实不该惊吓帝姬。”
                  一方锦帕在我眼皮底下递过来,伴着一道慵懒闲淡的嗓音。我并未伸手去接,只诧异抬了头,入目处立着白衣翩跹的少年,一双黑眸如水似墨,深不见底,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味不明的笑。他在我长久注视之下,竟又若无其事收了锦帕,形容磊落,丰神俊朗。
                  “八殿下……少隐?”
                  他颔首,“正是。”
                  我“哦”了一声,正欲抬脚,耳畔他又道:“看帝姬行走的方向似乎是紫宸殿,少隐也正要过去,不若我们结伴而行如何?”
                  雨雾在我们之间横亘,涣散的目光模糊了他的轮廓,我不置可否,任他不疾不徐跟在我身后。
                  一路过处,总有经过的仙僚停下与我们见礼,时不时又露了疑惑神色将我们一扫,我不大认的全,只含含糊糊回个礼,倒是少隐,每每都要加一句诸如“太乙真君有礼”、“百里神君有礼”之类。
                  紫宸殿外守着的仙绾见到我们,应当说是见到少隐,忙迎了上来道:“娘娘让殿下一来便先去趟墨雨轩。”少隐点头,与我回头一笑,“帝姬不妨先进去参观一番,少隐去去就来。”我尚晃神在那笑纹里,所谓颠倒众生、勾魂摄魄不过如此了罢,身边忽然停了一个湛青袍子的身影,目光深沉,落在离开的那抹背影上,眉梢微蹙,却是对着我道:“你几时与少隐混在一处了?”
                  我“啊”了一声,茫然道:“不过是顺个路。”
                  身边七殿下沉默片刻,略带深意道:“九弟如何对你你心知肚明,少隐……你还是离他远一些。”说完,也不等我回应,一撩衣袍进了紫宸殿。
                  我默然半晌,直到又一批仙僚涌进紫宸殿,才回神跟了进去。
                  院子里汨罗花开遍,烟霞似云锦。用鹅卵石铺就的十八条曲径上,处处景致各异,一眼望去,比之玄哜宫,精致、张扬的多。
                  正殿之中甚是亮堂,也不知是暖玉明珠映的还是昴日星君混迹在了此处。筵席上一众仙僚三三两两四处攀谈,偶尔说到兴起处,还不忘舞个手蹈个足。我寻了处偏僻席位坐下,耳听得四周源源不断的低头接耳声传来。
                  一说:“挽月帝姬一事小仙略觉得蹊跷,虽说伏羲大帝神力无边,然则仅两万余年便能重塑帝姬元神,委实不可思议了些。”
                  一说:“今日余焉娘娘寿辰,明妙上仙准备的什么贺礼?遥记得当年伐魔异军突起时,上仙与娘娘还曾共事如今的天帝麾下呢。”
                  一说:“如此盛况,也不知能不能见到帝君。”立即便有接话的道:“上回七殿下大婚,帝君并未现身,想来,似帝君那般清修无欲的神仙,自是不会来这样热闹的地方的。”又有道:“小仙可是听闻万年之前,帝君便与挽月帝姬有婚约的,如今挽月帝姬回来了,诸位仙子便不要再肖想了罢。”此言一出,一时唏嘘之声不绝于耳。
                  “天帝陛下驾到!天后娘娘驾到!余焉娘娘到!”一连串响遏行云的唱诺声响起,方才还聊的热火朝天的神仙们齐齐敛衣下跪,恭敬行叩拜大礼。我虽好奇余焉氏的长相,却也不敢在此刻明目张胆地去瞧,只半垂了头,一双眸子有意识的四处乱瞟。
                  因我躲在正殿入口处的角落,眼前一闪,但见一绯红罗裙的女子袅袅而过,微微落后于比肩而走的天帝天后半步,行走间似弱柳扶风,步步生姿。
                  “众仙家平身!”天帝威严的嗓音掷地有声,我跟着一众仙僚起身,宝羽华盖下,天帝当先而坐,天后、余焉氏左右分坐,一端庄雍容,一柔媚似水。若单论容色,确然不及天后三分之一,只那眉眼间无意识露出的点点哀愁,似有万般委屈凝结心头,欲诉还休,端地叫人垂怜。
                  我正尤自晃神,身旁白影一闪,是去而复返的少隐。
                  “怎的选了这么个位置?”他含笑看我,眉眼轻弯。我自如敛了神色,半真半假道:“我一向耐性不好,这里开溜起来方便。”他唇边笑意愈盛,“不愧是紫昙帝姬。”我闻言愣是抽掉冷笑中的冷意,缓缓道:“若我没记错,此番当是你我正儿八经地头一回碰面,可我瞧着八殿下,倒似与紫昙很熟悉了般,不知何故?”
                  他盛满笑意的水漾清眸定定看着我,温柔的神色似春风般和煦。“少隐仰慕帝姬已久,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与帝姬碰面的场景,如今帝姬能有这样的感觉,倒恰恰证明少隐昔日功夫没有白花。”
                  我心中一趔趄,正欲冷嘲,他却端了酒盏突然起身,“少隐恭祝母妃福寿绵长。”原是按辈分敬酒与余焉氏,轮到他了。
                  余焉氏端起酒盏,朱唇轻启,似是想说什么,天后先道:“八殿下平日最谨守礼仪,怎的今日自个母妃的寿宴上,却不按辈分、等阶入席,倒与凡人飞升的神仙坐一处了呢?”
                  我默默缩了脑袋,躲在惊龙柱后,暗暗盘算着此刻溜出去的可能性。
                  “天后娘娘教训的是,的确是少隐不妥当了些,然少隐也是事出有因……”
                  “哦?何因之有?不妨说一说。”天后细长凤眸微微阖起,凌厉之姿愈发衬的不言不语,只怯怯然睁了一双杏眸的余焉氏温柔至极。
                  殿中一时静寂,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在少隐身上,我摆了一副无所谓姿态,心中却免不得有些紧张。
                  “天后娘娘既然问起,少隐便只好据实相告。”他说着一顿,目光刻意落在我身上,引得一众神仙纷纷伸长了脖子,我心中冷意陡升。不曾想,今日为了热闹而来,却被人看了热闹。
                  “实乃少隐心之所系生性不喜拘束,便央少隐安排了此处与她坐,少隐担忧隔得远了不大照顾到她,是以……”未说完的话不言自明,众神仙恍然大悟后脖子不由伸的愈发长。他这番话用一个“央”字便将我拖了进去,摆明不是他一个唱的独角戏,倒真是一盘不错的棋。
                  “荒唐!”天后厉叱一声,却被天帝拦住,“老七已然婚配,论长幼也该轮到老八……少隐不妨将她领到近前来,也好叫父君与你母妃看看究竟是哪家的仙娥。”
                  少隐伸手正欲来拉我,我不发一语站起来,眼神锋利自他面上扫过,他依旧笑意盈盈,温暖又宠溺,仿若真如他口中所说那般早对我情愫暗生。
                  大殿之中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顿起,华盖下的天后不可置信般盯着我,一旁余焉氏频频望向神色高深莫测的天帝。
                  我泰然立在过道中央,端端正正跪下,道:“因父君一向不爱热闹,故紫宸殿并未有请帖送来玄哜宫,然紫昙素来仰慕余焉娘娘,便打算趁此机会虔诚与娘娘祝寿,奈何正席上并未预留紫昙席位,紫昙拳拳心意怎能不表而返?遂寻了此处坐下。方才八殿下有如此一说,实则是……”我原本打算扯上与少隐一母同胞的五殿下,岂料,一双步调沉稳的蟠龙皂靴缓缓落在我身前,未做一刻停留,便与我一道跪下,与依旧施施然立在我身后的少隐格格不入。
                  “此事是少阳不对,还望父君责罚?”
                  沉稳有力的嗓音暗含一丝喑哑,滚边金缕线袖口下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我的,透骨的凉。
                  “你何错之有?”座上天帝一双威目如殷隼般锁住我们,噤若寒蝉般的死寂。
                  “少阳心仪紫昙,却不敢诉诸于口,八哥有心帮我一把,这才众目睽睽下由此一说,实则是激我开口,八哥心意……少阳没齿难忘。”
                  他话音未落,便有议论声传来。
                  一说:“盛传与紫昙帝姬有青梅竹马之情的似乎是九殿下,方才八殿下那样一说,小老儿真是糊涂了许久。”随即便有附和地道:“月前,九殿下被惩下界历劫,谣传说也与紫昙帝姬脱不开关系。”
                  一说:“八殿下仗义为弟,令人敬佩,只是……寻的这么个理由委实欠妥当了些,不知道的还当八殿下故意寻九殿下的不快呢。”
                  凡此种种,左右离不开漩涡中心的边边角角。
                  “陛下,隐儿他……”双颊酡红的女子似是不胜酒力,若不是这恰到好处的议论声,只怕似少隐这般心机叵测,定会坦然一笑,轻飘飘道一句:“九弟怕是会错意了。”
                  天帝觑目看着我,目光阴晴不定,似是在斟酌什么。
                  天后嫣然一笑,望着我们握在一处的手,蔼声道:“少阳的心思我这个母后的由来知道,此番,如此大好的机会,陛下何不成全了他们?”
                  身后有如芒在背之感,少阳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师兄,少阳与紫昙甚是般配,依师妹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准了他们的婚事?”
                  “挽、挽月帝姬?!”
                  惊呼声不绝于耳,倒将先前一句淹没。
                  摇曳的裙摆不经意拂过我的额前,定睛看去,视线中的人亭亭而立在正席之下,一身翠羽青衫,傲然翩跹之态。
                  “既如此,便由天后拟旨赐婚吧。”


                  188楼2013-11-17 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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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恭贺声如潮,大有喧宾夺主之势。我亦步亦趋跟在少阳身后,人影憧憧,一切都仿佛有些不真实。
                    “九弟,大哥敬你与……弟妹一杯。”少阳伸手接过酒盏,将其中一杯递与我,神色间透着几分紧张。我略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仰头一饮而尽。少阳怔怔看着我,我回他调皮一笑,一如从前无数次捉弄他得逞般。他眼里流光刹那溢动,一瞬不瞬将我望着,半晌,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谢谢大哥。”语声竟有丝哽咽。
                    “九弟。”少阳其余几位哥哥一并举了酒盏过来,我略觉头大,不知他平日与他们一处时,是“大哥、二哥、三哥……”的顺次喊,还是囫囵来一个“诸位哥哥”?我趁着他们开口之前,就着自己空了的酒盏又饮了一口,装模作样道:“紫昙先干为敬。”
                    少陌轻咳一声,少阳不以为意,只淡淡噙了丝笑,眸中尽含宠溺。我慌乱别开眼,视线过处,忽然瞟到一抹些许眼熟的身影,似被使了定身咒般,呆呆望着正席之上言谈尽欢的挽月帝姬。
                    脑中竭力搜索一番,蓦然忆起,她是东海的三公主——芙蕖。
                    东海……
                    我挪了脚步过去,待她看清我时,慌忙敛去眼中神色,低低道:“芙蕖恭喜帝姬觅得良配。”言行间不若百年前那般无羁。我抿唇看她,妃子红的飘逸罗裙,衬的容色娇俏而妍丽,亦是不可多得的倾城之色。“紫昙多谢公主。”
                    她矜持浅笑,眉目温婉,公主仪态展露无疑。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期待看向她,“听闻东海水晶宫富丽堂皇,比之凌霄宝殿丝毫不逊色,紫昙心向往之,不知公主欢迎否?”
                    “帝姬驾临,东海不胜荣幸,帝姬若不嫌弃,芙蕖愿为帝姬引路。”
                    “公主这句话,紫昙记下了,他日去了东海,必定去寻公主。”
                    她笑着颔首,我转身告辞,身后的她终究软了声音,低低问我:“帝君……他近来可好?”
                    我没有回头,目光不期然与挽月帝姬撞上,笑意弥漫的脸上,唯一双眼睛清寒冰冷。“非心之所系,又怎能安好?”我喃喃出声,待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回头扮了个鬼脸,匆匆离开。
                    繁华过后,几许凄凉。
                    我独自在鹅卵石道上徘徊,微雨暂歇,百花娇艳欲滴。不远处,依稀有两三个紫宸殿中的仙吏忙活着什么,看到我,俱是毕恭毕敬行了一礼。我踏水而过,落在湖心亭上,湖水幽幽荡开,似欲破碎的碧玉镜,微微晃漾。
                    “帝姬倒真是闲情逸致的很。”湖面上倒映出白衣倜傥的少年,纤尘不染,谪仙之姿。我扬眉冷笑,手上微微使了力,搅动那一汪清水愈发波动的厉害,将那翩然倒影彻底撕碎。“夫子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从前还不大理解,今日八殿下倒是现身说法,叫紫昙大开了回眼界。”
                    身后一时沉默,我起身欲走,他却突然伸手拦住我,“少隐如何总归是撮合了你与九弟,帝姬难道不该道一声谢么?”
                    我盯着他,心中异样顿生。正欲动手,他却骤然将我放开,若无其事道:“进去吧,方才我出来时,九弟便寻你了。”我只觉看不透他,却也不打算过多纠结。抬眼打量四周,景致还是那些景致,只那路并不似来时那般,似乎……被动了手脚。然,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
                    我定了定神,眼瞅着个仙吏自身边而过,忙追上去道:“仙僚可知哪一处是往……”话至一半,眼前一阵眩晕,来不及思索,便陷入黑暗中。
                    醒来时,依旧是触手可及的漆黑,软绵的触感提醒着我身下似乎是一方床榻,我抱紧双膝,心中一时麻木。我存了许多戒备防着许多人,却未料到失算的是自己急于追上去的毫无防备。原来,湖心亭里的异样并不是我的会错意,九曲横生的弯道也不是我的错觉,这本就是布好的一局棋,只等着我往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开阖的轻响将我自梦中惊醒,眼前陡然大亮,抬手半遮住眼睛,恍然看清门口立着一个身影,一身白衣无比耀眼惊心。
                    “少隐别无他法,只好委屈帝姬了。”他望着我,缓声开口。
                    我嗤笑一声,点头道:“你这个障眼法使的不错,继续。”
                    他面色骤沉,狠辣自眼中一闪而逝,“倒真是我小瞧了你,清梦咒竟也只能令你昏睡半盏茶的功夫。”
                    我眯了眼睛看他,心中微沉。他既然冒充少隐,将我掳来,便只可能存了挑拨少隐与少阳关系的可能,更甚者,是挑拨的余焉氏与天后。我此番一戳破,他恼怒之下,使不得便脱离他原本的算盘,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我。
                    他缓步趋近,我竭力瞧出他原本的模样,虽有轮廓之形,却是张我不认得的面孔。“你假扮少隐,意欲为何?”
                    他立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我,唇边笑意莫名,“天界虽谣传你是魔女,可你担着一个帝姬的名,是玄裔帝君唯一的女儿,如此身份,自会引来很多觊觎。少隐……你以为他会平白无故与你示好?此不过一石二鸟之计,倘若寿宴之上,是他抱得美人归,他自是胜券在握。倘若不是,他与少阳争你,你当天帝会如何思虑?左不过,念你是玄裔帝君之女,断了他二人的心思,如此,他少隐也不亏什么。可惜,他终究失了算,没将天上那一群平日里最爱八卦的老顽固考虑在内。更没料到,挽月帝姬也会出现撮合你与少阳。”
                    他左一个少隐,又一个少阳,若是品阶低微,先不说他将天帝二子的名讳唤的如此顺溜,便是这出神入化的障眼法,也不是一个神力低微的神仙使的出来的。


                    197楼2013-11-18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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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
                        “父君。”我糯糯唤他,一时却又不知说什么,玲珑光影摇曳,菩提树下拉长的身影,依旧泾渭分明。他负手而立,眉峰修长入鬓,面容俊挺,薄唇冷削,似乎比从前沉默许多。我扬了扬手中的剑,略有些刻意道:“从前父君都只是出言指点,今次不如亲自舞一剑给晚晚看,父君以为如何?”
                        他微微低了头,眸光落在我的脸上,片刻,眸中漾开一丝暖意,“好。”
                        剑鸣如龙吟,是长剑铮然出鞘,冷锐的剑光划过,映亮我的眼眸。这是我第一次看他舞剑,在葳蕤的枝叶下,玉颜冰色,一身冷厉清寒。剑尖时而飘忽,如行云流水般,连贯洒脱。时而凛冽,如残风席卷红尘,势要破云贯日。银衣若鲛,紫发似云,广袖猎猎,御风如刀。我目不转睛看着他,从不知道,他的剑舞的这样好。
                        “这一套便是归鸿剑法。”他收剑入鞘,语声如泓,眸光淡淡掠过我,我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归鸿剑法……我当初练时,辛嵍说什么来着?很适合劈柴!劈柴、柴……早晓得,应该拉住他,好叫他长一番见识!
                        “你下回自己练时,记得劲力并发……”提点的话并未说完,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视线之中,清俊雅致的少年踏着柔光而来,黑眸里盛着脉脉的光辉。“紫昙。”他低低唤我,声音里暗含失而复得的惊悸。
                        我冲他笑道:“你怎么来了?”说完,又看向他身后,正准备问辛嵍,他气喘吁吁的身影便映入眼帘,边跑边道:“小仙同九殿下说了,殿下确确是回了玄哜宫,九殿下非要亲眼见到才相信,生怕小仙说的是假话。”
                        少阳面色微红,终于想起什么,一撩衣摆,俯身跪下,以额触地,端庄一个大礼。父君看着他,低垂的眼眸不真实的柔和宁静。“晚晚……性子散漫了些,受不得拘束,你凡事顺着她些,切莫叫她委屈。”
                        少阳点头,一旁辛嵍装模作样的揩着泪水。
                        我跺了跺脚,有些羞赧叫道:“父君!”
                        他眼角终于染了丝笑,淡淡的,并未再出声,只是伸手将六合剑递给我。广袖一挥,翩然转身离开。
                        廊下有风轻送,暗香浮动。
                        辛嵍忸怩地看看我,又看看少阳,拿袖子遮了半张脸,矫揉造作的样子看的我直将六合剑对准了他。他捂着脖子一脚跳开,口中忙不迭道:“小仙即便是碍着两位殿下了,殿下也不至于指剑相向呐。”我举剑照着他逃窜的背影砍了两下,一回头,跌进少阳满眼的温柔中。
                        “你自己回的玄哜宫?”他轻声问我,我握着剑打了个转儿,诧异看着他。他略一迟疑,低低道:“紫宸殿,你刚一离开,我便出去寻你,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到,有仙伯说看到你跟八哥说过话,八哥他,我以为……”他语声里的轻颤听我的我心中一窒,我垂眸掩去慌乱,勉强笑道:“我不过是先回来了,忘记同你说,下次不会了。”他蓦然趋近一步,吐息近在我耳畔,修长的手指握住我空着的左手,声音低沉如咒,“紫昙,下次转身前,记得,哪怕给我一个眼神也好。”


                      216楼2013-11-20 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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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
                          入夜之后的霄河殿,星辉弥漫,浮光摇曳,殿中密密笼着夜明珠的柔光,隔着镂空的红棱纱窗,依稀可见几案旁,执一卷文书沉吟的身影,淡淡清辉描摹出他的轮廓,若有若无一丝孤寂隐隐透出。
                          他一册文书看完,才略略抬了头,银袖拂过,殿门洞开,是他的声音沉静如水。“怎么不进来?外头凉。”
                          我吸了吸鼻子,瞟了眼手里拎着的食盒,犹豫了番终是走了进去。“父君。”他“嗯”了声,将手里的书册放下,看着我道:“怎么这么晚过来?”我有些不好意思,稍稍将食盒往身后挪。
                          “唔,给父君送的夜宵?”声音里一丝笑意夹杂。
                          我点点头,飞快瞟了他一眼,嗫嚅道:“跟辛嵍学的,昙花冻,做了许多次,辛嵍说这一份最好,便拿来叫父君也尝一尝。”我在几案前跪坐下,伸手将食盒打开,尚且冒着热气,我甚是满意。
                          他伸手接过,修长如玉的手指执起汤匙,缓缓递到唇边。我有些紧张,眼巴巴等到他咽下,忙耐不住道:“味道怎么样?”
                          他神色莫名,半晌,文不对题问我:“辛嵍呢?”
                          我“啊?”了声,莫非,辛嵍与父君品味不一样?所以辛嵍觉得最好的,父君却不这么觉得?这样想着,不由垮了脸道:“还在灶房收拾。”
                          父君点了点头,并未说话。我心中忐忑,殿外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未几,敲了敲门,得父君应声后,推门而入。
                          是辛嵍,手里也拎着个食盒。
                          我正要问他,他却很是惊讶的先叫道:“殿下怎么在这里?”
                          父君扫了他一眼,“晚晚是送昙花冻来的。”
                          辛嵍闻言,神色很是古怪地望着我们,憋了半晌,终是开口问我:“殿下不是给少阳君做的夜宵?”
                          我奇道:“我什么时候这样同你说过?”
                          他讪讪一笑,又悻悻看着父君,将自己食盒里的瓷盅取出,端端正正放到父君跟前,道“这一份也是殿下做的,帝君尝尝,尝尝。”
                          我终于回过味来,踢了他一脚,怒道:“你做什么要骗我?!”他哀嚎了一声,躲到父君身后,“是殿下自己没说清楚做给谁的!”
                          “那你还有理了?我便是做给少阳的,你就这么欺负他?”
                          “若是做给少阳君的,小仙自然有理。”辛嵍左躲右闪,口中仍是犟道:“他既然要做殿下的夫君,吃一碗难吃的昙花冻又怎么了?这个叫做考验!他若都吃了,那就证明,他是真的对殿下好!”
                          “幼稚!”我斥了他一声,却没再追着踢他。
                          父君将我丢出去砸辛嵍的书册一一理好,神色间尽是无奈的温和。我对着辛嵍吐了吐舌头,又缩回几案坐好。辛嵍绕到案前来,肃了肃衣衫,叹道:“庆阳殿那个兆旭,小仙下午还特特去拜访了一回,往后殿下嫁过去……”
                          我打断他道:“嫁、嫁、嫁,你今天说过多少回了?我都听腻了!你要是舍不得我,你明说嘛,我保准赖在合虚殿百年、千年都不走。”
                          辛嵍掐指算了算,半晌,眼前一亮道:“往后五百年都没个良辰吉日,那敢情好,小仙暂时就不操这个心了。”
                          父君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推演术,十回里有几回是做的准的?”
                          辛嵍张了张嘴,复又闭上,恹恹地一边倒腾熏炉去了。
                          我得意的冲他扮了个鬼脸,一回头,几案上的两份昙花冻,皆只剩了空着的瓷盅,我诧异地看着父君,他不甚在意地道:“混一混,还能入口。”
                          心底淡淡的喜悦铺开,一直蔓延至唇畔,我微微垂了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232楼2013-11-22 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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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天界第十六重,于神仙而言,无疑是个禁忌的存在。天刑柱、诛仙台、锁妖塔……每一缕生气皆泛着支离破碎的苍白,氤氲在永不会天亮的灰色中,生生营造出可怖的绝望。风乍起,凄迷白雾飘渺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腥气,视线霎时一片迷蒙。
                          我闭着眼睛,摸索着脚下的路,绵绵黑暗中,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模糊传来,比灵娑泉更浊重。我循着气息一路过去,原本荒芜的脚下不知何时开遍妖娆的花朵,在青灰色的七层宝塔外,层层舒展,妖娆到极致。
                          阴霾低垂,几欲压垮塔顶。我伸手触碰塔外的结界,浓重的阴森、凄恻之感一瞬间直冲心底,我稳了稳心神,双手凝结成伽,在结界乍然出现的缝隙中,穿透而过。回眸瞥去,依旧是我来时的模样。
                          妖与仙之间,讲究的是一个缘法,有缘的千年便可飞升成仙,无缘的便是穷极一生也只能是妖,是以,仙籍簿上登记在册的神仙,仅十之一二乃妖修炼而成,而以妖身便入天界的,唯有一尾蛇,只是后来她的下场并不如何。
                          符咒森森的锁妖塔内,每一步都能听见空幽的脚步声回荡,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偶尔几声凄厉的呜咽飘过,当是犯了天条被打回原形囚禁于此的妖。
                          七千年已过,不知当时韶华正茂的女子,如今又是怎样光景。
                          我用了聚灵术逼出所有生灵,等了许久,眼前只立着一袭素纱的女子,如墨的长发直直落在身后。
                          “不用等了,这里只有我。”她看着我,声音里溢出无力的苍凉。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那个蛇妖,抬了眼打量她,近乎透明的身体泛着青色的光影,明艳的眸,绛红的唇,恍然一眼,耀如春华。
                          “你是谁?”
                          她的声音将我自怔愣中拉回,我垂了眼,复又看向她:“为何只有你一个?”
                          她忽地展颜一笑,灼灼不可方物般令人迷醉。“你以为我区区一介蛇妖如何能活这么久?”
                          “你吸食了他们的生气?”
                          “不然呢?”她眼尾在我身上一扫,脸上依旧漾着笑。
                          “他们是你族类!”
                          “族类?”她似是听到极好笑的事情,“困在这锁妖塔里,不是我吃他们,便是他们吃我,若是你,你愿意选择哪个?”她的身影蓦然飘近,几乎贴着我的脸,“你身上并无仙气,却也没有妖气,你……究竟是谁?”落音处,眼神陡转凌厉。
                          “你儿子少陵挟持我嫁祸少隐,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我看着她眸色瞬间幽暗,几乎是狠狠地瞪着我,“少陵,你们把他怎样了?”
                          “他会怎样,全凭你。”
                          “你要如何?”
                          “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何会被关进锁妖塔,还有……昆吾的下落。”
                          她目不转睛盯着我,似乎在揣测我话里的可信度,良久,凄怆一笑,“妖族至宝‘昆吾’我只是略有耳闻,并不知道它的下落。至于我的事,在天界是个禁忌,你确定你要知道?”
                          神魔之争殃及妖族,昆吾下落不明,我不过是存了侥幸问她一问,自然也没放在心上。
                          她见我点头,神色几度变幻,终究开口道:“你可知余焉为何如此受宠?”
                          我自是摇头。


                          来自iPhone客户端252楼2013-11-26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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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晨曦微露,霄河殿中寂冷如霜,又是一夜未回的征兆。我将红檀木锦盒搁在桌上,想了想,又留了张字条,这才阖上殿门退了出去。
                            刚出三十三重天,迎面碰上挽月帝姬,看情形,似乎正要去玄哜宫。
                            伏羲之女,昊天之上地位尊贵仅次于天后的女子,她同父君有着一纸婚约。
                            “你做什么去?”本已擦身而过,她却又回头叫住我。一双凤目流转,芳华凝练,生生叫人不敢直视。
                            我有些无奈地顿住脚步,明明方才我同她颔首致礼时,她一副连眼尾都懒得抬的架势,怎的一眨眼又有了兴致同我搭话?
                            “我……”
                            刚吐了一个字,便听得她道:“你父君现下可在?”
                            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摇头,如实道:“父君昨夜并未回玄哜宫。”
                            “没有回来么……”她似是自言一番,神情染上一丝担忧,转眼又将我撇下,兀自折身而去,叫我愣在原地好一会。
                            如此一耽搁,再加上我寻路的本领,到得紫云台时,已是天光大亮。
                            “对不住,我来晚了。”
                            少陵并未说什么,只扬手间,将一个术法落到我身上,我诧异瞧了瞧自个,又不解的看着他,他却皱着眉头,同我道:“你从前也是这样么?变不了?”我见他目光落在我头发上,这才恍然,他自是虑的周到,不说旁的,便是这一头紫发,下得凡界,也忒扎眼了些。只是,“当初学那变幻的术法时便试过,不管变成旁的什么样,这发色、这胎记怎么都是在的。”
                            他闻言寻思一番,等我回过神时,已变成一块通体紫气的玉佩躺在他的手上,耳边听得他的声音道:“私自下界有违天条,不过一向不大有人管我,我原本还想如何将你带出南天门,如此,倒是更妥当些,只是要委屈帝姬一阵。”他说完,将我系在腰间佩带上,我试着蹦跶了下,他倒是系的很稳。
                            他说私自下界有违天条,却不大有人管他时,语气那样坦然,浑不在意般,我却听的一股子凄凉,当下要抗议的话咽了回去。
                            我术法不攻,学业不精,所依仗的皆不过一个父君,便是血脉里淌着的也是父君予我的神力。而他,凡事只有一个自己……
                            巍巍南天门高耸入云,两列银甲持械的天兵严阵而立,虎目圆睁,不怒自威。我竭力挑眉看去,延绵仙泽中,白衣素染的少年不知打哪里回来,堪堪落在我们跟前,依旧是颠倒众生的笑颜。
                            “我道是谁,原是四哥。”
                            少隐这一声“四哥”叫的我心下微皱,不知少陵听在耳中又是何滋味,兴许,他早已习惯了罢。
                            “八弟。”少陵淡淡一声,并不听得出丝毫情绪起伏。
                            少隐嘴角一挑,匀了目光在我身上,却也只是一瞬。少陵目不斜视直出南天门,背后忽地一道凌厉之气袭来,众目睽睽之下,竟是少隐堂而皇之出手。少陵侧身避开,扬起的衣摆绕在我身上,迎合着那一道凌厉之气,骤然断开羁绊,教我直直落下云端。
                            呼呼风声灌入耳中,穿过重重云层,凛冽气流刺痛眼眸,我挣扎着动了动,索性封了五感,直到滚滚红尘淹没、尘埃落地之时,我才试探着睁开眼,耳畔一道清亮的嗓音惊喜莫名:“娘娘,方才砸下来的竟是一块玉,浑然天成的紫玉!”
                            “是么?拿来我看看。”珠圆玉润的声音自有一派慵懒威仪。脚步声响过之后,一双柔滑的纤手将我拿起来,翻来覆去半晌之后,对着身边之人吩咐道:“去告诉王上,天降吉兆,我卫国必将大兴!”


                            来自iPhone客户端297楼2013-12-02 2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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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7 08:0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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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御驾在苍茫夜色中徐徐而行,向着雍国王城移近,恍若多年之前,也是在这样的马蹄声声里,行过一城一池,奔着同一个方向。
                              “宁远之战,雍国大捷,却在归来途中突遇雪崩,五哥自此下落不明,消息传回王府的第二日,你便失了踪影。我答应过五哥,在他不在时护你周全,可你却像凭空消失了般,就连前线也再无战况传来,直到我奉了谕旨出邰邑,一路行至柳安,才知以惠州为界,方圆千里皆化为死城。”
                              “方圆千里……不但是雍、卫两国,便是与之毗邻的青、楚两国也受牵连,如此毁天灭地之力早已超出凡人之能。”
                              喑哑嗓音沉重至极,一幕幕自他口中道来,明明撼人心神,却终究不能感同身受。一如修罗清舞与父君的过往,恩怨纠葛、情深缘浅,皆不过是听着旁人的故事。
                              “十一……”我涩然出声,又兀地顿住。眼前之人贵为一国之尊,或许,这般唤他已是不适。“雍王,惠州城下,可有你五哥的尸首?”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眼底浑浊的泪光不复初见时的清明。“没有,堆积如山的尸骸里只寻得他的佩剑与盔甲。”
                              原是尸骨无存么?
                              “你可有他随身之物?”话音刚落,我不免自嘲一笑,如今已是三十四年已过,随身之物上的气息恐怕早已散的一干二净。
                              晚晚,算了吧,即便知道他的下落,又能如何?你已不是当初的你,而他,也不会是当初那个他了。
                              雍王见我神色落寞,本已亮起的眸子又迅速暗淡下去,良久,轻叹一声道:“如今再见你,已非当初羸弱之态,清舞,这些年你经历过什么?又怎会失去记忆?”
                              “你唤我什么?”原来,他初初那一声迟疑的惊呼并非我的幻觉么?
                              “怎么,”雍王诧异看向我,花白的头发在柔和的宫灯下折射出岁月雕凿的痕迹,“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还是你不叫清舞?”不过是漫不经心的相问,却淡淡溢出王者之气的威严,看来这些年,他这雍王当的很好。
                              我不由发怔,清舞,修罗清舞,难道父君篡改的记忆是与她有关么?
                              利刃破空声突兀袭来,划破夜的宁静。我挥手凝起仙瘴将争先恐后窜入的乱箭弹开,前行的马车再一次停下,伴着“护驾——”的惊吼声。
                              “有人要杀你?”一车之隔,剑拔弩张,刀剑相触。
                              雍王嘴角挂起意味不明的笑,“这一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们还当真以为能成得了气候!”
                              “你知道他们是谁?”
                              雍王瞥了我一眼,轻哼道:“不过是大哥留下的血脉罢了,孤当初一念之仁,流放了他们,看来,孤还是仁慈了些。”
                              我有些沉默,为他话里毫不掩饰的杀机。
                              “属下护卫不力,让王上受惊了。”请罪的声音铿锵铮鸣,连半柱香都未到,一场劫难便宣告隐去。
                              “王上——”略带惊慌的女声在一片请罪声中格外醒目,我看向雍王,但见他缓了神色扬声道:“如芬,你进来罢。”
                              一声令下,马车晃了晃,上来一个未施粉黛却依旧姿容清雅的女子,只是,方才近得一步,便被仙瘴弹开摔下车去。
                              “娘娘——”惊叫声纷至沓来。
                              我摸了摸鼻子,反手撤去仙瘴,讪讪道:“我还有事,就不叨扰雍王了。”一边又自袖摆中掏出一块真玉来,放在桌上,“这是玄哜宫的东西,灵气充沛,于你可延年益寿。”
                              “等等,你是……仙者?”
                              我本欲闪身离开,闻言,顿住身形,讷讷道:“难道就这么不像?”
                              就这一问一答的功夫,方才摔下马车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又重新走了进来,见到我明显一愣,然后,精致的眉眼里缓缓露出惊恐,再是陡然煞白的脸色,红唇嗫嚅,半晌溢出一个字:“妖……”
                              我嗤了一声,道:“谁告诉你紫发便是妖了?忒没见识!”
                              女子绕过我跌跌撞撞奔至榻边,急切地打量一遍雍王,这才松了口气般,回过头来望着我:“你是谁?”
                              “如芬,她便是当年五哥心心念念之人。”雍王握住她的手,叹息道。
                              被唤如芬的女子一瞬睁大了眼眸,我猛然忆起,她便是我处处坠落凡尘时,那双将我举起来的双手的主人。这女子虽年轻了些,一腔真情倒不似做的假,那沉稳端庄之气更是胜过我,想必,他二人一外一内,倒也配合的好。
                              我张了张嘴,正待说话,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不肖说人,便是这宫灯都停止了摇曳。
                              “若不是我曾被你神力反弹,识得这股气息,恐怕再多时日也寻不到你。紫昙帝姬,原来,众仙说你断了仙元一事竟不是空穴来风么?”
                              凭空而降的身影,水墨铺染的长袍,比锁妖塔外多了一股清俊儒雅之色,只那眉眼依旧精致,可比女子。
                              “你身上并无仙气,却也没有妖气,你……究竟是谁?”
                              原来,竟是断却仙元之故么?


                              来自iPhone客户端312楼2013-12-04 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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