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到流梧琦的呢?
——大概是初三的时候吧。
邹文恍惚地想。
从初中的时候自己就总是受到别的同学的欺侮。文具盒被丢到垃圾桶里,教科书不见了,作业被强行拿去抄,自己被反锁在厕所里……厚厚的眼镜无数次摔落地面,而最后自己只能含着眼泪等众人离去之后把它拾起……
——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接触到流梧琦的吧。
刚读到流梧琦的作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仿佛接触到了一个新世界。为何他人有资格欺负自己而不必付出代价,为何自己总是处于地位低的一端?为何世界会有不公,为何人类会追求公平?
——流梧琦都给出了完美的解答。
就如同找到了精神寄托,或者说信仰,邹文如饥似渴地通读了全部流梧琦的著作。引人深思的论点,简洁精炼的语句,以及那极富感染力的腔调,都让这个人看起来不同了,不,不只是不同而已,这是超越了人类的思想,是人类进化过程的完美终点,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一直追寻的“终极”……
——他就是神。
邹文坚定地认为着。
于是他在高一的时期就悄悄地成立了一个组织,以同样被欺负的同学为目标社员,悄然地传播着流梧琦的思想。这个组织是完全不具备强制性的,只是类似于志愿者似的模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基于社员的意愿。他建立这个组织的初衷就是为了能让更多人了解到流梧琦和流梧琦的思想,并且或许多多少少地能够团结起来,改善被欺负的现状……
——其名为自由协会。
其实自由协会建立的初衷,说白了不过就是用流梧琦的观点来安慰一下自己罢了,完全没有什么暴力的思想在里面。最多最多,也就是每天放学后找个无人的地方集合一下,一群人开始发泄自己的怨念,嚷嚷着类似“要不是老子怕家人担心怕犯法耽误前程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他们早就被老子弄死了”的狠话,然后一天的时间就这又这样安然无事地过去。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深一层的含义,或许他潜意识里真的在期待着什么。比如在传播着流梧琦思想的某一天,终于有一个会员采取了行动,行使了自己的“绝对自由”,惩罚了那些欺负他的人的话……这之后那些校园的恶霸也会收敛一点了吧?那样的话……自己的悲惨现状也就有所改观了吧?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在建立自由协会的时候自己是否真的有这么一层心思,所以当事情真的发生了的时候他也有点措手不及。
——是的。事情真的就发生了。
先是一个挂名会员有一天突然在会里的聊天室里提出“要不我们真的行使一下我们的自由吧?”的提议,再是“说起来……还真的……我们没有什么实际的行动呢……”的反思,之后——
就是群策群力的恶作剧报复计划。
由大量会员自发设计组织的行动虽然不说天衣无缝,但是凭借着人多的优势还是成功达成了大部分的计划。由少数会员把平常欺负自己的校园恶霸引走,然后其他的人就可以对着恶霸的东西,座位或者别的什么做些什么恶作剧——以此来报复之前受到的欺负。水杯里的饮料加些辣椒粉,座位上涂上胶水,书包里塞满了写满了“正义”的碎纸片。自由协会的会员满腔热血地自认为是在替天行道,而这些恶作剧也的确让校园恶霸们有苦难言,毕竟他们也不大清楚是谁做的恶作剧——最大的嫌疑人当时就在他们面前——
但是很快这样的普通恶作剧就被会员们厌烦了。
“报复的行为也该差不多够了吧?这样下去我们不就和那些欺负我们的恶霸差不多了吗?”
聊天室里渐渐出现了这样的声音。
“我们的自由——真的就只局限在这种程度上吗?”
当这种声音出现的时候,事态就已经开始脱离邹文的掌控了。各种从定性上来讲意义更加严重的恶作剧开始出现,会员们开始私自交流信息,流梧琦的意志被悄然无息而更加迅速地传播,而最终的结果——
就是现在校园里臭名昭著的“特殊违纪事件”。
当邹文第一次看到校园长廊上的巨大涂鸦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发自灵魂的颤抖。一方面的原因是共鸣,创作这幅涂鸦的学生的确是个天才,作者完美地用色彩与线条表达出了向往自由的嘶吼——那种向往是任何读过流梧琦的人都能一眼看出的。而另一方面的原因则是恐惧——邹文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好像他把什么不得了了的东西从人们的灵魂里释放了出来,他觉得这东西仿佛能够破坏一切毁灭一切。他害怕自己真的做错了,并且无法挽回,但是他又不知道是否自己真的做错了。他犹豫,彷徨而恐惧着,就如同平凡的,一个害怕长大的少年一样恐惧着未知的未来。
而他的恐惧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