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闲的让人窒息的下午。
亚瑟抬眼看了看在花园里忙着布置下午茶的罗莎,低头重新拿起了刺绣,然后又一次扎破了自己的手。
起居室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亚瑟并不是不习惯这样空空荡荡的房间,但是他还是稍微迟楞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像个真正的老人那样——想去拿药箱。
这次的血出得稍微有点儿多,把白色的底布染红了一小片。
要是洗不掉的话,稍微改作火焰怎么样?
亚瑟重新端详了一下也许将被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威尔的红龙刺绣半成品。
——也许。也许会被送出去,也许不会。就像之前的那许多年,没有能送出去的许多礼物一样。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玻璃茶几上的声音。
然后手被牵住,有人拿着蘸了碘酒的棉签轻轻给他的伤口消毒。
亚瑟和罗莎这样相互面对面站着,两人都未发一言。
罗莎包扎伤口的手法快速且精干。
——过去他们俩曾经在死亡线上徘徊过无数次,对什么样的伤口都有相当的处理经验。
“看看你的食指,都要被扎成马蜂窝了。”罗莎最后隔着纱布戳了戳那些针眼。
亚瑟轻轻笑了一声,没有作答。
“亚瑟你知道吗,在高速上开车的话,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反而比脱开方向更危险。太紧张的双手的小小移动就会让车完全跑偏。
“我想刺绣也是吧。越是想做好微小的地方就越是看不清细节。
“亚瑟你在紧张些什么。”一点儿疑问语气都没有的肯定句。
我在紧张些什么?
他们都走了啊。一个一个,都从这个家里离开了。
斯科特也要走了。威尔是不是也会走?
真的真的,到最后只能剩下我们两个人吗。
亚瑟还是站在原地。没有看罗莎,也没有说话。
起居室里响起一声长但轻微的叹息。
他开始怀念那个他还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海盗的时代。
那个可以大口喝酒,随便抢掠的,痛快的时代。
那个他还站在世界巅峰,有无数家人环绕的时代。
呵呵,家人。
大概吧。
亚瑟动了动喉结:“能抱抱我吗,罗莎?”
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精神相通的兄妹。
一起生活了千年的兄妹。
“不。不能。亚瑟·柯克兰殿下。”
大家其实从来就不是一家人。
也不会变成一家人。
感情这种东西,到现在亚瑟也没有完全理解它存在的必要。
怎么看都只是让他在做决定的时候更加优柔寡断而已。
罗莎看着亚瑟的眼睛。
他们可以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是两扇完全相同的窗户。
他们是兄妹。是战友。
是伴侣。——不论是肉体上的精神上的还是灵魂上的。
他们本来就是从一个整体里分离出来的两部分。相容互补。
“你下午还有行程。你不是赋闲在家的老人。亚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拥抱,不是体贴,是精神和提醒。拿出点长辈的样子去见阿尔。”
亚瑟又谈了一口气,然后正了正自己的领带:“那么我现在就出发好了。材料都还丢在办公室没有拿回来。”
罗莎点了点头,不知道从哪里端出了一杯红茶,半倚在沙发靠背上,做出目送的样子。
亚瑟系好鞋带,从鞋柜顶上拿起公文包。
爱这种东西,就算是对于国\\家来说,也是非常珍贵的感情。
他回头笑着对罗莎说了一句:“我爱你。”
罗莎回以微笑。
她沉默着看着亚瑟出门。
斯科特也搬走之后,这个家里总是充斥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烟,酒,还有随便什么话语,似乎都会打破某处的湿度平衡,让某些液体流下来。
她似乎看见亚瑟像几百年前那样,一边开门一边戴上礼帽,文明棍夹在手肘位置。
“午后愉快。”她细声笑着说,“我亲爱的,永远的,大\英\帝\国。工作顺利。”
也许我们是真的老了吧。
FIN.I