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白，虽然理解，还是会觉得不爽。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人的话，更多的是对自己当前的状态而感受到的焦躁。我必须要做些什么向他，向阿辰，向我自己证明我对阿辰是有用的。】
【可是现在我什么都做不了。且不说躺在这里动弹不得，便是可以起身下床，我也不可能离开这间屋子。门外除了巫医，还有守卫。他们确保了我的性命安全，却也将我和外界完全隔绝。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到。】
啧……
【我现在所了解到的信息，除了一身伤，和朦胧不清的记忆，便是昨日那人同我说的几句话。不过倘若仔细想想，将事件串联起来，也许就能想明白更多的事情。既然躺在这里无事可做，倒不如趁着清醒的时候在脑中将这些信息从头整理推测一下。】

【罪魁祸首的那批籽料在出发之前我仔细检查过，是不应该有任何问题存在的。负责运货至商国进行交易的两家商行也没有这样自损的理由，所以货物在商国境内出了问题，很大的可能是被人做了手脚。】
【那批籽料中最好的一部分是要通过商国苏氏提供给商王室，然而出现问题是在同苏氏正式交易之前，除了极少一部分定金之外，苏氏并没有蒙受什么损失。至于给王室的供货，别家的玉料虽然质量略有差距，但是总能交代过去。况且今年在于阗让以苏氏为首的商国人吃了一个大亏，所以如果猜测是苏氏下的手，也不是什么不合情理的事情。即使不是苏氏，商国的商行也很难洗清嫌疑。】
【假设果真是苏氏或者其他商国人在货物中动了手脚以此来陷害华家与叶国商会，那么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被投入监牢没过多久便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只是一切快到猝不及防，不到一天的时间，如果没有阿辰来救，我可能就真的死了。而昨天，那个人一开始便说，将我隔绝在此处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我的安全，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我确实有人要取我性命。】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就算家中的一项产业交给了我来管理，就算了商会中刚刚有了我的一席之地，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鬼罢了，有什么让人如此设计的价值？如果是为了对付华家，那么籽料的问题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让他们大肆攻击商会，而不是纠缠一个即使死了也不会让整个华氏起太大波澜的庶子。】
【倘若我死了，虽然不会对苏氏那些商国人造成什么损失，却也没有利益可言，即使是为了报复，也不可能只死咬着我一个不放。等等，苏氏和那些商国人真的有这个本事，已经将手伸到华阳来了么？】
【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知道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思路出现了问题，可是一时有想不出是从哪里开始偏离的。】

啧！
【这一点怎么也想不通，胸口不时感觉到的闷痛也让人无法集中精神，不由得有些烦躁地咂了咂嘴。只得慢慢滴呼吸着，一边等待疼痛稍缓，一边让自己冷静下来。】
【待疼痛与烦躁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便开始试着翻转一下自己的思路，既然从时间开始直接往下推想不通，那不如从已知的结果反向倒推。】
【可以从这件事中得到利益的，首先无疑仍然是苏氏那一众商国人，至于其他……如果是叶国内的商行，虽然不是完全都服膺与华氏，然而他们没有这个力量。至于其他的世家，墨家尽是文士，相交不深，商会与风氏的镖局相互之间也素有依仗，且这两家与华氏素无仇怨。而云氏，很难想象他们会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利益，即使仅仅是为了对付华家，然而同那些商国人一样，并没有死盯着我的道理。而庙堂之上，华氏虽然不至于全然不顾，然而大多时候也都只是观望而已，一般不会扯上什么关系。】

【从自己现有的信息中，无法推测出那些商国人以外其他的可以获益的人。那么受到损失的人呢？】
【自己首当其冲是不用说的，可是这二十多年来，虽然讨厌，却仍然按照世人的要求进行了正常的交际，甚至还有一些必要的应酬，印象中应该没有与人结下什么仇怨。华家和商会自然或多或少也会承受一下损失，不过这一点已经想过很多次了，我在华家和商会中的地位并不太重要，没有理由针对我一人。至于父亲，我不过是他三个儿子中的一个而已，我若死了，他……拿不准他是否会伤心，但是这大约不会是什么太大的打击。其他的还有谁呢……】
【他为你劫狱杀人……霍然瞪大了眼睛坐了起来，随即又不由地弯起了剧烈疼痛的身体。攥着被角抑制着身体的痉挛，大口呼吸着刚刚被从肺腔中挤出去的口气，企图缓解疼痛。紧咬的齿缝间渗出了破碎的声音。】
阿……辰……

【自始至终都以为阿辰只是被牵连进来的，但如果，不是呢？这样一切都讲得通了。昨天那人说事情到了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我能左右，是在告诉背后的人并不是我可以报复得起的。如果是为了诱使阿辰犯错，那个人至少是和阿辰站在同一个高度，想要在牢狱中取我性命自然易如反掌，也自然不是我可以抵抗的对象。】
【终于发现了自己最开始的思路偏离的原因，竟然误以为从货物到我的性命都是同一个人出手。最开始在货物上动手脚的大概确实就是以苏氏为首的商国人里，之后陷我入狱，将我折磨至此的，恐怕就是某个或者某些想要害阿辰冲动犯错的人。】
【本来已经为带累阿辰而心痛万分，谁想到现实更加不堪，自己成了别人陷害阿辰的道具。骤然袭来的仓惶和迷茫让本来就十分虚弱的身体连支撑坐姿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么重新瘫倒在床上。】
【愧疚，不甘，还有不知道该不该怨恨，应该怨恨谁的迷惘纠缠到了一起，变成了对自己强烈的厌弃。突然明白了昨天那人说话时的心情，自己确实没有资格说那种话。这样的绊脚石，已经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啊……】

【那日抱着自我厌弃的心情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再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却怎么也驱不散心中徘徊阴霾。伤势的恢复倒是没有受到情绪的影响，平稳而迅速，维持坐姿的时间长了许多，大约过不了几天便可以下地了。只是因为胃伤得厉害，到现在也只能吃些流食。】
【身上伤口较浅的几处皮外伤都已经结痂，纱布也都揭了下来。虽然自幼很少受伤，但是一旦见血则必然会留疤。本来不过是在膝盖手肘之类的地方有些摔伤磕碰来的疤痕，这一回却几乎全身上下都留下了痕迹，左脸颊上一道寸长的伤痕尤其显眼。】
【虽然没有胸口和胃部疼得厉害，右手恢复的最慢，数日以来完全不见起色。这几日一应行动全靠左手支撑，十分不便。巫医再三保证数月之后可以恢复如初，但是并不十分相信，况且即便果真可以完全恢复，一想到也还要数月之久，也觉得十分不耐。无事时开始有意更多地活动左手，想着待过两日可以下地之后便应该练习一下用左手写字。】

【左手提着笔，皱着眉看纸上歪歪斜斜一行字。下午趁着精神不错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衣坐在桌案前，试着用左手写字。倒也不是对将来书写可能产生的障碍有多担心，只是在这样与人隔绝，身体状态又很糟糕的情况下，需要找点事做来缓解压在心头的焦虑和压抑。】
啧……
【虽然就算用右手写出来的字也并不十分好看，但是至少端正整齐，不像现在这样写废了十多张纸，仍然连幼儿都尚且不如。】

【轻车至离宫门前，卫士戍守森严，却并未受到任何阻拦的原因不过是手中的令牌，披风兜帽几乎遮住了整个面容，就这么一路走到了那人所在的地方，无论是守卫还是侍从都退到了远处，独自走进去，微微勾了嘴角一笑】
一别经年，华二公子别来无恙。

【听见人声还以为是巫医送药并未抬头，听见那一声别来无恙骤然一惊，手中狼毫跌落在地。】
离歌！
【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看着眼前这个连脸都遮掩得很严实的人，皱起了眉。】
你怎么会在这……
【记得那人确实说过，此处是离宫，与外界消息隔绝。】

【并不奇怪他会直接把自己认出来，顺着他的话音抬手拂落风帽，眉间笑意深远，凝望眼前之人，并未将手中令牌直接递给人看，只是握在手中娑磨】
此处为王上离宫，守卫重重，王上亲旨决不许任何消息走漏，离歌一介平民，华二公子猜，在下是如何会在这里？
【说完未待人答话便朗朗而笑，笑音尽处抬步走近了人几分，从怀中摸出了一样物什放在人面前，正是那日故意留予人的傩戏鬼面，当日之事，已隔一载有余，却仿佛清晰如昨】
世事无常，你我相对如昔，身处之地却天地之别，你说，这算不算是世事无常，缘法奇妙？

【看着他手中把玩的东西，一时间有些语塞。他如此从容地站在这里，是那个人所默许的？已经从父亲和旁人口中得知，长歌府并不仅仅只是个风月场，而离歌同商会的关系也更加倾向于互惠而非隶从，却着实没有想到他竟然有这样手眼通天的本事。】
【看着那张本该留在我做伴读时的住所里的面具，瞳孔微微有些放大。仍然记得墨溪边一场相遇时阿辰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记得长歌府里勾挑出那一缕清音的白衣——那张鬼面和离歌这个名字是至今仍然徘徊在我心底无法消去的阴影。】
离歌先生，有何贵干？
【没有一点同他叙旧的心情，实际上自己现在连一个笑脸都摆不出来，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来意。】

此处并非叙旧之地，我今日前来，自然是有事相商
【他并不客气，也不出预料，拂襟径自落座，也不理会他眼中几乎迸发出来的某些情绪，无论商场亦或政局，面前这个人，连敌手都称不上，故而看到他如此，反而让笑意深了许多】
离某此来，一为华府，二为叶子辰，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华二公子可有办法，解如今僵局？

【皱着眉直直地盯着他的动作，对上他的笑容才转开目光。彼时初见我尚且年少，然而数年之后，那种被他轻而易举就完全看透的感觉却分毫没有消减。】
系铃人并非在下。事至今日，华久安哪里还有蜉蝣撼树的方法。
承离歌先生挂念。
【声音言辞生硬且不自然。完全拿不准眼前人话中的意义所在，更加无法给予丝毫的信任。】

华二公子当局者迷，若无法可解，我又何必来此一遭？
【意味深长地看了人一眼，幽幽一笑将那反问的尾音续成了后话，很明显，并没有同人过多叙语的打算，无论对方是否当真明白现下究竟是怎样的境况】
货出有错，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觊觎华家的，我不说，二公子也应能猜到，手法并不高明，可货物经手之人众多，人多口杂根本无凭无据，但恰恰，此为切入点，如若这一环解开，华二公子沉冤昭雪，那么叶子辰自然可证清白，说到底，叶王不过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能够堵住悠悠之口，尤其是那个想致你于死地，进而将叶子辰逼入绝境的人。
【顺话音猛然起身，一步一步走近人身前，直至咫尺相对，眸中阴冷光华都能尽数落在人眼中，唇角轻勾，那一抹笑容诡异难名】
官吏办案在明，而离某手上所握的，可比官府多得多，华二公子是生意人，给一个足矣打动离某的价格，离某自然，替公子排忧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